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
堂下,堂官早已按品阶整齐列队。
从左侍郎到各司主事,全部到齐。
今日是新尚书莅任的日子,这位十四岁便居正二品的朱英,虽因郭桓案立下大功,可在满朝老臣眼里,终究是个“毛头小子”。
他们心底都打着算盘:这年轻尚书若是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规矩,往后刑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众人齐齐抬眼,只见朱英身着一袭崭新的大红官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未戴官帽,乌发用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可步伐从容,目光扫过堂下时,竟无半分怯意,反倒有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属下等,恭迎尚书大人!”
待朱英走到公案前站定,堂下众人齐齐躬身。
朱英抬手:“诸位大人免礼。”
待众人直起身,他才缓缓开口,目光逐一掠过:“本官初掌刑部,于各司权责、刑狱旧例,尚有许多不熟之处。此前刑部运转有序,诸位大人各司其职,劳苦功高。往后一段时日,一应章程暂且照旧,不必因本官到来而贸然更改。”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松了口气。
左侍郎周墨悄悄舒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朱英年轻气盛,上来就要推翻旧制,如今看来,倒是个懂分寸的。
右侍郎李先也暗自点头,眼中闪过冷意,与几个主事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朱英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刑狱之事,需得有敢担责、敢较真之人。本府已向太子殿下请旨,调了一人来刑部任主事,协助打理刑案核查之事。”
他话音刚落,堂下众人皆是一愣。
朱英朝门外喊了一声:“铁铉,进来吧。”
铁铉从外走了进来,身材瘦削,面容清瘫,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这位是铁铉,”朱英介绍道,“此前任礼科给事中,诸位中,想来有不少人认识他。”
右侍郎李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去年就是被铁铉弹劾“监管不力”,才在太子面前落了面子。
还有几个曾因徇私被铁铉参过的官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眼底满是警惕:这铁铉是出了名的硬茬,如今来了刑部,岂不是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朱英将这些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诸位大人忙去吧。铁铉,你随我来,熟悉一下近期的刑案卷宗。”
刑部尚书官廨。
朱英指尖捏着一卷公文。
这是浙江清吏司送来的苏松府贪腐案卷,封内里的批注却只潦草写了“酌情处置”四字,连涉案粮米的核对清单、证人供词的摘录都没附全,明摆着是故意留白,等着看他这个新尚书出丑。
“大人你看这本。”铁铉将另一卷公文推过来,“应天府的斗殴致死案,按例该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会签记录,可这里只盖了顺天府尹的印,明显是漏了流程。他们就是算准你刚上任,不熟悉卷宗体例,想让你在批驳时出错。”
朱英将案卷重重拍在案上,冷声道:“这群人倒是会挑时候,知道我初来乍到,就敢用这种不上心的案卷来搪塞。真当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大人息怒。”铁铉凑近了些,“眼下咱们刚接手,各司的人脉、旧例还没摸清,若是此刻发作,反倒落了“新官骄躁’的话柄。不如先忍着,我这几日去各司走动,把那些故意使绊子的人摸清楚,届时再一并清算,也让他们心服口服。”
朱英眼底的冷意稍缓:“你说得对,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这火得烧在点子上,不能急。”两人相视一笑,正待继续翻看案卷
“陛下驾到!”太监的宣声传来。
朱英一惊,猛地站起身,带着铁铉连忙出门。
刑部的堂官们也都慌慌张张地从各自衙署跑来,列队站在堂中。
不多时,朱元璋大步进来。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英领着众人齐齐跪拜。
“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咱就是来看看朱英。”朱元璋抬手。
这话一出,堂官们惊得心头一跳。
陛下放着监国的太子不管,放着六部其他衙门不问,专门来刑部看一个十四岁的尚书?
朱元璋没理会众人的惊愕,径直走到朱英面前:“朱英啊,你年纪小,坐刑部尚书这个位置,朝堂上不少人暗地里嚼舌根,咱知道。”
朱英躬身,语气恭敬:“臣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咱今天来,就是给你说句实在话。”朱元璋沉声道,“你不用怕那些老油条给你使绊子,也不用顾忌谁的脸面。查郭桓案,你敢把六部的贪腐官员一个个揪出来,那股子果决劲儿,咱看着痛快!如今管刑部,就还按那时候的法子来。有冤的申冤,有贪的查贪,天塌下来,有咱给你撑着!”
堂官们暗暗心惊。
陛下这是当众给朱英撑腰!
朱英竟如此深得陛下信任,看来,传说没错,朱英怕就是皇长孙。
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祭灶神。
靠近年关,京城也开始热闹。
朝堂政务也少了,百官都等着过年。
吏部尚书官廨内,吕本与李善长对坐喝茶。
吕本望了眼窗外,忍不住开口:“老相国,你听说了吗?今日皇家祭灶,陛下竞带着朱英去了。”“怎么没听说?今早去户部对账,连管库房的小吏都在嚼这事。陛下这阵子虽不上朝,却三天两头往刑部跑,要么看朱英批案卷,要么拉着他说悄悄话,宫里的人都传遍了,说陛下待朱英,比待几位皇子还亲。”李善长面色阴沉。
吕本忧心v忡忡:“前几日我去国子监,听见几个老儒议论,说陛下这是在为朱英铺路呢。朱英才十四岁就当刑部尚书,陛下还天天去撑腰,百官早都习惯了他在陛下跟前的分量。照这么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要给朱英认祖归宗了。”
李善长的脸色更沉了。
“陛下向来深谋远虑,哪会做没准备的事?他早就算准了,朱英认祖归宗的阻力大。所以他才早早布局,先让朱英办郭桓案立威,再升刑部尚书掌实权,如今像杨士奇、夏原吉他们这些年轻官员都很崇拜他,尤其是格物院出来的那批官员,视他为榜样。”
吕本猛地拍了下案:“谁能想到,当年的格物院,短短几年竟成了气候?如今格物院出仕的官员,比科举出身的还多!前阵子苏松府治水,工部派去的人全是格物院的,拿着图纸丈量、算土方,比那些读了一辈子“河防策’的老儒管用多了,这叫什么事!”
李善长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悔意:“是我们当年小看了格物院。以为他们教些烧火、打铁的“杂学’,哪知道他们教的是实学?治水要算流量,修城要懂力学,农务要知节气,这些都是朝廷办具体事用得上的真本事。反观咱们提拔的那些科举官员,只会引经据典,真要让他们去管个粮仓、修条水渠,全是束手无策。”
“现在京郊的农庄、河道的堤坝、甚至军器局的火器打造,全是格物院的人在管。照这么下去,不出五年,朝堂上怕是要全成他们的人了。”吕本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
这话戳中了李善长的痛处。
他猛地睁开眼,眸光锐利:“不能就这么看着,其实要破局,也不难。只要把马天打下去,所谓的“格物派’,自然就土崩瓦解了,朱英没了靠山,也成不了气候。”
吕本苦笑着摇了摇头:“老相国,马天这些年是越爬越高,先是平定辽东,又成了明年北征的主将,如果再立功,肯定是要封国公的。”
“漠北那地方,风雪大,元人又狡猾,若是他死在战场上,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吕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次,他逃不了。”李善长信心十足。
黄昏,济安堂。
马天,戴清婉,朱英和朱允通围着桌子吃火锅。
“快吃,这羊肉是张家口送来的,凉了就腻了。”马天加一筷子羊肉递到对面的戴清婉碗里。戴清婉连忙抬手接碗,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你也吃,别总顾着我。”
“马叔,开年后你就要领兵北征了,这一去少说得大半年。要不我明天就去坤宁宫,跟陛下进言,让你先把亲事办了,再带着新娘子的福气出征,岂不是更吉利?”朱英朝着两人眨眨眼。
这话一出,戴清婉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垂着头,把脸埋得更低,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马天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含笑,却还是摇了摇头:“哪来得及?北征的粮草、军备都已清点得差不多了,开春就得拔营。等我得胜归朝,若是能凭战功封个国公,再风风光光用八抬大轿把清婉娶过门,才不算委屈。”
“我不要什么国公夫人的名分。”戴清婉终于抬起头,脸颊的红还没褪,“我只盼你平安归来。”朱英见她这副模样,笑着摆手:“叔母,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马叔的武艺,去年在战场上能单枪匹马冲元军阵,如今带的是大明最精锐的铁骑,还有格物院新造的短火枪、连弩,那些北元残寇哪是对手?肯定能顺顺利利回来给你办亲事。”
“你这孩子,就会说宽心话。”戴清婉轻叹一声,“战场哪有不凶险的?我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天天对着刀光剑影,怎么能安心?”
“放心!”马天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朱英和朱允頫,岔开话题,“我这一去,济安堂就拜托你们俩了。清婉身子弱,京城里又不太平,你们多盯着点,别让她受委屈。”
朱允通正捧着碗啃丸子,一脸认真地拍着胸脯:“舅公放心!有我在呢!我天天跟着清婉姐姐,谁要是敢来欺负她,我就喊锦衣卫。”
“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呢。”马天扶额。
朱允通不服气地撅起嘴:“再怎么说,我也是皇孙啊!我待在济安堂,那些坏人看到我,就知道清婉姐姐有皇家人护着,不敢来捣乱,这就是保护。”
“行,你说得对。有咱们的小皇孙在,清婉肯定安全。”马天哈哈大笑。
夜深,济安堂一片寂静。
朱英进入了梦境,脚下是熟悉的棺材,面前悬浮的是朱雄英与朱雄。
朱雄英飘在左侧,问:“刑部尚书做得可还顺?”
“顺多了。陛下那回驾临刑部之后,谁还敢明目张胆使绊子?”他摊摊手,“陛下时不时就来一趟,要么看我批公文,要么拉着我聊两句郭桓案的旧例,明着是关心,实则是给我撑场面。”
他噼里啪啦说了最近的事。
“陛下连皇家祭祀都带着你?”朱雄英往前飘了飘。
朱英点头:“是啊,祭灶那天,陛下还让我帮他递了灶王爷的疏文,宫里的内侍都看呆了。”“百官就没意见?”朱雄英再问。
朱英摊了摊手:“怎么没意见?弹劾我的奏章就没断过!前几日吏部的吕本还递了本,说我“以非亲之身,僭越陪祭之礼,有损皇家威仪’。”
朱雄英沉吟片刻:“陛下这么做,不该只是单纯护着你,肯定有他的目的。”
“这还不明显?”一直没说话的朱雄插话,“这是给百官做服从性测试,陛下故意让你做这些“逾矩’的事,看谁敢跳出来反对,看百官能不能慢慢习惯你在陛下跟前的特殊地位。等他们习惯了你的“特殊’,觉得你受宠是理所当然,下一步,不就是让你认祖归宗,名正言顺地当皇长孙了吗?”“原来如此!”朱英猛地拍了下额头。
朱雄英望着朱英,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走出了第一步。当年我坠崖之后,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沾皇家的边,没想到现在,还能看着你一步步靠近那个位置。”
“哈哈!”朱雄突然大笑起来,“朱英,我可太期待了!等你正式成为皇长孙,将来再继承大统,成为大明的皇帝,到时候咱也跟着过过“皇帝瘾’。”
朱雄英冷哼一声。
朱雄收住笑,冷眼看着朱雄英:“你也是这般想的吧?”
“我本就是皇长孙,这是我应得的。”朱雄英没好气地回怼。
“可你现在不是啊。”朱雄讥笑一声,“你就是个没实体的虚影,连碰个案卷都做不到,早晚得随着朱英的记忆恢复,彻底消失。”
“我看早晚消失的是你。”朱雄英怒道,“你不过是个外来的孤魂,早晚会被他排斥出去。”“你们俩别吵了。”朱英扶额。
大年三十,太庙。
今日是岁末大祭,久未在朝会露面的朱元璋,竟亲率群臣祭祀。
祭典的鼓乐刚起,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悄悄抬眼,目光落在皇孙一列时,猛地僵住。
朱英竞站在那里。
他身着绯色的刑部尚书官袍,虽未穿皇孙专属的蟒纹常服,却稳稳立在朱允坟身前。
要知道,自从皇长孙薨逝后,朱允坟向来是皇孙队列里的首位,百官见惯了他站在最前的模样,如今却被一个“外臣”压在身后,这何止是逾矩,就差明旨天下了。
“这不合规矩啊,朱英是刑部尚书,再受宠也是外臣,怎能站进皇孙列?还排在允坟殿下前面。”有些大臣小声议论,都看向礼部官员。
礼部掌管礼仪,比谁都清楚太庙祭祀的规矩有多严。
可陛下敢让朱英这么站,他们哪敢多言?
站在队中的朱允坟,脸色铁青。
方才列队时,内侍引着朱英走到他身前,他还想出声阻拦,却被父亲朱标用眼神制止。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意味。
自从皇长孙薨逝后,他是百官口中“唯一的皇长孙”,太子殿下的嫡子,未来的储君人选,可自从朱英横空出世,陛下对他的关注越来越少,如今连太庙祭祀的位置都被抢了去。
这是要彻底夺走他与生俱来的身份!
祭典按流程推进,朱元璋亲自献酒、读祝文,声音洪亮,传到每个人耳中。
待祝文读罢,百官以为会按惯例由太子朱标主持后续的燎祭仪式,朱元璋却突然转身,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朱英,随咱进来。”
这话一出,太庙内外瞬间死寂。
连太子朱标都愣了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太庙是大明列祖列宗的灵位所在,除了皇室直系,哪怕是国公、丞相,也绝无踏入内殿的资格。朱英不过是个刑部尚书,竟能随陛下入内?
可这不是朱英第一次进太庙了。
“陛下这是做甚?”吏部尚书吕本脸色发白,悄悄与身旁的李善长对视。
之前陛下祭灶带朱英、去刑部给他撑腰,他们还能自欺欺人是陛下一时偏爱,可此刻,带外臣进太庙见列祖列宗,这举动的意义再明显不过。
朱英躬身跟随朱元璋踏上通往内殿的台阶。
百官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太庙内殿的门后,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声终于爆发。
“这是要认祖归宗了吧?”
“陛下现在带他进太庙见列祖列宗,下一步,就是昭告天下,认回这位真正的皇长孙了!”“难怪之前弹劾朱英的奏章都石沉大海,”
“陛下早把朱英当亲孙子疼,咱们之前的弹劾,不过是螳臂当车。”
朱允蚊站在原地,看着太庙内殿紧闭的门,死死咬着牙,心底满是不甘。
夜幕降临,坤宁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主位上,左右下方是在京的皇子皇孙。
马天和朱英也在其中。
木长桌上摆满了南北佳肴,年夜饭极为丰盛。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今儿是大年三十,咱也不说朝堂上的事。你们都是咱的家人,皇家和睦了,底下的百姓才能安稳,这天下才能太平。来,咱先提一杯,祝咱朱家,也祝大明,岁岁平安。”马皇后坐在他身旁,补充道:“是啊,难得今儿人齐,都放开些,别总端着架子。”
殿内气氛轻松。
朱棣拎着酒壶朝马天凑过来:“舅舅,上次过年还是三年前了,你灌得我钻了桌子,今儿咱得再比一场。”
说着就给马天满上,自己也斟了满满一杯。
“你小子还记仇?”马天哈哈一笑,“怕你不成。”
左侧的小辈桌更是热闹。
朱英刚说起格物院新做的“飞天烟花”,说能喷到百尺高,朱允通满脸期待:“英哥!到时候带我去放,我上次看格物院试放,那花比宫里的宫灯还亮。”
朱高炽坐在旁边:“我听父王说,那烟花里加了新配的火药,颜色能变三次,先红再绿,最后是金的。三人越聊越起兴,从烟花说到西街的糖画摊,又说到开春后的踏青。
朱允蚊坐在角落,看着朱英被弟弟们围着,暗暗咬牙。
他本是太子嫡子,该是最受关注的皇孙,可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朱英转,连父亲朱标都在和燕王说笑,没人顾及他。
他垂着眼,眼底掠过冷光。
身旁的太子妃吕氏,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她看着马天和朱棣碰杯,心中忧虑。
朱棣手握兵权,在皇子中威望极高,若是他真和马天站在一处,再帮着朱英,那允坟的处境就更难了。之前朱英进太庙、站在允坟身前,已经让百官议论纷纷,如今朱棣再添一把力,这皇长孙的位置,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秦王妃端着酒杯走到马天面前,微微欠身:“舅舅,秦王不在京,我代他敬你一杯,祝你开春北伐顺利马天笑着端起酒杯,眼神扫过她:“你在京里住着,怕是也闷得慌?这回我北伐,再把海勒抓回来,让她陪你说话,也省得你孤单。”
秦王妃的脸瞬间白了白,海勒是她大哥王保保的女儿。
马天这话,无疑是戳她的痛处。
她勉强扯出笑,还没说话,马皇后就瞪了马天一眼:“今儿大年夜,说什么军务?快喝酒。”秦王妃定了定神,抬起头,微微一笑:“舅舅要是能把海勒带回来,我求之不得。只是我想求舅舅一件事,若是你与她在战场上相见,能不能饶她一命?”
“好说。”马天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马皇后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拿起酒壶,岔开话题:“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这酒是江南新酿的女儿红,入口软,大家都尝尝,难得今儿这么热闹。”
殿内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可那藏在角落的冷光,让这和睦的夜宴,多了几道暗流。
朱元璋朝朱英抬了抬下巴:“朱英,陪咱出去吹吹风。”
朱英放下酒杯快步上前,扶着他走出大殿。
朱允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的妒忌疯长。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得到皇祖父如此特殊的对待?
殿外的寒风吹过。
朱元璋被朱英小心扶着,脚步虽稳,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
被寒风一吹,他清醒不少,看向朱英郑重道:“朱英,做好准备吧,改回朱雄英的名字。”“这是要昭告天下,认祖归宗了?”朱英猛地僵住。
他虽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朱元璋提起,还是心头一震。
朱元璋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太庙的方向:“是要昭告天下,可还得再准备准备。咱要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让天下人都信服,你这个皇长孙,不是咱偏私塞进去的,是朱家该认、该护的根。”朱英苦笑一声:“难啊。不说那些守着旧规矩的老臣,就连燕王殿下他心里未必认我这个“皇长孙’。”
“这点不用你操心。”朱元璋一笑,“咱来安排。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你的刑部尚书,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有撑起朱家门户的能力,不是靠咱的偏爱,是靠自己的本事站在这儿的。”
“遵旨。”朱英躬身应下。
他看着朱元璋从容的侧脸,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
陛下到底要做什么准备?是找齐当年的旧人证?还是要等他立下更大的功劳?
夜深,年夜饭散去。
后宫都安静了下来,朱元璋走出坤宁宫,只带着一个打灯的太监。
他来到了乾清宫。
锦衣卫指挥使蒋囐早已候在殿内,听到殿外的脚步声,立刻躬身迎了上去:“臣蒋囐,参见陛下。”朱元璋走进殿内,抬手免礼。
空荡荡的大殿,四下无人,添了几分压抑。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声音低沉:“人抓到了?”
“回陛下,抓到了。”蒋谳躬身回话,“张定边行踪诡秘,臣带锦衣卫追了他半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武功极高,又极警觉,今夜才逮到机会,臣亲自带了二十名精锐,将他制服,现已关进诏狱秘密牢房。”
朱元璋眸光锐利:“此事,不能让马天和朱英知道。”
“陛下放心!”蒋璩连忙道,“此次是臣亲自指挥的秘密行动,所有参与的锦衣卫都下了封口令,连诏狱的狱卒都是臣的心腹,绝无可能走漏消息。马国舅和朱尚书那边,至今一无所知。”
朱元璋缓缓点头:“先关着,不用审,好酒好菜都给。”
蒋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臣遵旨。”
“等马天北征后。”朱元璋沉声道,“咱亲自去审张定边。当年钟山真相,他一定知道。只有从他嘴里掏出实话,朱英认祖归宗时,才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蒋囐这才明白陛下的深意。
“臣明白!”蒋狱躬身道,“臣已将他关在诏狱的秘密牢房,绝不会有人打扰他,更不会有人知晓他被关押在此。”
朱元璋满意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务必看好他,别出任何差错。”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回到坤宁宫。
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抬眼问:“重八,这么晚了,你往哪儿去了?”
朱元璋走到榻边坐下,笑了笑:“没去哪,就在宫道上转了转,吹吹冷风醒醒酒。”
“你当我老糊涂了?”马皇后瞪他一眼,“往年这时候,你早去偏殿了,给常遇春、徐达他们的牌位,倒上酒,对着牌位能絮叨半个时辰,说什么“老兄弟们,咱陪你们守岁,今年大明又安稳了’。”朱元璋被戳穿,也不辩解:“这不今年不一样嘛。老四、马天他们去了,往后北伐、守江山,都得靠他们。让他们多跟老兄弟们亲近亲近,老兄弟们在天有灵,也能多保佑保佑他们。”
马皇后轻叹一声:“你啊,就是嘴硬。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担心,是不是?”
朱元璋挑眉:“担心什么?咱大明的铁骑还怕北元残寇?”
“怕你这些孩子出事。”马皇后语气软了些,“以前北伐,有徐达镇着、常遇春冲锋,咱心里踏实。这次倒好,马天,老四,连蓝玉都算上,全是年轻人。”
朱元璋十分自信:“马天,蓝玉,老四,这三人凑一起,是当世最优秀的将领了,定能踏平漠北。”马皇后还是不太放心,却也没再反驳。
“罢了,你心里有谱就好。我去佛龛前烧柱香,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开春出去,年底能顺顺利利回来。”她轻叹一声。
朱元璋看着她走向后殿的背影,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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