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
中军大帐,马天和朱棣正在喝酒。
“若真能饮马撒马尔罕,那可比当年卫青、霍去病还要壮哉!”朱棣满是向往,像是已看见大明旌旗插在西域城头的模样。
马天大笑:“老四啊,希望我们有一天能发兵西域。”
这时,亲卫进来:“大将军!瓦刺部首领也速迭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马天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顿:“这家伙,终于来了。”
说罢,他转身坐回主位,原本舒展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锐利。
朱棣也收了方才的热切,悄悄退后半步,立在一侧。
很快,也速迭儿进来,他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进帐参拜:“属下也速迭儿,参见漠北王!”马天眉梢微挑,着几分冷意:“捕鱼儿海一战,我们与北元主力厮杀时,你瓦剌部踪影全无,当时你去哪了?”
“回漠北王,属下并非有意避战,当时听闻元帝从战场溃逃,属下想着,元帝一日不除,草原便一日不得安宁,于是便率部绕路去追元帝了。”也速迭儿不卑不亢道。
马天冷冷问:“追到了吗?”
也速迭儿深吸一口气,双手提着包裹走到案前,慢慢解开了系着的麻绳。
粗布包裹一松,一颗头颅滚了出来,发髻散乱,双目圆睁,正是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没料到也速迭儿竟真的杀了元帝。
马天也愣住了,盯着那颗头颅:“你把他杀了?”
也速迭儿颔首道:“是!漠北王明鉴,元帝是北元正统,只要他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草原上总有部族会奉他为主,到时候必然又起战乱,明军此次的战果也会付诸东流。属下出手杀他,而非由大将军亲自动手,既能除了这心腹大患,又能让草原部族觉得并非大明赶尽杀绝,更利于漠北与大明接下来的和平。”一旁的朱棣冷嗤一声:“你倒想得周到,既除了对手,又能在大将军面前卖个好。”
也速迭儿像是没听见朱棣的嘲讽,朝着马天躬身,声音愈发恭敬:“属下所思所想,全是为漠北王考虑,为大明与漠北的安稳考虑。”
马天盯着也速迭儿看了许久,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忽然,他笑了:“你倒是会办事,此次杀了元帝,确实是立了大功。待本将军班师回朝,定会上奏陛下,为你请功,封你为顺宁王,统辖漠北各部。”
也速迭儿大喜:“谢漠北王!属下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效忠大明,效忠漠北王!”
朱棣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也速迭儿野心勃勃,封他为王,怕是养虎为患啊。
也速迭儿退出去后,朱棣急急上前:“舅舅,你真要上奏陛下,封也速迭儿为顺宁王?那家伙野心勃勃,今日给他封王,他日他手握部族势力,岂不是要在漠北做大?”
马天正低头看着案上元帝那颗早已失了生气的头颅,轻笑一声:“老四,你以为这封王是真给他人脉兵权?不过是个称号罢了。”
“封他为王,明着是赏他杀元帝的功,实则是把“臣服大明’这四个字钉在他脑门上。草原部族向来认名头,他也速迭儿成了大明封的顺宁王,就再也不是能随意跟大明叫板的瓦剌首领。他的权柄从大明来,咱们想收,随时能收。”
朱棣仍是皱眉:“可就算是块牌子,也能让他借着“大明册封’的名头拉拢草原各部啊,咱们岂不是养出个新的强敌?”
“所以啊。”马天摊摊手,“咱们不能只封他一个,动动嘴皮子的事,何不多封几个?兀良哈部这次随军出征也立了功,首领阿扎失里不是一直想求个名分?给他也封个王,叫“泰宁王’;还有元帝的次子地保奴,咱们不是把他俘虏了吗?给他也封个“和宁王’,让他带着北元旧部在漠北东部立足。”朱棣眼睛猛地亮了,恍然大悟:“舅舅这是要让他们互相掣肘啊!也速迭儿想当漠北老大,兀良哈部肯定不答应;地保奴是元帝之子,北元旧部心里认他,自然也不会服也速迭儿。到时候他们为了争地盘、争部族支持,自己就先斗起来了。”
马天笑着点头,感慨一声:“如今咱们大明的热武器还没发展起来,火铳、火炮要么射程不够,要么装填太慢,真要在漠北草原跟游牧部族长期周旋,粮草、兵源都是大麻烦。漠北这地方,向来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咱们总不能年年派大军来扫一遍,哪有那么多精力?让他们内部斗,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朱棣缓缓点头:“此次班师回朝后,不是打算在边境开启互市吗?用咱们的盐、铁、茶叶换他们的马匹、皮毛。这互市,是不是也能当棋子用?”
“草原部族离不了咱们的盐铁。到时候互市的份额、交易的地点,全由咱们定。也速迭儿听话,就多给些份额;他敢搞小动作,就把份额匀给兀良哈部和地保奴。他们为了抢互市的好处,只会斗得更凶,哪还有心思跟大明作对?”马天道。
朱棣连连点头,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舅舅,这也速迭儿可不是等闲之辈。他连同宗的元帝都能下死手绞杀,还敢提着人头来邀功,心思又细又狠,咱们得多盯着点。”
马天的目光重新落回元帝那颗头颅上:“你说得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此人若是任其成长,又是个雄主,得一直攥紧了,不能有半分松懈。”
中军帐里的炭火,驱散了漠北的寒意。
朱棣大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回咱们在捕鱼儿海把北元打了个措手不及,元帝被杀,主力溃散,就算他们后续有争斗,短时间内也没力气再跟大明抗衡,起码三十年内,漠北不会有大规模战事了!”“三十年内无战只是保底。若是咱们把互市的分寸拿捏好,让漠北各部忙着争好处、内斗,五十年都未必能掀起风浪。等再过几十年,咱们热武器发展起来,到时候不用咱们主动出兵,他们也得彻底臣服,不敢有半分异动。”马天豪迈道。
朱棣越说越兴奋,算起战果:“咱们这次不光杀了脱古思帖木儿,还把北元皇室一锅端了。皇子地保奴、太子妃等宗室,还有吴王、荆王那些宗室王爷,加起来足足几百号人;像太尉、平章这些朝堂重臣,也抓了两千多。更别说还俘虏了他们八万骑兵,牛羊更是数都数不清,估摸着得有几十万头!”他说得眉飞色舞。
马天抬手扶额:“战果是丰硕,可俘虏太多,也是个麻烦事。这么多人马,还有牛羊,带着回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总不能真把这八万骑兵、几十万头牛羊全带回京城吧?从漠北到应天府,一路上要走几个月,光是粮草消耗就够咱们喝一壶的,沿途州县怕是都供不起。”朱棣苦笑。
马天眨眨眼:“全带回去,给你父皇“亿点震撼’。”
朱棣顿时满头黑线,连忙摆手:“真带不动啊,近十万俘虏呢。”
“咱们只要把北元的皇室、那些贵族大臣带走就行。这些人是北元的“根’,把他们带回京城,既能彰显咱们的战功,也能让漠北各部没了主心骨,更不敢轻易反明。至于那八万骑兵和牛羊,不如分给随军的漠北十八部,让他们欠咱们一个人情,往后更听大明的话。”马天道。
朱棣笑着点头:“还是舅舅想得周到!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准备班师回朝了。”马天点点头,挥了挥手,语气干脆:“去吧,让兄弟们都抓紧时间休整。三日后清晨,咱们拔营起寨,班师回朝!”
朱棣躬身应道:“是,大将军!”
另一个军帐。
也速迭儿独自坐在帐中,帐中没有生火,寒冷能让他清醒。
没人知道,这具瓦剌首领的躯壳里,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清朝的灵魂。
作为曾端坐紫禁城龙椅的帝王,他太熟悉这段历史了。
脱古思帖木儿死后,他也速迭儿虽靠着弑君夺位登上了漠北汗位,却仅仅在位四年便离奇病逝,瓦剌部也随之陷入内乱,直到好几年后才重新崛起。
“四年!”他在心底默念,“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清楚记得,清朝能将蒙古各部牢牢掌控,靠的便是“分而治之”与“物资牵制”,如今大明想用这招对付漠北,他偏要将计就计,借大明的互市,为瓦剌铺就一条崛起之路。
“互市!”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大同”“宣府”两处互市地点。
草原部族离不了大明的盐、铁、茶叶。
盐能调味防腐,铁能铸刀锻甲,茶叶能解牛羊肉食的油腻,这些都是漠北自产不了的命脉。大明想靠控制互市份额挑动各部争斗,可他要做的,是把这“制衡的棋子”变成“壮大自己的妙招”。他首先想到的是“取”。
得派最心腹的人去管互市,不能是那些只懂骑马射箭的粗汉,要挑机灵、会说话的,跟大明的互市官打好交道。
不仅仅从大明获得盐铁,还要有那些火器。
可光“取”还不够,得防着大明的眼线。
他必须演好“顺宁王”这个角色,每次互市都主动派人去给马天、朱棣送些草原特产。
姿态要做足臣服的模样,让大明觉得他只是个贪图权力、好哄好控的部落首领。
至于私下里,他要让心腹在互市时多留意大明的动静。
明军的布防有没有变化?火炮的射程又远了多少?甚至汉地的收成如何、官员是否和睦,这些看似无关的情报,将来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他太清楚了,大明并非铁桶一块,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攒够足够的力量。
瓦剌部如今虽名义上归他统领,可内部仍有不服的旧贵族,更别说还有兀良哈、地保奴这些被大明刻意扶持的对手。
他得借着互市换来的资源,先整合内部,再暗中挑唆他们与其他部落的矛盾,借刀除掉隐患。至于军队,不能只靠传统的骑兵冲锋,得练出一支神机营。
“入主中原啊。”他低声自语,“要说怎么做皇帝,他朱元璋都比不上朕啊。”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顺宁王在吗?”
也速迭儿回过神,嘴角扯出一抹平和的笑,快步走向帐门。
掀开帐帘,门外立着的人裹着一件厚实的皮袄,正是兀良哈部首领阿扎失里。
“原来是辽王殿下,快进来。”也速迭儿侧身让开位置。
阿扎失里一脚踏进帐内,哈着白气环顾四周:“你这帐里怎么连火都不生?漠北的冬天虽比不得辽东冷,可也冻得骨头疼啊。”
“习惯了。我们瓦剌部世代待在西北高原,那里的冬天才叫真的苦寒。风刮起来像刀子割脸,夜里能冻裂马奶酒的陶罐。”也速迭儿说着,给阿扎失里递过一碗温着的驼奶酒,“先暖暖身子。”阿扎失里接过酒碗,一口饮下大半,才舒服地叹了口气:“说起苦寒,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辽东的冬天,雪能埋过马腿,打猎时得裹着三层熊皮,不然能冻掉耳朵。如今元帝已死,北元算是散了,往后咱们瓦刺和兀良哈,也该好好和睦相处,别再像从前那样打打杀杀了。”
也速迭儿微微一笑,语气诚恳:“这话在理!打了几百年,部族里的男人死的死、伤的伤,谁家没有几个埋在战场上的亲人?早就打累了、厌倦了。往后有大明照着,咱们好好跟着漠北王做事,守着自己的牧场过日子。”
“那是那是。”阿扎失里连连点头,“对了,上次你让我打听的女真部那个猛哥帖木儿,我总算问清楚了。这猛哥如今可了不得,女真部最近发展得势头正猛,听说上个月还吞并了附近两个小部落,牧场扩了足足一倍。”
也速迭儿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哦?他怎么突然发展这么快?难道有什么靠山?”
“靠山硬着呢!”阿扎失里凑近了些,“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认识国舅马天!去年马天率部征辽东,猛哥立了大功。马天感念他的功劳,特意划了块水草最肥美的牧场给他,还允许他们跟大明的互市多换些铁器。你说他能不发展快吗?”
也速迭儿缓缓点头。
他之所以让阿扎失里打听猛哥帖木儿,是因为这个猛哥帖木儿,正是他们爱新觉罗氏一脉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