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风呼啸。
明军正缓缓推进,如一条巨龙,朝着瀚儿海的方向蜿蜓而去。
马天策马在中军,左手轻握缰绳,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
身后,漠北十八部的首领们骑着各自的战马,望着行进的大军,各个震惊。
最前方的骑兵阵列,汹涌奔腾。
“这是一座会跑的铁墙!”兀良哈部的首领阿札失里忍不住低声感叹。
他这辈子见惯了草原骑兵的奔袭,却从未见过这样规整到极致的队伍。
草原骑兵冲锋时靠的是悍勇,可眼前的明军骑兵,却像是同一个人在指挥着千百具身体,连呼吸都透着齐整。
也速迭儿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马缰绳。
他想起上次见玄甲骑灭罗刹兵时的场景,那时只觉得玄甲骑迅猛,如今再看这完整的骑兵阵列,才明白“精锐”二字背后,藏着怎样的严苛。
骑兵阵后,是让首领们更觉新奇的神机营。
这些士兵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推进。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那是马天提过的火枪。
“这铁管子能比弯刀厉害?”札答兰部的首领阿古拉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见过草原上的弓箭,也见过火铳。
“马国舅说过,神机营比玄甲骑还强。我想,这铁管子里,藏着的怕是比惊雷还厉害的东西。”也速迭儿道。
首领们不再说话,看向后方被推着前进的火炮。
神机营的后面,是步兵。
队伍里插着几面明黄色的旗帜,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一玄甲骑士从前方疾驰而来,到了马天面前,翻身下马,禀报:“大将军!先锋军在前方遭遇三万北元铁骑,燕王殿下传话,让你带着漠北的首领们安心观战,无需驰援。”
马天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好!看来这小子早憋着一股劲要露一手,今日正好让咱们开开眼,就看燕王殿下的表现了。”
说罢,他猛地抬手挥向身后,掌心向下一压,清脆的军令声立刻顺着中军阵列向后传递。
不过片刻,原本向前推进的明军队伍便稳稳停下。
“诸位,随我上山!”马天调转马头,朝着不远处一座不算陡峭、却足够俯瞰四方的土山扬了扬马鞭。漠北十八部的首领们面面相觑,虽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众人策马登上山顶,风更烈了。
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山的另一面,只见开阔的荒原上,两支军队已然对峙。
南侧,一万明军将士列成紧凑的阵势,骑兵在前,神机营士在中间,步兵在后。
北侧,三万元军铁骑则如黑云般铺展开来,战马嘶鸣,骑士们高举着弯刀,阵仗远比明军庞大,那股草原铁骑特有的悍勇之气,隔着数里都能清晰感受到。
“一万打三万?”阿札失里难以置信,“这明摆着是以卵击石!要么是燕王殿下疯了,要么就是太小看我们草原铁骑的战力,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这辈子在草原上征战多年,深知兵力悬殊对战局的影响,三万铁骑的冲锋,足以踏平数倍于己的步兵阵列,更别说明军还只有一万人。
一旁的也速迭儿目光锐利,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不对,你们看这一万明军里,既有玄甲骑兵,又有神机营,还有步兵,阵型排布得格外古怪。燕王这是想做什么?难道他想用这种混杂的阵型对抗三万铁骑?”草原部落作战向来讲究骑兵冲锋的冲击力,阵型越纯粹,冲锋的威力越强,可明军这般“不伦不类”的排布,在他看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阿古拉本就对明军战力心存疑虑,此刻更是冷笑一声:“元军只要一个冲锋,明军就得溃散!”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马天听着首领们的议论,嘴角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诸位都是草原上的征战老手,战力如何自有评判,那我们就站在这里好好看看,看看这一万明军,究竟能不能挡住三万铁骑。”
他的目光穿过风烟,落在明军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
朱棣一身玄甲,手握长刀,正勒马站在阵列最前。
“这小子,明明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偏生喜欢冲在最前面,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马天在心里嘀咕,眼底却藏着几分欣赏。
就在这时,阿古拉突然指着北元阵列的方向:“快看!元军准备冲锋了!他们要动了!”
众人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北侧的北元铁骑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带着肃杀之气。紧接着,三万元军铁骑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渐渐汇聚成一股沉闷的轰鸣,如同远处滚来的惊雷。骑士们纷纷俯低身子,将弯刀举过头顶。
风似乎更冷了,山顶上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很快,元军冲锋不再是沉闷的轰鸣,而是如惊雷般炸响,密密麻麻的战马踏过荒原,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三万铁骑如雪崩般向前涌去,骑士们阵阵嘶吼,挥舞弯刀。
山巅上,十八部首领死死盯着明军阵列。
他们知道草原铁骑的冲锋有多可怕,那是积攒了千百年的狩猎本能,是靠血肉堆出来的冲击力。就在这时,明军阵列最前方的朱棣动了。
他勒住战马,抬臂砸下。
原本列在明军最前方的五千玄甲骑兵,竟迅速转向两翼。
他们的动作快而不乱,原本紧凑的正面防线便空出一道缺口,而缺口之后,神机营的士兵正肩扛火枪、推着火炮,快步向前推进。
“这是要干什么?”阿札失里眼中满是困惑。
在草原战法里,骑兵后撤意味着防线崩溃,可明军的骑兵退得如此规整,像是早就演练好的步骤。神机营的士兵们没有丝毫停顿,推炮的士兵将黑黝黝的炮管对准冲来的元军;持火枪的士兵则排成三列,前一列单膝跪地,后两列直立,枪托稳稳抵在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北元铁骑。
“放!”
刹那间,几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万千流火从炮管中窜出,划过天空,密密麻麻地砸向北元铁骑的冲锋阵列。
“轰隆!轰隆!”
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在元军阵中响起,碎石与断木飞溅,战马悲鸣、骑士惨叫。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列,瞬间乱了。
“火炮的威力竞如此之大?”山巅上的阿古拉猛地瞪大了眼睛。
明军的火炮,竟能炸翻战马、撕裂阵列,简直是雷神的怒火。
炮声还未停歇,神机营的火枪又响了。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三列火枪兵轮流射击,前一列射击完毕,迅速后退装填弹药,后一列立刻补位,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混乱的元军。
冲锋在前的元军骑士纷纷栽倒,更乱了。
“元军的冲锋队伍已经乱了!”阿札失里大惊失色。
在火炮与火枪的轮番打击下,草原铁骑的优势荡然无存。
也速迭儿的脸色愈发凝重:“原来如此!马国舅说神机营比玄甲骑强,不是虚言。这火器的威力,能轻易撕碎骑兵的冲锋,草原上最引以为傲的战力,在这铁管子面前,竞如此不堪一击。”
大风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飘上来。
明军阵列中再次传来朱棣的号令:“骑兵,出击!”
早已撤到两翼的五千玄甲骑兵,冲了出去。
他们的战马早已蓄势待发,骑士们抽出腰间的长刀,如同两道黑色闪电,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直扑混乱的元军阵列。
“杀!”
他们冲入元军阵中,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从元军阵列中直直穿过。
北元铁骑彻底崩溃了。
没有了统一的指挥,他们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步军,上去收割。”
朱棣的最后一道号令传来,列在明军最后方的三千步兵,快步向前推进。
山巅上,漠北十八部的首领们彻底沉默了。
也速迭儿则面色凝重地看着下方的战场,缓缓开口:“如此连环三招,先以神机营破冲锋,再以骑兵凿阵,最后以步兵收割,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草原骑兵的优势根本无从发挥,根本无法抵挡。”他终于懂了马天为何说神机营比玄甲骑强。
玄甲骑靠的是速度与刀术,可神机营靠的是能颠覆战法的火器,是能让兵力悬殊变得毫无意义的力量。马天站在山巅,望着下方明军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场,眼底满是自得。
他看向明军阵列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暗自感慨:这小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史书上,朱棣就是靠着这“三板斧”,火器破阵、骑兵突击、步兵收尾,五征漠北,把北元打得节节败退,一直打到斡难河畔。
成为五百年里唯一封狼居胥的传奇大帝。
夜幕降临。
明军安营扎寨,一座座帐篷按东西南北四向整齐排布。
中军大帐,帐外立着两排玄甲卫士。
诸将与漠北十八部首领陆续入帐,按位次落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的马天身上。马天开口:“今日一战,诸位都看在眼里。燕王殿下以一万兵力破三万北元铁骑,这仗打得漂亮。”“不仅敢亲冒矢石,更难得的是懂得创新。以神机营破骑兵冲锋,再用玄甲骑凿阵,最后步兵收尾,这般战法,既不是照搬古法,也不是蛮干硬拼,妥妥的名将之姿。”
帐内顿时响起附和声,几位跟着中山王打过天下的老将,更是忍不住抚着胡须点头。
其中一位白发老将感慨道:“大将军说得是!老臣跟着中山王征战时,见惯的是骑兵对冲、步兵结阵,哪想过火器能这般用?燕王殿下这脑子,转得比战场上的马蹄还快!中山王当年的战法已是顶尖,可这般新路子,他老人家怕是也想不到。往后这战场,真要属于年轻人了。”
坐在角落的陆仲亨与唐胜宗,脸色铁青。
先前他们就忌惮马天威望太盛,如今朱棣又凭着这新奇战法,声望大涨,以后朝堂与军中的目光怕是都要聚在这对舅甥身上。
他们淮西勋贵,往后还有立足之地吗?
另一侧的漠北十八部首领们,此刻看向马天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疑虑,只剩实打实的敬佩。也速迭儿往前凑了凑:“漠北王,今日见了燕王殿下的本事,才知大明的战力远非我们草原部落能比!元帝那点兵马,在这般战法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其他首领也纷纷点头,阿札失里更是直接道:“往后漠北的事,全听漠北王吩咐!只要能灭了元帝,我们十八部绝无二话。”
马天微微含笑。
让他们观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诸将与漠北首领们退去后,中军大帐只剩下马天和朱棣。
马天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添了几分疲惫。
就在这时,朱棣轻步上前,低声道:“舅舅,今日在战场上,我看到海勒了。”
“海勒?”马天大惊,“难道今日那三万北元铁骑,是她率领的?”
朱棣连忙摇头:“不是。我是在元军冲锋溃败后,看到她的。当时她被十几个精锐骑士簇拥着往后退,看那样子,她不像是带兵的将领,倒更像是来观战的。”
马天眸光森寒:“她既然敢现身,就定然还会再出现,一定要抓到她。”
“是啊,她知道太多秘密。”朱棣道。
马天沉思了下,道:“海勒竟然跑了,那我们的计划不能按原路线走了,得变。”
“怎么变?”朱棣一惊。
马天伸手点了点地图:“你带着主力大军,继续按原计划向瀚儿海前进,摆出要直捣元帝大营的架势,吸引北元的注意力。我则带一万玄甲骑,轻装简行,绕路去捕鱼儿海。”
“海勒既是观战,必然会把我们的战法传回元帝那里,元帝若察觉瀚儿海危险,大概率会往捕鱼儿海撤。我去那里堵截,你在前方施压,前后夹击,才能让元帝无路可退。”
朱棣沉吟片刻,颔首:“好,我明白了。舅舅放心,我定会稳住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