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州。
明军主力已经进城。
中军大帐,正中的木案上展着一幅丈余宽的漠南漠北地图。
马天坐在案后,目光扫过帐下诸将。
“恭贺大将军,首战告捷。”朱棣双手抱拳。
蓝玉紧随其后,高声附和:“那元军哪想到咱们神兵天降?火炮一响,城门直接炸飞,这仗打得,痛快!”
帐下诸将纷纷跟着行礼道贺,唯有陆仲亨与唐胜宗二人动作稍缓,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陆仲亨上前一步:“大将军,此次奇袭虽胜,可你身为北伐大军主将,亲自率军冲阵,实在太过冒险,以后这种冲锋陷阵的事,交给末将们来做就好。”
唐胜宗立刻点头附和:“陆将军说得是。大将军是陛下亲点的主帅,掌管全军调度,没必要亲涉险地。”
“二位将军的提醒,本将记在心里了。此次是初战,本将想着亲自提振士气,往后自然会居中指挥,不再轻易涉险。”马天一笑,可眼底却飞快地掠过冷意。
陆、唐二人是淮西勋贵出身,向来与李善长走得近,此次北伐前,李善长私下找过他们几次,用意不言而喻。
方才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暗指他抢了武将的功劳。
陆仲亨见马天应下,追问:“大将军,如今庆州已破,漠南门户大开,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直接进军漠北,去找元军主力决战?”
马天却缓缓摇了摇头:“漠北不比漠南,咱们的将士大多是中原或江南人,对那边的地形一无所知。草原上没有城池,没有路标,连方向都难辨,贸然进去就是两眼一抹黑。元军熟悉漠北地形,要是他们躲进戈壁深处,或是在某处设伏,咱们不仅找不到主力,还可能被拖垮补给。眼下最稳妥的,是先派侦骑探查,摸清元军的动向,找到他们的主力所在,再一举合围,一战而定。”
“一战而定?”唐胜宗突然轻笑一声,“茫茫大漠,上哪去找他们的主力?”
陆仲亨也跟着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马天却没理会他们的质疑,手指猛地按在舆图上:“元军主力不在别处,十有八九就在捕鱼儿海附近。那里是漠北少有的大湖,周边有牧草,有水源,适合大军驻扎。本将下令,即刻派出侦骑,向捕鱼儿海方向探查。”
“末将领命!”朱棣与蓝玉齐声应道。
陆仲亨与唐胜宗对视一眼,眼底的不屑愈发明显。
马天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捕鱼儿海,眼底闪过笃定。他清楚记得,历史上蓝玉正是在捕鱼儿海大败元军,一举捣毁北元王庭。
这一次,有他在,这场仗只会打得更顺利。
捕鱼儿海,王庭金帐。
元帝坐在宝座上,目光落在帐下躬身而立的太子天保奴身上。
天保奴身着银白狐裘,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野性。
“父汗召儿臣前来,可是要令儿臣领兵迎击明军?”天保奴目光期待。
这些日子,他看着帐内诸将争论不休,有的主张退守戈壁,有的坚持与明军决战,可父汗始终一言不发,如今单独召见,他满心以为是要委以重任。
元帝却摇了摇头:“领兵之事,有海勒与蛮子太尉在。你要去做的,是接应一支大军。”
“接应大军?”天保奴眼中满是惊惑,“父汗,我主力尽聚捕鱼儿海,左军守克鲁伦河,右军驻贝尔湖,哪还有额外的大军?”
元帝看着儿子惊疑的模样,低笑一声:“朕要你去接应的,是能让明军闻风丧胆的无敌之师。朕留的后手,从来都不在漠北。”
他将手令递向天保奴,目光飘向金帐外西北方的天际。
天保奴双手接过手令,心中的疑惑更甚:“父汗,这到底是哪支大军?儿臣在王庭长大,从未听过我朝还有这样一支隐秘的大军。”
“金帐汗国。”元帝一字一顿道,“拔都的那支西征军,从未消散。”
“拔都?”天保奴失声惊呼,“是那位率领长子西征,横扫西域、直抵多瑙河的拔都汗?”拔都,被草原人尊为“苍狼之裔’、“西域征服者’。
元帝点头,语气里满是崇敬:“正是他。拔都虽已化作草原的尘土,可他亲手建立的金帐汗国,却延续了他的血脉与军威。当年他率领蒙古诸王的长子,带着铁骑从和林出发,一路向西,灭不里阿耳,破钦察,攻陷莫斯科,甚至打到了匈牙利的布达佩斯。那时候的大元铁骑,在他的指挥下,就像草原上最凶猛的雄鹰,翅膀掠过之处,没有任何猎物能逃脱。”
天保奴的呼吸渐渐急促,他从小就听着拔都的传奇长大。
在他心中,拔都就是草原雄鹰。
不仅有撕裂长空的勇猛,更有俯瞰大地的谋略。
“父汗。”天保奴眼中满是狂喜,“你是说,金帐汗国派来了拔都当年的那支无敌大军?他们有多少人?何时能到?”
“一万铁骑,皆是精锐,都是金帐汗国里最善战的勇士,继承了拔都的战法。”元帝眼中炽热,“你带着这道手令,往西北方向走,到额尔齐斯河下游的营地,自会有人接应。记住,这支军队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击败明军的后手。”
天保奴用力点头,胸膛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看着手中的手令,像是看到了拔都当年率领铁骑西征的景象:漫山遍野的草原骑兵,拔都身披黑色皮甲,手持弯刀,立于高坡之上,目光如鹰,一声令下,铁骑如潮水般冲锋,将敌人的防线撕得粉碎。“儿臣定不辱使命!”天保奴拜道。
天保奴走后,元帝闭目沉思。
庆州失守,明军的铁骑越来越近,而诸将看似团结,实则各怀心思,他既想其他部落的人去打仗,又想保存自己直系实力。
天保奴能否顺利接回金帐汗国的铁骑?海勒与蛮子太尉能否守住前线?
明军的主帅,那个传闻中击败了纳哈出的年轻人,又会有怎样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股寒风吹入。
元帝猛地睁眼,见帐口立着两人。
一身皮甲的海勒,她身前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身形清瘦,却自带一股幽深的气场。“国师,你出关了?”元帝竟起身,主动相迎。
原来老者是大元国师八师巴,早年曾隐居在阿尔泰山的石窟中修行,据说能观天象、断祸福,当年北元丢失大都时,正是他献策退守漠北,才保住了王庭一脉。
八师巴眸光清澈:“陛下,我闭关期间,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煞星环绕,荧惑犯主,此乃大劫之兆。漠北的天,怕是要变了。”
元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国师,天象示警,可有消除之法?我大元虽丢了中原,可漠北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土地,难道连这片容身之所都保不住了?”
“陛下,大元自失去中原那日起,便已折损半数气运。天道轮回,劫数难躲,如今明军压境,躲是躲不过的,唯有一战,或许还能为草原搏出一线生机。”八师巴轻轻叹了口气。
元帝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冷芒:“国师说得是!这里是漠北,是我们的家乡!明军劳师远征,粮草难继,难道我们草原勇士还怕了他们不成?”
“陛下有此决心,便是草原之幸。”八师巴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身侧的海勒,“海勒,把你知道的,一一禀明陛下。”
“是,师傅。”海勒上前一步,“陛下,自庆州失守后,臣心中便总萦绕着一股不安。我们的主力尽数聚集在捕鱼儿海,此处虽有水源牧草,却也太过扎眼。臣总怕,我们的踪迹会被明军察觉。”元帝皱起眉头:“明军远在漠南,庆州刚破,他们连漠北的地形都摸不清,如何能知道我们在捕鱼儿海?”
“陛下,臣是担心大明国舅马天。”海勒深深皱眉,“去年正是他率领明军,在金山大败纳哈出的二十万大军。此人绝非寻常,他身上有着神鬼莫测的能力。他有一个奇怪的药箱,里面装着神药。当年,就是他用神药救活马皇后的。”
“荒谬!”元帝摆手,“这世上哪有神药?”
“陛下,起初臣也不信,直到看到这封谍报。”海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向元帝,“这是应天探马军司达鲁花赤传来的最后一封谍报,陛下你看了,便知臣所言非虚。”
元帝伸手接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用蒙古文书写的字迹,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竟说马天的药箱里藏着神仙洞府?还说马皇后就是在里面被治好的?”元帝瞪大眼睛。海勒肯定点头:“达鲁花赤信中说的,是她亲眼所见。那个药箱,臣也见过。”
元帝眼中闪过贪婪:“若是能得到那药箱,别说治愈刀伤箭伤,甚至还能气死回我。”
“马天此次北征,带着那药箱一同前来,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海勒抬头,“但是,臣总觉得,此人手段诡异,或许他真能通过某种法子,察觉到我们主力在捕鱼儿海。”
元帝缓缓颔首:“你说得对,面对如此奇人,的确不能掉以轻心。”
庆州,暮色苍茫。
明军大营的篝火已星星点点亮起,炊烟袅袅升起。
马天与朱棣并驾齐驱,两匹骏马踏过青草。
马天一身银甲,朱棣一身黑甲,两人一路疾驰,最终在山巅停下。
迎着寒风,目光望向北边茫茫的天地。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暮色中,草原与天际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只觉得眼前的世界辽阔得让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草原的风,比江南的温柔风烈多了。”马天大笑。
朱棣豪气道:“舅舅此次奇袭庆州,一战震漠北,怕是用不了多久,漠北的元军听到你的名字,都要闻风丧胆了。”
马天转头看向朱棣,微微一笑:“老四,你看这江山,如此秀丽壮阔,你就真的不想做这天下之主,亲手执掌这片山河?”
“舅舅,你可别坑我!父皇早已立大哥为太子,大明的江山,未来本就是大哥的。我身为皇子,守好自己的封地,辅佐大哥治理天下,便已足够。”朱棣没好气。
马天嘴角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戏谑:“这里就你我二人,没有外人,你说句实话。生在皇家,哪有不想当皇帝的皇子?别跟舅舅装模作样的。”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舅舅说得没错,生在皇家,谁又能真正对那至尊之位毫无念想?可父皇早立大哥为太子,名分已定,我和其他兄弟早年就断了那心思。而且,大哥仁厚贤明,心怀天下,无论是朝堂百官,还是民间百姓,都对他心悦诚服。我们兄弟几个都清楚,大明的未来,只有交到大哥手上,才能安稳长久。”
“你能有这份心思,也算难得。太子的确是个好储君,若他能顺利登基,大明定会迎来盛世。”马天话锋一转,“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大哥突然不在了,这大明的江山无人执掌,你会站出来,争这天下吗?”
“大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在?”朱棣眼中满是惊色。
马天摊了摊手:“说了只是如果嘛,老四,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有第三双耳朵,你怕什么?”朱棣沉默了,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暮色中的草原:“如果大哥真的有意外,这大明的江山,我会肩负起来。这世上,除了父皇和大哥,也只有我,能扛得起大明的万里河山,护得住天下百姓。”他说这话时,那强者的锋芒,毫不掩饰。
马天笑容玩味。
朱棣迎着他的视线,微微一笑:“该我问舅舅了。朱英是皇长孙,舅舅会帮朱英夺位吗?”马天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会!朱允坟要是真的登基,我和朱英,恐怕都没有活路。”
朱棣大笑:“说实话,我也不喜欢朱允坟那孩子,但是,我更不会承认朱英。”
马天猛地策马:“那我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朱棣看着马天疾驰的背影,眼中闪过欣赏,随即策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