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张玉站在阶梯下,一身玄铁盔甲还没来得及卸下。
他刚押着一批重伤的弟兄从漠北赶回,奉燕王命来向太子禀报前线情况。
阶旁的侍卫按着腰间长刀,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敬意。
谁都知道,这位跟着燕王朱棣南征北战的将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汉。
张玉没敢四处张望,只垂着眼盯着身前的石阶,脑子里还在过着要跟太子殿下汇报的话。
“张将军。”
太监王景弘正迈着小步过来,脸上带着宫中人惯有的温和笑意,“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来引将军上殿。殿下这几日都在殿里批奏折到深夜,最挂心的就是漠北的战事,将军有话,只管如实说便是。”张玉点点头,跟着王景弘踏上丹墀。
文华殿内并不奢华,正中的案几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太子朱标坐在案后。
“末将张玉,奉燕王殿下之命护送伤员还京,叩见太子殿下。”张玉大步走到殿中,跪下参拜。“起来吧。”朱标抬了抬手,“前线战事如何了?元廷残部是不是还在捕鱼儿海一带?”
张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回殿下,元主力已被我军围困在捕鱼儿海西侧的草原上。燕王殿下与蓝玉将军商议,等国舅爷率领的玄甲骑从东侧迂回过来会合后,便发起总攻,届时定能将这股残元势力全歼,永绝后患。”
朱标缓缓点头,眉头微微蹙起:“孤听说,老四又亲自冲锋了?你们这些做属下的,就不会拦着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却更多的是关切。
张玉听着,头垂得更低:“臣等劝过的。先前攻打元兵的先锋营时,燕王殿下说要亲自去查探地形,臣与丘福将军都想替他去,可殿下却说“我朱家儿郎守国门,岂能躲在将士身后?’,说罢便提枪冲了上去,臣等策马追都追不上。”
朱标听得脸色更沉,又追问:“他可有受伤?”
张玉下意识地摇头:“没有!燕王殿下勇猛,元兵近不了他的身。”
“张玉!”朱标眼神锐利,“你跟着老四多少年了?从北平到漠北,你那点心思,孤还看不出来?是不是受伤了,他不让你说?”
张玉身子一僵,知道瞒不过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一脸无奈:“殿下明鉴。燕王殿下在一次冲锋中,腿上被元兵的马刀划了一道口子,深及皮肉。军医说要静养几日,可殿下只让裹了层纱布,第二天见元兵反扑,又带着亲兵冲了上去,结果肩膀上又中了一箭。万幸那箭簇擦着肩胛骨过去,没伤及筋骨。”
“军医可仔细看过了?”朱标猛地站起身。
“殿下放心,”张玉连忙答道,“国舅爷临走前,给军中留了些特制的药膏,说是能止血生肌、防感染。燕王殿下敷了之后,伤口愈合得快,末将离营时,殿下已经能正常策马了,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朱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回案前:“这个老四,给孤的信里,通篇只说战事顺利,半个字都没提受伤的事。他以为瞒得住,孤就知道他定是又在前线逞能了。”
“殿下,燕王素来如此。他总说,战场之上,将帅若是先露了怯,底下的兵卒如何敢拼命?他是朱家人,自然要冲在最前头,好让将士们知道,大明的江山,朱家人自己先拼命守。”朱英笑道。朱标听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向张玉:“那国舅呢?他怎么样了?”
提到马天,张玉面色微变,沉思了下道:
“国舅爷先前带着一万玄甲骑先赶赴捕鱼儿海,却不慎中了元兵的埋伏。国舅爷为了让玄甲骑突围,亲自引开追兵,之后便没了消息。”
“末将离营的前一天傍晚,才有人来报,说国舅爷已经回营,身上受了些轻伤。”
“什么?”朱标猛地一拍案几,“孤收到的谍报里,只说玄甲骑顺利突围,怎么半个字都没提国舅失联的事?”
张玉吓得连忙低头:“臣也不知道。”
朱标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担忧:“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伤员的安置,孤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你去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再跟孤说。”
张玉踏出皇宫大门,没敢多耽搁,急急赶往燕王府。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街上行人见他一身染了战尘的盔甲,纷纷侧身避让,眼神里带着敬畏。不多时,到了燕王府。
守门的侍卫见是他,连忙上前牵住马缰,语气恭敬:“张将军回来了!王妃一早还问起你呢,快请。”张玉把缰绳递给侍卫,整了整盔甲上歪斜的系带,快步往里走。
王府庭院里静悄悄的,扫洒的仆妇见了他,也连忙躬身行礼。
穿过两道门,便到了正厅外,侍女掀开门帘,轻声通报:“王妃,张将军到了。”
张玉迈进厅内,见徐妙云正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温茶。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宫装,头发只用一支玉簪绾着,没有过多的装饰,却透着一股端庄温婉的气度听见脚步声,徐妙云抬起头,起身道:“世美,快起来,不必多礼。”
张玉本已单膝跪地,听她这么说,便依言起身。
他双手从怀甲内侧取出那封叠得整齐的信,捧着递过去,语气郑重:“王妃,这是燕王殿下的亲笔信,他特意嘱咐末将,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
徐妙云接过信,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拆开,只是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她目光转而落在张玉身上,语气带着关切:“前线的情况,太子殿下那边想必已经问过你了。只是不知,随你回来的那些伤员,如今安置得如何了?可有缺医少药的地方?”
提到伤员,张玉连忙答道:“回王妃,太子殿下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伤员都安置在城外的临时医营里,国舅爷留下的药膏也分下去了,军医说大部分人的伤势都能稳住。只是有几个弟兄伤得重,断了胳膊腿的,怕是得养上大半年才能好。”
徐妙云听着,轻轻叹了口气:“都是为国拼命勇士,受了这么重的伤。改日我让厨房备些滋补的汤药,亲自去医营看看他们。”
张玉听了,心里一暖。
他在前线时便听说王妃时常接济阵亡将士的家眷,却没想到连受伤的兵卒也这般挂心。
“对了,世美,你家张辅,我已经让人接到府里来了。他年纪也到了习武读书的年纪,和高煦他们一起跟着先生学功课,平日里还能一起练骑射,省得你在前线还惦记家里的孩子。”徐妙云微笑道。张玉猛地一怔,脸上满是惊讶,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王妃这般费心,末将实在感激不尽,就怕给王妃添麻烦。”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徐妙云语气诚恳,“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为的是大明的江山,也是咱们燕王府的安宁。你们把后背交给彼此,我在后方替你们照顾家小,本就是应该做的。”
“前线的将士们都不容易,风餐露宿的,还要跟元兵拼命。我已经让人给伤营那边送了些棉衣和伤药,虽然不多,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今日刚回来,也别在府里多待了,快回家看看妻儿,她们定是盼了你许久了。”
张玉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多谢王妃体恤!末将回家安顿好家人,明日便去医营照看弟兄们,定不辜负王妃和殿下的嘱托!”
徐妙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侍女送他出去。
看着张玉离去的背影,她才拿起小几上的信。
她走到窗边,借着早秋的天光拆开信封。
越往后读,她的脸色越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信里竟藏着一桩隐秘,关乎此前皇长孙痘毒的旧事,还牵扯到一个潜藏在暗处的人。
“不行,得找大师问问。”徐妙云快步往外走。
侍女见她神色急切,连忙上前:“王妃,可要备车?”
“快!备最快的马车,去鸡鸣寺!”她急道。
马车在青石长街上疾驰,徐妙云坐在车内,眉头紧锁。
不多时,鸡鸣寺的山门已在眼前。
徐妙云不等马车停稳,便掀帘下车,径直往后院禅房走。
守在禅房外的小沙弥见她急行而来,躬身行礼:“王妃万安,大师在打坐。”
“不必通报,我自行进去。”徐妙云推开禅房的门。
屋内禅香袅袅,姚广孝身着黑色僧袍,正端坐在蒲团上打坐,双目微阖。
“大师。”徐妙云快步走到姚广孝面前,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这是殿下让张玉从漠北送来的亲笔信,里面的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姚广孝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震惊:“竟还有这等隐情!难怪当初海勒会突然对皇长孙下痘毒。”“大师,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按信中所说,把那个人抓起来,直接扭送给陛下吗?”徐妙云问。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不可。王妃,咱们得为王爷的未来着想,先将此人秘密控制起来。”
徐妙云心头一震:“那依大师之见,该如何告知殿下?”
“老衲这就给王爷写一封信,你让张玉带去漠北,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姚广孝说着,起身走到案前,取过纸笔。
他挥毫疾书,寥寥数语便将应对之策写清,末了又仔细检查一遍。
“王妃。”姚广孝将信递给徐妙云,“让张玉亲手把信交给王爷。另外,控制那人之事,可找燕山卫去办,别惊动府外之人。”
徐妙云接过信,郑重地点头:“多谢大师指点,我都记着了。”
翌日。
徐妙云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一角,定了定神。
“王妃,秦王府到了。”一个燕山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
早有秦王府的丫鬟候在那里,见徐妙云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燕王妃万安,我家王妃在后院等着你呢。”
徐妙云点点头,跟着丫鬟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草木越盛,一阵风过,竟带着几分草木的清苦气。
不多时,一座青色帆布帐篷出现在眼前。
“姐姐倒是会寻清净。”徐妙云走到帐篷门口。
秦王妃一身淡紫色宫装走出:“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进了帐篷,徐妙云才发现里面的陈设竟全然是草原风格,墙上还挂着一张弓和几支羽箭。
秦王妃给她倒了杯奶茶,茶香里带着奶味,醇厚绵长。
“姐姐还是习惯住帐篷?”徐妙云笑着问。
秦王妃眼神飘向帐篷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前几日总梦到草原的日子,醒了就想着搭这么个帐篷,住进来倒像是能离草原近点。可住了几日才发现,这帐篷再像,也没有草原的风,没有夜里的星子,终究不是真的草原。”
徐妙云听着,轻轻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我瞧着姐姐这几日,倒不像是单单想念草原那般简单,怕是夜里也睡不安稳,白日里更是坐立难安吧?”
秦王妃的脸色猛地一僵:“妹妹这话何意?我不明白。”
“姐姐明白的。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总会让人坐立难安。不如,咱们去你的寝房说?那里更清净些。”徐妙云凑近。
秦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可不过片刻,她又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也好,妹妹难得来,正好让妹妹看看我寝房里新摆的那盆兰草。”
说着,秦王妃起身往外走,徐妙云紧随其后。
路过庭院时,秦王妃回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吩咐:“你们都在院外候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阿兰,你跟我来。”
那名叫阿兰的侍女应了声,快步跟上。
阿兰生得高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始终放在腰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徐妙云看在眼里,却依旧面色从容。
秦王妃的寝房不算奢华,却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好几幅画。
进了门,秦王妃转身关上房门,阿兰立刻上前一步,与秦王妃一左一右,将徐妙云夹在了中间,两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徐妙云却毫不在意,反而找了把椅子坐下:“姐姐,我是该称你二嫂,还是达鲁花赤呢?”秦王妃猛地睁大眼睛。
她没想到徐妙云竞会直接点破。
惊诧过后,秦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妹妹胆子真大,竟敢单独进我的寝房,还敢说这种胡话。你就不怕今日走不出这秦王府?”
“我怕什么?”徐妙云放下茶杯,语气依旧从容,“我今日来,是来救姐姐,也是来救这秦王府的。姐姐在秦王府住了这些年,难道没瞧出来,二哥对姐姐可不是一般的好?他知道你想念草原,便在府里给你搭帐篷;知道你吃不惯中原的菜,便特意从草原请了厨子;甚至知道你私下与草原联络,也只当没看见。可惜啊,姐姐偏偏不珍惜这份心意。”
秦王妃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的冷硬渐渐褪去。
她垂着眼,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些年,我唯一亏欠的人就是他了。”
“是不是亏欠,姐姐心里清楚。”徐妙云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别再自欺欺人了。北元早就大势已去,你该为自己,也为秦王府考虑了。”
秦王妃看着她,淡淡一笑:“你怎么救我?”
徐妙云目光变得锐利:“我也不绕圈子了,把你藏在府里的那个人,交给我。”
“什么?”秦王妃猛地抬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你怎么知道的?”
徐妙云冷笑一声:“当年封忌带着那个人进城,王爷就知道了,他可是执掌过锦衣卫。”
“原来那个黑袍人,果真是燕王。”秦王妃反而镇定下来。
“王爷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藏了人。”徐妙云放缓了语气,“可他一直没揭穿你,一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二是想着给你留条后路。”
秦王妃眼里满是讥讽:“他是为他自己留后路!将来若是事发,他手里握着我的把柄,也好拿捏二哥,拿捏整个秦王府!”
“姐姐愿意这么想,我也不辩解。”徐妙云站起身,眼神坦诚,“但我今日来,确实是为了帮你,把人交给我。”
秦王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眼底的挣扎更甚。
徐妙云看着她,语气平静:“姐姐,你现在还有选择吗?把人交出来,将来若是有机会,我还能帮你回草原看看。”
秦王妃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好,我交。我也没得选了。不过妹妹,我倒是希望你们夫妻能一直这么同心同德,将来能真的走到最后。”
徐妙云看着她,轻轻耸了耸肩:“姐姐放心,我们夫妻的结局,你会看到的。”
秦王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全然褪去,对门口的阿兰吩咐:“去,把人带上来,交给燕王妃。”
徐妙云从秦王府出来。
先前候在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燕山卫分列马车两侧,腰间长刀半露,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徐妙云撩起裙摆上车,动作利落。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徐妙云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黑袍少年。
“拜见四叔母。”黑袍少年见徐妙云看过来,躬身行礼。
“啪!”
徐妙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他捂着脸,眼里满是惊恐。
“记住,从你离开秦王府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秦王妃护着的人了。以后,按我的规矩,若是敢有半分不听话,或是动什么歪心思,我随时杀你,明白吗?”徐妙云冷道。
黑袍少年身子一僵,低下头:“是。”
徐妙云看着他瑟缩的模样,脸色依旧阴冷。
车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可是四叔母?”
徐妙云一愣,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
她抬手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只见街旁的马路上,朱允通正骑着一匹骏马,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原来是允通啊。”徐妙云笑着点头,语气亲切,“你这是从哪来,要往哪去?”
朱允通勒住马,笑道:“刚从城外的校场回来,想着好久没回东宫了,便去看看父亲。四叔母这是从哪来?”
“还能去哪,不过是去秦王府看了你二叔母。”徐妙云笑着叹了口气,“家里那几个小子,高煦、高燧,没我盯着,指不定又偷懒不读书了,这不赶着回府去管管他们。”
朱允通点头,微微皱眉:“也是,你家里的弟弟们还小,是得多盯着。我这也是,好些日子没见父亲了,总想着回去看看。”
徐妙云看着他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朱允通与朱允坟素来不亲,她柔声道:“你能想着回东宫看父亲,他定然高兴。去吧,路上当心些。”“知道了,四叔母。”朱允通点点头,抬手勒了勒缰绳。
东宫,总比别处多几分清冷。
朱允通进来,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
正厅的门虚掩着,廊下的灯笼还没挂起,往日里常能听到的读书声也没了,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沉寂。“殿下,太子爷一早就去文华殿了,皇孙殿下也跟着去了。”太监低声禀报。
朱允通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后院走。
他本想着回东宫看看父亲,哪怕说不上几句话,打个面也好。
进了后院,就见庭院里的石桌旁,吕氏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
“哟,这不是允通吗?还知道回东宫啊。”吕氏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朱允通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二娘。”
吕氏身体微微坐直,语气里的刻薄更甚:“还记得叫二娘?我还以为你早把东宫忘了,把我这个拉扯你长大的二娘忘了呢。当初你娘走得早,是谁日夜看着你吃饭睡觉,是谁在你生病时守着你?如今倒好,翅膀硬了,十天半个月不回东宫一次,真是个白眼狼。”
朱允通早就习惯了吕氏的冷嘲热讽,也懒得辩解。
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我回来是看看父亲的,既然他不在,你跟他说一声,我回来过了“你站住!”吕氏见他说走就走,气得猛地站起身,“你就这么走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就算你娘在,看到你这般不孝,也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
“不要提我娘!”
朱允通猛地转头看向吕氏。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像寒潭一样。
吕氏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济安堂。
朱允通回来,已经天黑。
他刚从城外母亲的墓前回来,眉宇间还带着悲伤。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菜刚热过一遍。”朱英坐在饭桌旁招呼。
戴清婉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鱼,连忙招手:“允通回来啦?快坐,这鱼刚端上桌,趁热吃才鲜。”
朱允通顿时放松下来。
方才在东宫被吕氏冷嘲热讽的憋闷,还有祭奠母亲时的酸涩,被这满屋的饭菜香和暖意融化了。“下午去哪了?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朱英一边给自个儿盛汤,一边随口问。
朱允通扒了口饭,声音低低的:“回了趟东宫,想看看父亲,结果他去了文华殿,碰到二娘,又被她训了一顿。”
“明知道她对你没好脸色,还往跟前凑,不是找骂吗?”朱英白眼。
朱允通没说话,只是低头往嘴里扒饭,好一会儿才停下动作:“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本想着父亲或许会记得,结果东宫连个祭拜的牌子都没有,看样子,他也忘了。”
朱英和戴清婉猛地一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与同情。
“太子最近是真忙。”朱英缓过神,“漠北战事、开海的事,还有朝堂上的杂务,他天天在文华殿批奏折到深夜,许是忙得忘了日子,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朱允通抬起头,眼底还有些泛红,“所以我没跟他提,自己去城外的墓前祭拜了,给娘烧了些纸钱,说了几句话。”
朱英一叹:“我该一起去的。”
朱允通摇头:“等你认祖归宗的那天,我们兄弟大张旗鼓的去。”
“好!”朱英重重点头,“要去,我也得以朱雄英的身份去。”
夜深,济安堂。
朱英沉沉睡去,意识却渐渐飘离,等再睁眼时,脚下已是那口熟悉的漆黑棺材。
“对不起。”他看向朱雄英,“今天是你娘的忌日,我竞然忘了。允頫一个人去城外祭拜,我也是吃饭时才知道的。”
朱雄英眼底没有半分责备:“你又不知道这件事,谈不上对不起。允通去祭拜,他还记得,记着娘就好。”
“哎,他是一个人去的,东宫那边压根没人记得。太子最近忙着漠北战事和开海的事,天天批奏折到深夜,估计是忙得忘了日子;吕氏更不用说,允通去东宫想找父亲,还被她冷嘲热讽训了一顿,连句好话都没有。”朱英一叹。
“一个人去的?”一旁的朱雄凑了过来,“东宫再忙,太子妃忌日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该有人记着吧?就算太子忘了,吕氏作为东宫的主母,难道也能忘?”
朱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或许吕氏是故意的,她对允通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怕是巴不得没人提这件事。”
“又是那个女人!”朱雄英双眼瞬间燃起怒火。
朱英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你怎么对她这么大意见?”
“我怀疑是她害死了我母亲!”朱雄英眼神里的愤怒混杂着痛苦,“当年我母亲身子本就弱,但也没到突然离世的地步。那时候,负责照顾我母亲饮食起居的人,就是吕氏!她天天守在母亲身边,端药送水,谁知道她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
“啊?”朱英彻底愣住,“这不可能吧?她虽然心思多,可有胆子敢对太子妃下手?而且太子那时候也在,她怎么敢?”
朱雄英垂下头:“我没有证据。当年我年纪小,只记得母亲去世前几天,总说喝的药味道不对,还说身子越来越冷。我那时候不懂,只想着让母亲快点好起来,后来母亲突然没了,我才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本想等长大些,悄悄找证据查清楚,可谁知道,我自己都没了。”
朱英沉默了,皱着眉。
吕氏确实有动机,太子妃去世后,她作为侧妃顺利上位,儿子允坟也成了皇长孙。
“当年有人害太子妃,吕氏一个人肯定办不到。”他语气凝重,“她没那个能力,背后说不定还有人帮她。”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抓住朱英的胳膊:“朱英,你帮我查查,好不好?我娘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一定要为她报仇,让凶手付出代价!”
朱英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和痛苦,心里一沉,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