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济安堂。
朱英躺在西侧的木榻上,进入了梦境。
他站在那漆黑的棺材上,看着眼前的朱雄英和朱雄。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总让你们掌控身体,我这两天白天总提不起劲,时不时恍惚一下。”朱英揉了揉太阳穴。
朱雄英立刻飘近,眼神里满是担忧:“肯定是太累了。你这阵子就没歇过,格物院的事、太子殿下那边的治河草案,还有允通的功课,桩桩件件都要你操心。”
朱雄在旁边哼了一声:“现在这身体的主儿是你,可三个人的意识挤在一个识海里,跟三个人抢一张窄床似的,早晚出问题。”
“你之前不是说,你前世是医学博士吗?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三个好好共存,不这么耗着朱英吗?”朱雄英问。
朱雄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那得有前世的医疗条件啊。我前世的医院里,有专门的脑电波仪器,能监测意识波动,还有精神干预的设备,现在哪有这些?就马天那宝贝急救箱空间,现在也只有药房和手术室,除非马天那箱子能突然升级成一个带精神治疗科的医院,否则想都别想。”
“马叔从未来穿越过来,还带了个急救箱,那你呢?”朱英好奇问,“你也是穿越过来的,总该带了点什么吧?”
朱雄英也跟着点头,同样好奇,目光在朱雄身上扫来扫去:“是啊,你之前只说你是穿越的,却从没说过带了什么过来。”
朱雄嘴角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快得像错觉。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摊了摊手:“我啥也没带,我这次不是从未来来的。”“什么意思?”朱英皱起眉头。
朱雄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解释一件很麻烦的事:“我在你马叔之前就穿越了,只不过第一次没穿到这儿,去了别的地方。”
朱英还是皱着眉,眼神里满是不解。
朱雄英眼神里的狐疑更深:“总感觉你在瞒着我们什么,你不会憋着什么坏吧?”
朱雄看着两人,满是无语:“我能憋什么坏?现在这身体是朱英的。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先说说实在的,想想怎么帮朱英吧。”
“最近你们就别出来了,让我好好恢复恢复。”朱英道。
朱雄漫不经心的摊手:“我无所谓,可朱雄英不甘心吧?毕竟能时不时看看你皇爷爷皇奶奶,还能跟你父亲说上两句话,哪舍得就这么憋着?”
朱雄英缓缓垂下眼:“能再见到皇爷爷皇奶奶,还有父亲,允頫,我已经知足了。”
“你本是个早该埋在钟山底下的人,能借着朱英的身子再看这些,已经是赚了。说起来,你还连累了人家朱英。”朱雄嗤笑一声。
“那也不连累,因为这身体本就是他的。”朱英连忙摆了摆手。
朱雄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我劝你们也别有什么野心了。这个世界的大明是跟历史有点不一样,可总体趋势没变。最后当皇帝的,还会是朱允效;而朱棣,还是会造反。”
“朱棣是反贼!岂能把朱家的江山,交到一个反贼手里?”朱雄英咬牙道。
他是皇长孙,骨子里刻着对大明江山的执念,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朱雄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带着嘲讽:“反贼?人家朱棣做的,比你们谁都好。”
“五征漠北,让边境的百姓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六下西洋,让使节带着贡品来朝见,那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修永乐大典,成就永乐盛世。”
“你能吗,朱雄英?”
朱雄英握了握拳头,朱英也垂了头。
“你怎么突然帮起四叔来了?”朱雄英冷问
朱雄耸耸肩:“我这不认清现实么。历史的惯性哪那么好改?与其犟着不认,不如早点看清。朱棣能做出那些功绩,本就比朱允坟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一旁的朱英始终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棺材上的木纹。
直到鞋底蹭到棺木上一道浅浅的裂痕,他抬起头:“哎,你们说这棺材里是什么?”
这话一出,朱雄英和朱雄同时愣住了。
朱雄英最先反应过来:“这不是我被埋时的那个棺材吗?”
“那口棺材还在钟山。”朱英道。
朱雄也像是被勾起了好奇,走到棺材另一侧:“这么久了,我们天天在这空间里待着,都没打开看过。“那打开瞧瞧?”朱英眨了眨眼。
三人围着那口冷硬的棺材,都有些期待。
朱英深吸一口气,双手牢牢按在棺盖边缘,手臂猛地发力。
可那棺盖却像是长在了棺材上一样,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没撬开。
“竞然打不开?”朱雄英惊呼,“这棺材看着普通,怎么会这么沉?”
朱英松开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算了,我要歇着了,明天还得早起去格物院呢。”
朱雄英依旧站在棺材前,更好奇了。
朱雄站在一旁,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
“对了,朱雄,你明天暂时在掌控下身体,跟太子殿下把治河的策案最终确定。”朱英开口。朱雄眼中闪过精光:“好啊。”
翌日,清晨。
往常这个时辰,朱英早该陪着朱允通练完拳。
可今日他推开房门时,朱允通已经在读书了,昨夜在意识空间里耗了太多精神,连带着起床都比平时晚了。
还好,今天不用去早朝。
他揉着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慢悠悠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洗漱。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终于清醒了。
抬头时,才发现后院已经满是春意:满院的花开的正盛;药圃里的各种药草也长得格外旺盛。朱英靠在廊下的木柱上,发了会儿呆。
而后,才迈开步子往前堂走。
进门,就看到戴清婉站在梨花木药柜前忙碌。
“早啊,叔母。”朱英笑着走上前。
戴清婉抬头瞪了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还没跟你马叔成亲,别这么叫。”
朱英忍着笑,故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的,叔母。”
戴清婉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不去早朝?”
“嗯,先去格物院看看。”朱英摆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他刚走到门口,迎面碰到徐妙云和朱高炽进来了。
“拜见王妃。”朱英躬身行礼。
“咱们之间,还这么客气?”徐妙云笑着抬手。
朱英直起身,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忍不住笑了:“世子,有段时间没见你了,又圆了不少啊。”朱高炽苦着脸摊开手,圆圆的脸上满是委屈:“母妃把我关在府邸里,天天让我喝粥吃菜,非要我减重。”
“减啥肥啊,男孩子壮实点才好,想吃啥就吃啥,别委屈了自己。”朱英眨眼。
“你别胡说!”徐妙云立刻瞪了他一眼,“之前国舅给高炽看过,说他体脂太重,再胖下去不仅会得高血压,糖尿病这些基础病,甚至还会影响寿命。你当是闹着玩的?”
朱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听马叔的。”
徐妙云没好气地叉着腰:“你今天怎么反着来?以前你不还劝高炽多运动吗?”
朱英咧嘴一笑,没解释。
他直接拉起朱高炽的手腕,往后院的方向走:“走,世子,我带你去看看我种的药草,顺便吃点。”朱高炽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减重的烦恼,快步跟了上去。
朱英带着朱高炽来到后院。
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盘子里是戴清婉早上刚做的桂花糕和绿豆酥。
“随便吃。”朱英挥手。
果然,朱高炽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几步跑到石凳前,也顾不上坐,胖乎乎的手直接伸到碟子里,先捏起一块桂花糕。
“好吃!”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朱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朱高炽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世子虽生在王府,却没半点架子,性子憨直得很。
正吃着,朱高炽抬起头:“朱英哥哥,我能不能也来济安堂?跟允通一样,住在这儿,练拳读书。母妃总在王府里管着我,不让我吃这个,不让我吃那个,还天天让我跑圈减重,一点儿都不自在。”朱英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喜:“那得问你母妃,我是赞同的。你要是来了,我让允通陪你一起练拳,还让戴姨给你做更多点心。”
“好!”朱高炽重重地点头,“我一会儿就跟母妃说!我就说我要跟允通一起学本事,母妃肯定会同意的。”
他越想越高兴,手里的绿豆酥吃得更快了。
朱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笑道:“高炽啊,胖点没事。人生在世,怎么潇洒怎么来,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别留遗憾。”
朱高炽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手里的点心就没停过,一会儿功夫,碟子里的桂花糕就少了大半。“你慢慢吃,吃完了就去找允頫,他在那边读书呢。”朱英站起身,“我去格物院了。”
“好!朱英哥哥慢走。”朱高炽挥舞着胖乎乎的手。
朱英笑了笑,转身朝着门口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炽还坐在石桌前,胖乎乎的身子歪着,大口大口吃着。
朱英的目光暗了暗,低声自言自语:“我能不能重来,就看你什么时候死了。”
格物院。
朱英站在一台新造的纺纱机前。
这机器足有一人高,主体是选了结实的老槐木,工匠们把木身打磨得光滑发亮。
机器正面横排着四列黄铜纺锤,每列二十个,共八十个纺锤。
“朱大人,要试试试纺不?”旁边守着机器的工匠道。
朱英点头,工匠便弯腰握住机器侧面的木质曲柄,轻轻一摇。
木轴带着纺锤缓缓转动起来,纺锤上的棉絮被慢慢拉扯、拧成均匀的细线,顺着纺锤的转动缠在轴上,不过片刻的功夫,几十根细密紧实的棉线就纺好了,比寻常妇人手工纺的线更匀,也更结实。朱英盯着转动的纺锤,暗道:“这不就是珍妮纺纱机么?欧洲要到十八世纪才发明出来,咱们大明现在就造出来了,足足早了几百年!”
他想起现代历史课本里写的,正是纺纱机的改良拉开了工业革命的序幕,机器取代人工,效率呈几何倍提升,原本分散的家庭手工业,渐渐变成规模化的工坊生产。
如今这台机器,就是大明走向新局的起点。
效率提十倍,成本就能降七成,以前寻常百姓冬天只能裹着粗麻布,甚至有些百姓都没得穿。往后有了这机器,棉衣价格下来了,是不是就能让人人都穿得上暖和的棉衣?
还有纺织品出口,到时候外洋得用黄金、白银来换,大笔的银子流进大明国库,百姓有活干,国库有银存,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啊。
“朱英。”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英回头,见朱元璋大步走来。
“参见陛下!”朱英连忙上前。
朱元璋就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惊动其他人,咱这几日在宫里憋得慌,闲得没事,来格物院瞧瞧你们这些新玩意儿。”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那台转动的纺纱机上。
“陛下你看,这是格物院新造的纺纱机。”朱英笑着上前,示意工匠再演示一遍。
朱元璋的眼睛越睁越大,问:“这机器好操作不?寻常妇人学几日能会?”
朱英指着机器道:“只要记着怎么摇曲柄、怎么续棉絮,一天就能上手。这机器一次能纺几十根棉线,效率是人工的十倍不止,这样纺出的棉线织成布、做成棉衣,成本能降七成。”
“那岂不是人人都有衣穿?”朱元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如今这台机器,竟能让那些苦日子里的人,都穿上暖和的棉衣?
“不仅如此!”朱英继续道,“陛下,我之前跟你说过开海、发展海外贸易的事。这棉衣、还有咱们改良的水力织布机织出的丝绸,运到西洋、南洋去,那些地方要么缺棉,要么没这么好的纺织手艺,到时候他们得用白银来换,可不是赚大把大把的白银?”
朱元璋缓缓点头:“格物院,还真是大明的新希望啊。”
半个时辰后。
碎石铺就的小道,朱英陪着朱元璋慢步走着。
“陛下,以后有空多来格物院走走。”朱英笑道,“下个月玄武湖那边,新造的战舰该下水了。那船身比当年陈友谅的巨舰还大,船上还装了洪武炮,到时候,还想请陛下给它命个名。”
朱元璋脚步顿了顿:“当真比陈友谅的战船还强?”
“强得多。”朱英点头,语气肯定,“工匠们反复试过,逆风的时候也能借帆力行船,就算遇上风暴,船身的榫卯结构也撑得住。”
朱元璋仰头大笑:“那该叫什么名好?”
朱英眼底亮着光,像是一片海洋:“洪武号啊!将来它带着大明的舰队横行海洋,把陛下的威名传到西洋、南洋去。”
“那咱就期待了。”朱元璋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朱英的肩膀:“你啊,还一直叫咱“陛下’?听着生分。”
朱英愣了愣。
没正式认祖归宗前,差一步都是错。
他斟酌着开口:“陛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正式认祖归宗前,我还叫你陛下。等过了那道礼,再喊你皇爷爷。”
朱元璋缓缓点头,目光却飘远了。
“是啊,咱叫你朱英叫,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现在再让咱叫雄英,倒觉得拗口,像在叫另一个人。”他感慨一声。
朱英听出他话里的苦涩,忙笑了笑:“陛下随便叫就好,不管叫什么,臣心里清楚自己的根在哪儿,清楚朱家待我有多好,这就够了。”
朱元璋转头看他,好一会儿后问:“你就不怨咱?这么多年了,一直没认你回朱家,没给你该有的身份。”
朱英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有啥可怨的?”朱英一笑,“朱家旺,大明强,我能跟着做这些事,比什么身份都强。”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前的到底是朱英,还是雄英?
这么多年了,朱英就是恢复了记忆,还能做回雄英吗?
“你是不是也做惯了朱英?”他笑问。
朱英沉默了片刻,点头:“是啊,这么多年了,从在济安堂跟着马叔学医,到后来进格物院琢磨机器,大家都叫我朱英。”
朱元璋拧了拧眉。
他要的是雄英,是那个会撒娇,也会霸道的皇长孙,不是眼前这个沉稳得像个老臣、满脑子都是格物院和大明百姓的朱英。
想起诏狱里张定边的话,想起朝天观里周颠说的“魂叠之相”。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雄英,你还在吗?你要是还在,能不能杀死朱英?
能不能把咱的皇长孙还给咱?
两个人出了格物院。
朱元璋走在前面,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往工坊方向看:“八十个纺锤一起转,寻常妇人一天就能上手,这要是推广开,咱大明百姓冬天就不愁没棉衣穿了。”
“陛下往后得空就常来,看看进展。不过眼下臣得去文华殿见太子殿下,治河的策案还有两处细节要敲定,你是要回宫吗?”朱英笑问。
朱元璋眉头一挑:“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哪能就这么回去?”
朱英一听,大手一挥:“那臣今天就请陛下吃顿好的,咱去太白楼。”
“好啊!咱倒要尝尝,这民间的酒楼,比御膳房强在哪。”朱元璋道。
朱英边走边道:“臣今天可是掏自己的俸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都是省下来的,就当是孝顺爷爷了。”朱元璋心中一动。
孝顺爷爷,这四个字,从朱英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好话都让他舒心。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行,那咱就沾沾咱孙儿的光。”
两人上了马车,很快到了太白楼。
店小二看他两穿着,就把他们往二楼雅间引。
“别,一楼大堂就好,我这点俸禄,吃不起雅间。”朱英连忙道。
朱元璋瞪眼:“你一个刑部尚书,还能缺那点银子?”
“这你可得问自己啊。”朱英摊摊手,“咱大明的俸禄,可是历代最低的。是你提倡节俭,宫里的用度都砍了大半,做臣子的,哪敢铺张?”
朱元璋被说得有些尴尬。
这俸禄制度确实是他定的,当初是为了防止官员贪腐,可如今听朱英这么一说,倒像是他苛待臣子了。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食客,空气中飘着菜香和酒香,比宫里的冷清多了几分烟火气。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热闹的街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时不时飘进来。朱英熟练点菜:“小二,来一份清蒸鲈鱼,一盘炒时蔬,再来个酱肘子,一壶米酒。”
“就这三个菜?”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三个菜够吃?再加点!”
“臣吃完还要去文华殿见太子殿下呢。”朱英解释道,“要是点多了,喝得醉醺醺的,怎么跟太子议事?再说了,三个菜够吃了,浪费可不好。”
朱元璋无语地摆摆手:“行行行,听你的,省着你的俸禄。”
没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
朱英给朱元璋倒了杯米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笑道:“陛下,尝尝这民间的酒,比宫里的御酒怎么样?”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错,醇厚。”
两人正喝着,旁边的桌子也坐了人,也是一老一少。
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花白,却精神鷪铄;少年约莫二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像是刚从铺子下来。
少年朝着老者道:“爷爷,你尝尝,这太白楼的酒,我攒了半个月的工钱,特意请你来的。”老者端起酒杯,朝着朱元璋的方向举了举,脸上满是得意:“哎呀,我孙子出息了,挣钱了,知道请我这老头子喝酒。这酒啊,是老头子我这辈子喝的最舒坦的酒。”
朱元璋一听,也来了兴致,指了指对面的朱英,对着老者扬声道:“咱孙子也出息了,用他自己的俸禄请咱喝酒。”
“你孙子干啥的?能有我孙子出息?我孙子在城西的绸缎庄当账房,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呢!”老者不服气地问。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骄傲:“咱孙子是当官的!正经科举考上来的进士,进过翰林院,现在管着京城的大事,太子殿下都信得过他。”
在民间,能考中进士、进翰林院,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老者果然愣了,脸上的得意劲儿消了大半,干笑了两声:“当、当官好,当官有出息。”
“瞧见没?咱孙子就是厉害。”朱元璋更得意了。
朱英坐在一旁,满头黑线。
这哪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啊,就是个跟人比孙子的普通老爷子。
“爷爷,快吃菜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无奈道。
朱元璋这才罢休:“嗯,这鱼做得不错,比御膳房的还鲜。下次咱还来,让你再请咱吃一顿。”朱英哭笑不得,只能应着:“行,下次还请你来,不过到时候可不能再跟人比孙子了。”
一个时辰后。
朱英半扶半搀着朱元璋,从停在坤宁宫门外的马车上下来。
“慢点,陛下。”朱英手上不敢松劲。
方才在太白楼,朱元璋借着酒劲,又跟邻桌那老者比了孙子其他方面,越说越兴奋,最后就喝多了。“咱没事!这点酒算啥?想当年咱在濠州城,跟徐达他们喝一宿都不晃!”朱元璋边走边晃。进了坤宁宫,马皇后瞧见朱元璋这副模样,快步迎了上来:“这是去哪了?喝成这样,脚步都飘了。”朱元璋一见到马皇后,找到了新的听众:“咱跟英儿去太白楼了,英儿请咱喝的酒,用的是他自己的俸禄。”
“你是没瞧见!刚才在酒楼里,邻桌有个老头,跟咱吹他孙儿在绸缎庄当账房,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那得意劲儿,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马皇后白眼:“你啊,多大的人了,还跟百姓较真。”
“咱不是较真!”朱元璋立刻反驳,“咱就跟他说,你那孙儿挣五两银子算啥?咱孙儿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进士,进过翰林院,现在是大官,管着京城的大事。”
“你猜那老头咋着?脸瞬间就白了,干笑两声说“当官好,当官有出息’,再也不跟咱吹了。咱跟你说,这顿酒喝得才叫舒坦,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都舒坦。”
“不是酒好,是心意好!英儿知道咱在宫里憋得慌,特意请咱喝酒,还用他自己省下来的俸禄,这孩子,孝顺。”
马皇后这才看向朱英:“辛苦你了,还得陪着他折腾。”
朱英连忙弓着腰:“皇后娘娘言重了,能陪陛下出来走走,是臣的福气。只是臣先前跟太子殿下约好了,要去文华殿敲定治河策案的最后两处细节,眼下时辰不早,臣得先行告退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却也没拦着:“去吧去吧,路上慢点,跟标儿说,策案要是有拿不准的,让他尽管来问咱。”
“臣遵旨。”朱英又躬身行了一礼,轻轻退了出去。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朱英的背影:“这孩子是真有本事,格物院的纺纱机、玄武湖的新战舰,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还孝顺,知道心疼咱,帮着标儿分担政务也从不含糊,是个难得的好孩子。”马皇后见他神色动容,也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英儿这孩子稳重又有才干,是我们朱家福气。”朱元璋却没接话,沉默了许久
可惜啊,再好,他也不是咱的雄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