腊月的寒风呼啸。
可坤宁宫内却很暖,因为有地龙。
殿中那道淡蓝色的光墙依旧如流水般轻轻波动。
太子妃、秦王妃、燕王妃三人并肩立在光墙前,看着戴清婉端着汤进去了。
“里面会不会很冷?”秦王妃下意识搓了搓手。
“清婉不是说了么?”燕王妃徐妙云轻轻摇头,“里面有暖气,比咱们这殿里还暖些,母后在里头只穿薄棉衫就够了。前几日清婉还说,母后嫌里面太暖。”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算下来,母后在里面已经住了十几天了。今早清婉说,母后的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今日就能出来。”
“等舅舅到了,检查过母后的身子,就能接母后出来了。”燕王妃美眸亮起。
秦王妃满脸期待:“可算能亲眼见着母后了!这些日子只能听清婉说她精神越来越好,心里总还是悬着,如今总算能踏实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元璋大步进来。。
“儿媳参见父皇。”三人立刻屈膝参拜。
朱元璋抬手,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免礼免礼。”
他的目光落在光墙上,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今日你们母后出来,安置妥当后,你们就各回各家。这里有咱盯着,不用你们守着。”
“父皇,儿媳们也想留在这儿孝顺母后。平日里给母后煲些汤、递些暖炉也好,总不能让父皇一人辛苦。”太子妃连忙道。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用不着!她有咱呢!你们母后这些日子受了苦,出来后得好好歇着,身边有咱照顾就够了。你们回去照看着家里的孩子,别让她再操心就是。”
三位王妃相视一笑。
她们怎会不知道呢?
这十几天里,朱元璋几乎天天往坤宁宫跑,有时甚至会盯着光墙站半个时辰,连内侍递上的热茶都忘了喝。
前几日戴清婉说母后能下地走动了,他还偷偷拉着清婉问了半天,连母后吃了多少饭、睡了多久都要一一问清楚,那模样,比谁都急着见皇后。
朱元璋站在光墙前,背着手。
他望着那道淡蓝色的光晕,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再过一会儿,他就能见到他的妹子了。
没多久,马天进来了。
“小舅子!”朱元璋主动迎了上去,脚步快得让身后的三位王妃都愣了愣。
马天还没来得及脱去厚重的外袍,朱元璋就已经凑了上来:“快,快把妹子带出来!这都十几天了,咱这心里头总悬着。”
见他这急不可耐的模样,马天翻了个白眼:“瞧把你急的,跟那盼着糖吃的毛孩子似的。我姐刚喝完清婉炖的鸡汤,还得缓口气,急什么?”
朱元璋被他怼得嘿嘿一笑,脸上竟露出几分憨态,全然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威严。
他搓了搓手,目光又飘向光墙:“小舅子,这段时间可真是辛苦你了。等妹子出来,你就回去好好歇上几日,宫里的补品我让御膳房给你送过去。”
“就这么把我打发了?”马天挑眉,故意板起脸,“我可把你娘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淋巴癌啊,换了太医院那些老东西,早束手无策了。你就给点补品?”
朱元璋被他点得往后退了半步,摊手:“那还是你亲姐姐呢!你救她不是应该的?”
马天见状,扶额叹气:“我就知道你抠,哪朝皇帝有你这么抠。”
这话逗得朱元璋也笑了:“别跟咱这儿贫!等明年开春,你跟着北伐去,要是能立了功,咱给你封个国公,行了吧?”
“你可真会做皇帝。”马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他心里却清楚,朱元璋这话虽带着点敷衍,却也是真心。
国公之位在朝堂上已是臣子最高的爵位,太早得到,未必是好事。
封无可封,才是臣子最可怕的事。
站在一旁的燕王妃见此情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陛下平日里对朝臣威严甚重,连太子说话都要斟酌几分,可在国舅面前,却全然没了帝王架子,倒像寻常人家的姐夫跟小舅子拌嘴。
也只有国舅,敢这般跟陛下直言“抠”,还能让陛下笑着哄劝。
太子妃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陛下竞要封马天为国公?
马天本就因救了皇后而深得信任,若再得了国公之位,手握权柄,往后朱英在朝堂上的势力只会更盛,这对她和允效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王妃则是眼神微变。
她往日见朱元璋对马天虽客气,却也只是倚重,今日才见他这般带着点讨好的模样,可见马天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好了,别耽误工夫了。”马天懒得再跟朱元璋拌嘴,挥手道,“都退后点,我接我姐出来。”众人连忙齐齐后退。
马天走到光墙前,回头看了眼眼巴巴望着的朱元璋,抬手缓缓推开了光墙那层流动的光晕。没一会儿,光晕缓缓向两侧散开。
马天率先迈步出来,他侧身站定,伸手轻轻扶着身后的人,戴清婉则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托着马皇后的另一只胳膊。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去。
马皇后缓缓走了出来,面色红润,精神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柔和,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全然没了十几天前手术时的虚弱模样。
“儿媳参见母后,祝贺母后康复!”太子妃、秦王妃、燕王妃三人连忙屈膝参拜。
马皇后被马天和戴清婉扶着站定,轻轻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这几日辛苦你们了。”三人起身,都忍不住悄悄打量马皇后,见她气色这般好,悬了十几天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可还没等她们开口说些问候的话,就见朱元璋已经大步冲了过去。
“妹子!”他声音带着哽咽。
马皇后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朱元璋泪如雨下。
紧接着,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威严赫赫、连文武百官都不敢直视的帝王,竟像个孩子似的,抽泣呜咽,最后索性不管不顾,嗷嗷大哭:“妹子,你可算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天天盯着那光墙,总怕你出事。”众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入宫多年,见惯了朱元璋的威严、决断,甚至严厉,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连一直站在一旁的马天,都懵了片刻。
他这位姐夫,这辈子也就对姐姐会这般毫无保留地流露情绪。
马皇后见他哭得像个孩子,语气温柔:“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清婉把我照顾得多好,马天也天天来瞧我,伤口早就长好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又抬眼看向他泛红的眼眶:“你呀,都是当皇帝的人了,还跟年轻时一样毛躁。我在里面天天听清婉说你,说你盯着光墙站半个时辰,连热茶都忘了喝,还偷偷拉着清婉问我吃了多少饭。多大的人了,还让人操心。”
朱元璋被她这般一说,哭声渐渐小了些,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
他攥着马皇后的手不肯松开:“咱不是担心嘛,当初你躺上手术台,咱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都快跳出来了。现在见你好好的,咱这心里头才踏实。”
马皇后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傻样儿。现在不是好了吗?以后我还能给你炖你爱吃的小米粥,还能帮你整理奏折,你也不用天天盯着光墙着急了。”
朱元璋点点头,眼泪却还在掉。
一旁的马天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满是火气:“咋地?刚说完让我姐歇着,转头就想让她接着操心?朱重八,你是不是忘了我姐刚从鬼门关走一遭?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
他说着,还故意撸了撸袖子。
朱元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急着辩解:“不不不!小舅子你误会了!咱不是想让妹子操心,是咱糊涂了!往后啊,咱伺候你姐!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喝甜汤咱就去御膳房盯着炖,连奏折我都不让她沾一眼,成不?”
他说着,还讨好地看向马皇后。
“你知道就好!”马天依旧没消气,“我姐这是大病初愈,淋巴癌复发的风险多大你知道吗?要是再让她劳心费神,哪怕只是整理个奏折,万一病复发了,你朱重八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我打死你。”
朱元璋摆手道:“放心放心!!小舅子你这话咱记在心里了,往后绝不让妹子操心半点儿。朝堂上的事咱自己扛,孩子们的事咱盯着,连她穿衣吃饭咱都亲自过问,保准让她安安稳稳养着。”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马皇后,眼神里满是疼惜,“妹子,咱以后都陪着你,等你彻底好了,天暖和了,咱就出宫去走走,去看看当年咱们住过的濠州旧宅,好不好?”
马皇后听着他这话,忍不住嗔了他一眼:“你倒会说漂亮话,国事那么多,你放得下?”
朱元璋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放得下!有啥放不下的?咱这皇帝当得再久,也不如陪着你重要!大不了咱退位,把皇位传给标儿,让他学着打理朝政,咱夫妻两个什么都不管了,就守着小院子过日子。”这话一出,齐刷刷地惊呼。
燕王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虽知道陛下宠爱皇后,却从未想过,陛下竟会为了皇后放弃皇位!
秦王妃也愣在了原地,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要退位”的男人,与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联系起来。
最激动的当属太子妃,她先是惊诧,可转瞬之间,眼底惊喜闪过。
陛下要传位给太子?
那她就是皇后了,允坟往后的路,可就平坦多了!
她强压着心头的激动,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狂喜。
马皇后也被他这话惊得不轻:“别瞎说!标儿虽稳重,可处理朝政的经验还浅,北边的军务、江南的赋税,哪一样不需要你在旁扶持?你要是真退了位,朝中还不得乱了套?等再过几年,标儿能独当一面了,你再陪我去看濠州的旧宅也不迟。”
朱元璋乖乖点了点头。
方才的眼泪还没干,此刻心里又被对马皇后的疼惜填得满满当当,什么帝王权柄、江山社稷,在他眼里,都不如身边这人的一抹笑意重要。
半个时辰后,马天和戴清婉走出坤宁宫。
马天走在外侧,刻意将戴清婉护在避风的一侧。
方才在坤宁宫,他一门心思盯着朱元璋别再惹姐姐操心,没顾上看身边人的神色,此刻见戴清婉一路沉默,便侧过头问:“想什么呢?刚在殿中也不说话。”
戴清婉抬起头,几缕秀发落在清丽的脸颊上。
她抿了抿泛红的红唇,轻轻一笑:“没什么,就是看着陛下和娘娘那样,心里有些感慨。我自小跟着祖父读书,也读过些史书,古往今来的帝后,多是朝堂联姻,像陛下和娘娘这般,历经患难还能这般情深的,真是少见。”
她说话时,目光望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满是真切的羡慕。
方才在殿中,她看着朱元璋为马皇后落泪,看着他说要退位相伴,那般毫无保留的珍视,是寻常女子都盼着的模样。
马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们是开国夫妻,当年在濠州时,姐姐跟着他吃了多少苦?这份患难情,可不是宫里那些选秀进来的女子能比的。”
戴清婉眼眸垂落:“我倒觉得,最难的不是患难时相守,是富贵后依旧专一。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可他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娘娘一人。”
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里,帝王后宫三千、红颜薄命的故事,更觉眼前这份帝后情珍贵。马天听她这话,扶额调侃:“听你这意思,是羡慕了?羡慕陛下对姐姐的专一?”
戴清婉被他戳穿心思,却没躲闪,反而抬起头,大胆地迎上马天的目光。
她的眼眸很亮,带着少女的俏皮,抿嘴一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谁不羡慕呢?哪个女子不想有个对自己专一的爱人?能知冷知热,能把自己放在心尖上,哪怕没有帝王家的富贵,也是好的。”这话一出,宫道上瞬间静了下来。
马天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听着她直白的心意,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这姑娘的一颦一笑,早就悄悄住进了他心心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戴清婉的心跳猛地一跳,脸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耳尖。
马天见她没躲闪,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时,轻轻颤了一下。
马天开口,像在对她承诺,又像在确认彼此的心意:“清婉,我就是那个人哦。”
戴清婉的心跳瞬间加速,垂下眼眸,不敢再看马天的眼睛,可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挣开,反而轻轻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