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轻松下来。
“舅公贼的很,他肯定没事。”朱雄英目光落在朱英身上,“你想想你自己吧,舅公不在,你孤身在京城,如今又是刑部尚书,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
朱英眼底掠过忧虑:“马叔在京的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些盯着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毕竞谁都知道他护着我。如今他一走,那些人没了顾忌,估计要对我下手了。”
他想起前几日吏部吕本递上来的弹劾奏章,虽被太子压了下去,可字里行间的敌意藏都藏不住;还有韩国公李善长,他眼底的冷意就没断过。
“兵来将挡水来士掩呗。”朱雄满不在乎。
朱英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瞪眼:“你倒想得开。对了,上次你跟太子殿下提的“束水攻沙’治水法子,太子说这法子能行,明天要找我详细讨论具体怎么实行。”
“你现在不是刑部尚书吗?天天批刑案卷宗、审贪腐案子就够忙了,怎么还管治水的事?太子殿下找错人了吧?”朱雄问。
“我同时还是文华殿大学士啊。”朱英摊手,“文华殿本就辅佐太子处理政务,黄河水患一直是太子心病,开春后,估计桃花汛就要来了。“束水攻沙’的法子是你提的,具体怎么做,我根本摸不清头绪。”朱雄眼睛一亮,往前飘了飘:“那简单!明天让我控制这身体一天,我去跟太子说。”
朱英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好,你确实比我懂这些。不过跟太子说话时别太跳脱,太子性子稳重,你要是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怕是会让他起疑。”
“放心,我有分寸。”朱雄拍着胸脯保证。
一旁的朱雄英看着朱英,调侃:“朱英,我们俩时不时借你的身体出去,你就不怕哪天我们干脆不还了,抢了这身体归自己用?”
朱雄也收了笑容,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朱英却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其实一直有个情况没告诉你们,我只需意念一动,随时能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朱雄和朱雄英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果然朱英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夜色如墨。
没有半颗星星,只有一轮寒月悬在天际。
城东一个宅院,瞧着许久无人打理,地上积着半指厚的枯叶。
黑袍女子立在院中,头上覆着一层黑纱,纱料极密,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女子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垂下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黑袍男子跨进了院门。
他的黑袍比女子的更显厚重,待他走到离女子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这么晚还要见我,何事?”女子淡淡开口。
男子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声音冷冷:“我是来警告你,此次北征,你不能向北元传递任何谍报。”女子终于缓缓转过身,黑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布料,冷笑:“我可是探马军司达鲁花赤,你凭什么命令我?”
男子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反驳,冷哼一声:“凭你还有秦王府许多人命,都捏在我手上。”女子周身的傲气瞬间僵住。
风突然大了起来,寒月躲进了云层,院子里更暗了。
女子沉默着,黑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良久,她才抬起头:“为何不直接揭发我?或者杀了我?”
男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又哼了一声:“因为你还有大用。”
他没多余的废话,说完,便转身径直朝院门走去。
女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寒月重新从云层后探出,清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她胸口起伏的微响。
好一会儿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就看我们谁利用谁了。”
三日后,玄武湖大营。
一片肃杀又雄浑的气息笼罩,营外的校场上,大军列阵而立,长枪如林。
点将台上,朱元璋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列。
今天,他是来为北征将士送行的。
“明军威武!”
“陛下万岁!”
“明军威武!”
“陛下万岁!”
声音震得湖边的芦苇都在颤动,连玄武湖的水面都泛起了小浪。
朱元璋抬手:“众将士平身!”
待将士们起身,他端起身后内侍捧着的酒樽,声音激昂:
“诸位将士!北元残寇盘踞漠北,狼子野心从未熄灭!当年他们铁蹄踏中原,烧杀抢掠,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良田沦为焦土!如今他们虽退居漠北,却仍虎视眈眈,日夜窥伺我大明河山。若不彻底将其剿灭,待其养精蓄锐,定会卷土重来,抢占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妻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将士们眼中泛起血红,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汉有霍去病,十七岁出征,六击匈奴,封狼居胥,让草原蛮族再不敢南下牧马!”
“今日我大明雄师北伐,你们手中的刀,是护家卫国的刀;你们脚下的路,是荡平边患的路!咱要你们踏破北元王庭,擒其可汗,让漠北的风沙,为大明铁骑颤抖!”
“踏破北元!护我大明!”马天率先振臂高呼。
“踏破北元!护我大明!”蓝玉、朱棣紧随其后,声音如雷。
紧接着,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长枪、大刀、弓箭,场面壮阔得让人热血贲张。
朱元璋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
马天手臂一扬,高声道:“臣定率将士,餐风饮雪,直捣漠北!不破北元,誓不还朝!”
说罢,仰头饮尽,将碗重重砸在地上。
蓝玉、朱棣等人也纷纷饮尽烈酒,摔碗之声此起彼伏。
“出发!”马天翻身上马
蓝玉、朱棣等将也纷纷上马。
“驾!”马天一声令下,双腿夹紧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
大军紧随其后,队列如一条黑色的巨龙。
旗帜飘扬,马蹄声如惊雷滚滚。
朱元璋站在点将台上,目送大军远去,心中升起一股脾睨天下的豪情。
他想起从前,明军虽勇,却仍忌惮草原铁骑的凶猛;而如今,麾下雄师如云,又有新式火器相助,再也不必惧那漠北的风沙。
寇可往,吾亦可往。
文华殿。
殿中陈设简素却庄重,朱标手中拿着一道奏章。
朱英站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一身尚书官袍,气度从容。
“怎么不去送你马叔?”朱标问。
“臣不喜欢那般热闹的离别场面。”朱英道,“马叔出征是去立大功,臣在这儿把治河的事理顺,不让他在漠北还惦记京城的杂事,反倒更实在些。”
朱标眼底带着赞许:“你倒会找理由。这治河方略,是你连夜赶出来的?”
他挥了挥手中奏章。
“刑部近来要核的旧案卷宗多,只能夜里抽时间写。”朱英点头,“关于治河的大致方略,臣都写在上面了。以“束水攻沙’为主,辅以“分疏导流’,先加固河南、山东段的堤岸,再疏浚下游的入海口。”朱标低头仔细翻看奏章。
他看得极慢,时而皱眉,时而在纸上轻点。
殿内静了下来,阳光渐渐升高。
许久,朱标才合上奏章,将其放在案上,语气沉了下来:“花费竞如此庞大?工期如此之久?”分期工程就要几百万两,若真要投入治河,朝堂上必然会反对;而几十年工期,更是远超寻常政务的周期,其间变数太多,稍有不慎便是劳民伤财。
朱英抬眼,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拱手道:
“殿下,自古事功易,成功难;成功易,终功难。历朝历代,不是没有想治河的君王。汉朝贾让提“治河三策’,主张“疏川导滞’,可因朝堂争论不休,最终只修了几段短堤;唐朝李泌曾想疏浚黄河入海口,却因安史之乱起,半途而废;就连本朝开国初年,徐达将军也曾督修过徐州段的河堤,可后续因北征、建城,治河的事便搁了下来。”
“大禹治水能成,靠的不只是治水的法子,更是舜帝的全然信任,还有朝野上下一心,百姓全力配合。他花了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换来了九州安澜。可后世的帝王,要么急功近利,想一年半载就见成效,要么中途听信谗言,换了河臣改了方略,最后往往是钱花了、人累了,黄河该决堤还是决堤,白白留了笑柄。”
朱标定了定神,看着朱英问:“你这是怕孤半途而废,重蹈那些帝王的覆辙?”
“臣不敢揣测殿下。”朱英一笑,“只是臣想让殿下清楚,治河不是兴修一座宫殿,也不是平定一场叛乱。宫殿建成了就能住,叛乱平定了就能安,可治河是个“活差事’,今天修好了堤,明天可能就被冲垮;今年疏浚了河道,明年可能又积了泥沙。这里面的难处,臣得跟殿下列清楚。”
“治河有五难。其一,人事难。黄河流经九省,每个省的河臣都有自己的法子。河南的河臣说“堵不如疏’,要挖支河分洪;山东的河臣说“疏不如堵’,要加高堤岸防冲;还有人想趁机贪墨治河银,把好料换成劣料,把壮丁换成老弱,最后事没办成,还得归咎于“天意难违’。”
“其二,方向难。黄河从青藏高原下来,到河南成了地上河,到山东又九曲连环,到江苏更是岔流纵横。有的地方要防溃堤,有的地方要防断流,有的地方要防泥沙淤积。历代治水的书堆起来有一人高,各有各的道理,听谁的?选偏了方向,不仅白花钱,还可能让灾情更重。”
“其三,坚持难。治河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臣算的十年工期,还只是初见成效。要让黄河安澜二十年、三十年,得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护。若是殿下今日决心治河,明日朝堂上有人说“治河费钱,不如先填国库’,后日又有人说“北征要紧,治河可缓’,这事儿是不是就断了?就算殿下能坚持,将来新君登基,若不认同这个方略,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其四,财政难。三百万两只是初期预算,修堤要用夯土、石料、木料,征夫要给口粮,迁走沿岸百姓要给安置费,若是遇上汛期紧急,还得追加银子。这些银子扔到河里,看不见摸不着,不像修京城,能看到城墙一天天高起来;也不像练兵,能看到将士一天天强起来。大臣们会说“钱花了,河还没治好,不如停了’,到时候殿下怎么应对?”
“其五,百姓难。治河要征徭役,沿岸的百姓得放下锄头去修堤,错过了农时,来年收成怎么办?有的百姓祖祖辈辈住河边,迁走了没地种、没房住,怨气积多了,可能还会生乱。”
朱标越听,面色越沉,他靠在椅背上,眼底满是忧虑。
良久,他长叹一声:“你说的这五难,孤一个都没把握能解决。可黄河不治,迟早要出大事。今年是桃花汛小,明年若是大汛,河南、山东又要遭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堂又要耗银子赈灾。与其年年赈灾,不如咬牙治河。从现在开始,孤牵头办这件事,就算孤没登基前看不到成效,等孤登基了,接着办;就算孤办不完,孤的后人也要接着办,总能把这件事做成。”
朱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炽热。
他原本以为朱标会因难处而犹豫,或是随口说几句“孤知道了,容后再议”,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承认自己没把握,却依旧决心坚持,这份担当,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动人。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可惜啊,你没活到登基。”
这话只敢在心里转一圈,面上却依旧平静。
朱标看着他神色的变化,一笑:“朱英啊,你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样。平常你跟孤议事,要么条理清晰却留三分余地,要么点到即止不逼人表态,今儿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治河是大事。”朱英摊了摊手,“臣不想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治河是好事,那就办’,等遇到难处又退缩。若是那样,不仅浪费了银钱人力,还会让百姓失望。他们盼着黄河安澜,盼了一代又一代,不能再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朱标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奏章。
刑部衙门。
朱英一身疲惫的回来,直接瘫在椅子上。
跟太子朱标议治河的事,竟不知不觉耗了近三个时辰。
铁铉捧着一叠公文走进来,见朱英这副模样,连忙倒一杯热茶:“怎么去这么久?”
朱英接过茶盏,喝一口:“太子殿下一说起治河就停不下来,越说越有精神。从“束水攻沙’的堤岸用料,说到下游入海口的疏浚方案,又问起沿岸百姓的安置章程,我只能陪着一点一点捋,不知不觉就到这会儿了。”
铁铉皱眉:“这么看,太子是真心想把治河的事办起来?”
“真心办不好么?黄河水患闹了这么多年,去年河南段决堤,百姓逃荒的流民还没完全安置好,要是能把河治好,也算解了朝廷的一桩大心事。”朱英道。
“可漠北还没平啊。”铁铉道,“国库现在支撑北伐就费劲了,治河的钱从哪来?”
朱英摇了摇头:“没钱,那就挣啊。开海禁,通商船,让工部造大些的海船,组建船队,开启大航海,美洲遍地是黄金,白银。”
“美洲?大人你说的是哪?”铁铉眼睛里满是惊疑。
朱英看着他满脸惊疑的样子,知道自己说多了。
他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先不想这些远的。衙门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事?”
铁铉拿起公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紧急的倒没有,不过有人开始暗中使绊子了。”
朱英拿起那份公文,随意翻了两页,哼一声:“该来的迟早还是要来的,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又是刚掌刑部,想把我搞下去。”
一个时辰后。
朱英走出刑部,看着夕阳。
他呆立许久,低声道:“去东宫看看,那是我醒来的地方啊。”
东宫。
书房内陈设雅致,吕本正拿着贞观政要,给朱允坟轻声讲解着治国之道。
朱允效手里捧着书卷,眼神却有些涣散。
方才内侍来报,说太子又单独召了朱英去文华殿,两人谈了足有两个时辰,
“歇会儿吧,读了这许久,吃些点心垫垫。”书房门帘被轻轻掀开,吕氏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朱允坟立刻放下书卷,伸手拿起一块枣泥糕,却没先吃,而是递给吕本:“外公,你也吃一块,讲了这么久,肯定累了。”
“多谢殿下体恤。”吕本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吕氏走到一旁的炭炉边,开始煮茶。
她一边搅动茶汤,一边抬眼看向吕本:“父亲,马天北征,老相国那边,就没什么新动静?”吕本往门口看了一眼,才低声道:“老相国那边肯定有手段。马天这次北伐,掌的是十五万大军,早就碍了淮西勋贵的眼。他们手里的兵权本就被陛下一点点收了,若是马天再立大功,封了国公,往后朝堂上就更没他们的立足之地了。但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当不知道。老相国的手段狠辣,掺和进去,万一被陛下察觉,反倒惹祸上身。”
“我倒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若是马天这一去,再也回不来,那才好呢。”吕氏眼底闪过狠厉。吕本缓缓点头:“你说得对。马天若是回不来,朱英就不足为虑了。”
“我听内侍说,今天朱英又和父亲单独谈了两个时辰。父亲之前跟我讲书,从来没超过一个时辰,对他却这么上心。”朱允坟满是不甘和嫉妒。
“他们谈的是治河的事。”吕本皱了皱眉,“朱英递了个治河方略给太子,说是要“束水攻沙’,还算了工期和预算,看得出来,他的确有些主意,不是只会靠陛下和马天的草包。”
吕氏语气里满是不服:“父亲,你怎么还长他人志气?他那点主意,说不定是从哪抄来的!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治河?”
在她眼里,朱英所有的本事都是装出来的,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陛下的青睐。
“有主意,不代表是好事。治河是多大的事?要花几百万两银子,要动九省的百姓,要协调六部的差事,稍有不慎,就是劳民伤财的大祸。只要他办砸了,不管是银子花超了,还是河堤修坏了,或是百姓闹了乱子,都是我们的机会。”吕本冷笑。
朱允炫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就怕他每次都能成。上次郭桓案,所有人都觉得他查不下来,结果他不仅查了,还把六部的人都揪了出来;这次治河,万一他真的办成了,父亲就更看重他了。”“放心,他成不了多久。”吕本摇了摇头,“郭桓案之后,他就成了朝中公敌。只要他稍有疏忽,摔了跟头,必定是墙倒众人推,到时候,谁还能保得住他?”
吕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慌乱的阻拦声:“大人!你不能进去!东宫是太子居所,外臣无旨不得擅闯!”
“滚开!”一个霸道的声音传来。
书房内的吕本、吕氏和朱允炫齐齐一惊,这是朱英的声音。
朱英作为刑部尚书,虽得陛下宠信,却也深知朝堂规矩,外臣擅闯东宫乃是大罪,他怎敢如此放肆?吕本最先反应过来:“快出去看看,别让他闹大!”
吕氏脸上杀机毕露,快步出门,朱允坟紧紧跟着。
三人匆匆走出书房,拐过回廊,就看到朱英朝着东宫深处的偏殿走去。
朱英快步来到一个偏殿前,目光死死盯着里面,连身后追来的三人都未曾理会。
那偏殿坐落于东宫西侧,多年未曾有人来了。
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这里,正是当年朱雄英病逝后临时停灵的地方。
六年前,朱雄英染上天花,病情急骤,因怕传染,朱元璋下旨当晚入殓,第二日便匆匆下葬,那一夜,盛放朱雄英遗体的棺材,就停在这座偏殿里。
这些年,东宫之人都刻意避开这里,连洒扫的内侍都只敢在殿外清理,无人敢踏进一步。
“朱英!你敢闯东宫?”吕氏快步上前,指着朱英的背影厉声喝斥。
朱英没有回头,缓缓走上偏殿的台阶。
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间失了神,愣愣地站在殿门前,连吕氏的喝斥都没听到。“你好大的胆子!”吕氏见朱英竟敢无视自己,气得胸口起伏。
朱英猛地转过身:“给老子滚开!”
吕氏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一僵,脚步连连后退。
她看着朱英此刻的模样,心里竞生出一丝畏惧。
“放肆!”朱允炫见母亲被吓退,立刻上前一步,“这里是东宫!你一个外臣,擅闯东宫还敢对母妃无礼,简直是目无王法!”
朱英闻言,看向朱允效,眼里满是讥讽:“东宫?是你的东宫吗?什么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提东宫?”
朱允效气得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站在后面的吕本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朱英竟敢如此放肆,不仅闯东宫,还敢当众羞辱太子妃和皇孙。
可他看着朱英此刻的状态,却又不敢贸然上前。
他隐约觉得,朱英来这里,恐怕和这座偏殿有关,而这座偏殿,又牵扯着六年前皇长孙的旧事。朱英重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偏殿的门上。
这座沉寂了六年的偏殿,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咣当!”
朱英的手猛地推在偏殿斑驳的门板上,殿门缓缓向内敞开。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的位置留着一个半旧的石墩,那是当年用来盛放朱雄英棺材的基座。就在朱英的目光落在石墩上的瞬间,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是六年前的画面:
剧烈的头痛像是要把脑袋劈开,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朱英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很重,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
昏暗中,他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低沉的说话声。
“娘娘,节哀。陛下有旨,为防疫病扩散,皇孙遗体需即刻入殓。”
“我的孙儿……我的雄英……”
朱英心里咯噔一下,雄英?哪个雄英?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四肢僵硬。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漆黑的木板,头顶是弧形的棺盖轮廓,身下铺着柔软的丝绸。
“特么……我这是又穿越了?”朱英心中暗骂。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次奥,棺材!
“醒来就被埋?”
朱英想大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快盖棺!时辰已到,明日一早下葬!”
棺材盖开始缓缓合上。
朱英想挣扎,想推开这该死的棺材,可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有手指能动,却无人察觉。他用尽全身力气吸气,终于,沉重的眼皮再次睁开。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棺盖正缓缓往下压,只剩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进外面的烛火。就在这道缝隙里,朱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身披缟素,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正站在棺材旁,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正好对上了棺内朱英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孩子的哭声猛地顿住,小小的身体明显一颤,面色惊恐。
朱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喊出来的!他会告诉所有人,棺材里的人还活着!
可下一刻!
那孩子却猛地低下了头,将脸埋进了孝布里,居然没出声。
轰隆!
棺材盖合上,木槌敲动铁钉。
“笃!笃!笃!”
朱英眼睁睁看着那道狭窄的光线被彻底吞噬,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想再挣扎,想再睁眼,可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眼皮越来越重,再次昏了过去。
寒风吹过,朱英从脑海中的画面清醒过来。
原来,六年前那个夜晚,是因为他穿越而来,朱雄英复活了。
“你给我出来!擅闯东宫,我要告诉父亲,让父亲治你的罪!”朱允坟声音传来。
朱英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棺中记忆。
他缓缓转身,大步而出,径直走到朱允效面前,停下脚步。
朱允效本还想扬起下巴装出皇孙的威严,可对上朱英的眼神时,又后退了一步。
朱英冷冷的看着他,压低声音:“六年前,在这座偏殿里,我没死。你趴在棺边哭的时候,看到我睁眼了。”
朱允蚊瞬间面色惨白,六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昏黄的烛火下,棺缝里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带着惊恐与求生的渴望。
“你看到我醒了,却没有喊人,没有帮我呼救。”朱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内侍把棺材盖合上。”
朱允蚊面色惊恐,全身颤抖,刚挪了半步,膝盖就一软,瘫坐在地。
这个秘密,他埋在心底六年,连父母都未曾透露过半句。
朱英怎么会知道?
他真的是朱雄英,他回来了!
“我回来了。”朱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年属于我的一切,我都会一点一点,夺回来。”说完,朱英不再看朱允效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朱允蚊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六年前的秘密,他以为会随着朱雄英的下葬永远埋在地下,以为自己能顶着皇长孙的身份,安稳地等着继承东宫。
可现在,那个本该在六年前就死去的人,不仅回来了,还揭穿了他最阴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