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沙哈鲁笑道：“我是为大明着想，听说关西七卫都不太稳定，你们还要在察合台设卫所，忙的过来？”马天目光锐利如刀，直逼沙哈鲁：“殿下说关西七卫不稳定，可我倒想问问，去年冬天，大明商队，在汗国边境被劫，货物被抢、商队成员重伤三人，这事殿下不会不知道吧？”

沙哈鲁端坐在椅上，十分从容：“徐国公说笑了，那不过是边境小股盗匪所为，汗国已派人清剿。倒是大明想在察合台设卫所，察合台与汗国疆域相邻，大明驻军在此，难不成是担心汗国护不住商队，还是另有所图？”

“从甘州到撒马尔罕，商路绵延千里，若只靠一方驻军，如何能确保全程无虞？大明设卫所，是为了护商队，不是为了扩张！倒是殿下，屡次质疑大明的用意，莫非是汗国不愿让商路真正畅通，怕大明借此与西域各部加深联系？”马天冷笑。

这话说破了沙哈鲁的心思。

帖木儿汗国一直想掌控西域商路，若大明在察合台设卫所，无疑会分走商路的主导权。

他猛地放下茶杯，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标似乎在砍热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徐国公这话可就诛心了。”沙哈鲁站起身，“汗国主动提出重开丝绸之路，怎会不愿商路畅通？只是察合台乃兵家要地，大明骤然在此驻军，恐会引起西域各部恐慌，反倒不利于商路稳定。不如这样，商路由汗国负责西段安全，大明守东段，如何？”

马天摊手一笑：“好，大明在察合台东边设卫所，汗国也可在西边驻兵力，彼此制衡，既护商路，又免了猜忌，殿下觉得如何？”

沙哈鲁盯着马天看了片刻，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马天神色坦然，目光沉稳，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朱英站在一旁，悄悄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这不仅是商路安全的谈判，更是大明与帖木儿汗国实力的较量，一步退让，往后在西域的话语权便会弱一分。

许久，沙哈鲁忽然笑了：“徐国公果然爽快，共同驻军察合台，既护商路，又防猜忌，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我听闻关西七卫近来不甚稳定，有部族私下与北元残余往来，大明既要稳固关西，又要在察合台设卫所，兵力分散，行不行啊？”

马天抬手一挥：“这就不劳烦殿下操心了。关西七卫是大明的边防要地，绝不容许有失。年后，我亲自跑一趟关西，整顿卫所、安抚部族，定能让商路东段稳如泰山。”

沙哈鲁大赞道：“好！徐国公既有此决心，我这就放心了。”

朱标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沙哈鲁身上，眼底藏着一丝凝重。

方才沙哈鲁与马天博弈时的从容、提出共同驻军时的果决，还有此刻谈及商贸却波澜不惊的模样，哪里像个未满二十的少年？

那眉宇间的沉稳、言谈中的进退有度，透着一股久经权术打磨的帝王气度。

这沙哈鲁绝非池中之物。

此人若真掌了汗国大权，未来未必不会成为大明在西域的劲敌。

他压下心中思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既然察合台驻军之事已谈妥，不如趁今日有空，国舅你与沙哈鲁殿下再细议一番双方商贸的具体事宜。比如商队的通关文牒、税收标准，还有沿途补给的驿站设置，都得定个章程才好。”

沙哈鲁却抬手摆了摆：“太子殿下莫急。商贸章程虽重要，却也非一日之功。我此次来大明，除了重开丝绸之路，还有一桩心愿。久闻徐国公建立的格物院乃世间奇地，造出了火枪、火炮，还有能纺纱织布的机器，我实在好奇，想亲自去格物院参观一番，不知太子殿下能否应允？”

昨日在城门口见到大明的神机营，他便对格物院心痒不已。

想借参观格物院，探探其究竞有多强。

若格物院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那汗国未来与大明打交道，便需多几分忌惮。

朱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含笑点头：“沙哈鲁殿下既有此兴致，自然可以。格物院其实就是你们那边的大学，让殿下见识见识也好，省得外界总传些捕风捉影的说法。舅舅，你便与朱英一同陪殿下去。”“殿下放心，臣定会好好招待沙哈鲁殿下。”马天拱手应道。

他正想借格物院震慑沙哈鲁。

让他知道大明不仅有强兵，还有领先这个时代的科技，往后在西域商路的博弈中，也能少些不必要的试探。

“多谢太子殿下成全！若今日能见识到格物院的奇景，也算我此次大明之行没白来。”沙哈鲁对着朱标躬身行礼。

朱标笑着摆手：“殿下不必多礼，若是参观完还有兴致，晚些时候孤请殿下尝尝大明的晚宴，聊聊西域的风土人情。”

三人不再多言，向朱标告退后，便转身走出文华殿。

格物院。

进门后，沙哈鲁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院内的景象。

不同于大明其他地方的亭台楼阁，格物院的建筑多是方正的青砖瓦房，屋顶竖着细长的烟囱，偶尔有白色的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混着远处传来的“轰隆”声，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生机。

“咱们先从火器院看起，殿下不是对火枪、火炮感兴趣吗？”马天笑着引路。

朱英跟在一旁，偶尔指着路边的器械补充：“那是水力锤，用来锻造火器的枪管，比人工快。”沙哈鲁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台水力锤。

水流从高处落下，驱动轮轴转动，巨大的铁锤有节奏地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溅起半人高，铁坯在锤下渐渐变成枪管的形状。他暗暗心惊。

汗国的铁匠还在用手工锻打，费时费力，哪见过这般高效的器械？

到了火器院的靶场，景象更是让沙哈鲁心惊。

五门洪武火炮并排架在青石台上，炮口对着几百米外的岩石靶标。

两名工匠麻利地装上火药、炮弹。

随着马天一声令下，工匠点燃引信。

“轰隆！”

炮声震得地面颤动，硝烟散开后，沙哈鲁抬眼望去，几百米外的岩石靶标竞被炸成了碎块。沙哈鲁目瞪口呆。

他曾见过汗国最好的火炮，哪比得上眼前这洪武火炮的恐怖？

紧接着是洪武火枪的演示。

十名士兵手持火枪，排成两列，第一列射击后迅速后退装弹，第二列紧接着开火，枪声连绵不绝，像一阵急雨。

远处的木靶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这火枪能连发？”沙哈鲁快步走到靶前。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大明的士兵都装备这样的火枪，再配上那洪武火炮，汗国的骑兵纵有万匹骏马，也难以抵挡。他悄悄退到一旁，目光落在火炮的炮身上，内心已有了决断：

回撒马尔罕后，一定要建一所军校，不光要教将士骑马射箭，更要招揽工匠，研究火器。

“殿下觉得如何？”马天走到他身边。

沙哈鲁连忙收敛心神，拱手道：“徐国公真乃奇才！这般火器，世间罕见，大明有此利器，何愁边疆不稳？”

“火器只是格物院的一部分。”马天笑着摇头，“走，咱们去观星台，从那里能看到整个格物院，也让殿下看看，格物院不只是造杀人的器物。”

观星台建在格物院的最高处，台上架着几台铜制的观星仪器。

三人并肩站在台边，俯瞰整个格物院。

纺织院里，纺纱机的齿轮飞快转动，白色的棉纱像流水般涌出；水利院的水车带动着水磨，将谷物磨成面粉；蒸汽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驱动着鼓风机为铁匠炉送风；连远处的田地里，都有工匠在调试新的耕犁，试图让耕种更省力。

马天目光望向远方，满是豪情：“殿下你看，这格物院造的不只是火枪火炮，还有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纺纱机、水磨，能让农田多产粮食的耕犁，能观测星辰、推算节气的观星仪。它能守护大明的边疆，让将士少流血；也能造福大明的百姓，让他们不用再挨饿受冻。”

“将来，等咱们的船更结实、火器更先进，还能带着大明的种子、技术，去更远的地方。让那些还在靠天吃饭、受战乱之苦的人们，也能用上纺纱机，种上高产的粮食，过上安稳的日子。这才是格物院真正的用处，不只为大明，更为整个天下。”

沙哈鲁站在一旁。

心中暗骂，我信你个鬼。

“徐国公真乃天下奇才！既有领兵破敌的勇，又有造福万民的仁，更有胸怀天下的志。沙哈鲁今日才知，何为“经世致用’，何为“格物致知’。能认识徐国公，能见识到格物院的奇景，是我此生之幸。”他面上对着马天躬身行礼，无比真诚。

马天笑着扶起他：“殿下过誉了。天下的学问，本就该用来造福世人。”

沙哈鲁抬头望向马天，眼中满是敬佩：“若真有那一日，定是天下之福。”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几分关外的凛冽，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沙哈鲁凭栏远望，这寒风也压不住心底越来越烈的寒意。

他是穿越者。

前世的第一帝国皇帝，这世成了帖木儿汗国的四皇子。

那一刻起，他便学会了伪装，学奇怪的草原预言，学骑马射箭，把自己活成了真正的沙哈鲁。他以为穿越这样的幸运儿，只有他。

可刚才在格物院看到的一切，让他愈发肯定，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洪武年间该有的。

马天一定也是穿越者！

沙哈鲁心中一凛，他太清楚穿越者的可怕。

知道历史走向，能提前造出超越时代的器物，甚至能改变一个王朝的命运。

两个知道未来的人，只能是死敌。

沙哈鲁的目光扫过马天从容的侧脸，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这个世界，不该有两个穿越者。

他不能忍受马天用这些超越时代的力量，帮大明压制汗国。

若是让马天继续发展格物院，再过十年，大明的实力会远超汗国，到时候别说争夺西域商路，恐怕汗国都会被大明吞并。

“殿下在想什么？”马天转头笑问。

沙哈鲁收起心神，笑着摆手：“没什么，只是在想格物院的神奇。”

马天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岔开话题：“对了，殿下，我听西域来的商队说，如今汗国正在西征？”沙哈鲁笑着点头：“是，汗国确实在西征钦察汗国，还在南征呼罗珊地区，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主要是为了平定边境的叛乱，让商路更安稳些。”

“殿下怕是谦虚了。钦察汗国一灭，汗国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奥斯曼帝国吧？毕竞，奥斯曼帝国控制着地中海的商路，若是能拿下，汗国的财富会翻好几倍，到时候再回头对付大明，也更有底气，不是吗？”马天挑眉。

沙哈鲁连忙摇头：“国舅说笑了，奥斯曼帝国实力雄厚，汗国哪敢轻易招惹？我们只是想平定边境，哪有什么对付大明的心思？”

一旁的朱英笑着插话：“殿下，我看你年纪和我差不多，按大明的规矩，像我们这么大的，要么入仕，要么参军，你在汗国，难道不入军吗？”

沙哈鲁自信点头，甚至还带着几分张扬：“当然要入军中！我从小就跟着父汗学骑马射箭，去年还跟着军队平定过呼罗珊的叛乱，往后还要跟着大军西征！”

“看殿下这股劲头，将来定能成为汗国的大将，说不定还能超越你父汗，成为西域的霸主。”马天笑道。

沙哈鲁眼睛一亮，仰头大笑：“那是自然！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马天听到这句话，猛地一惊。

“舅公，朱英，你们在这？”朱高炽从楼下爬上来。

“高炽，你咋来了？”朱英问。

朱高炽摊手：“我来格物院看看啊，为明年在北平设分院做准备。”

说着，他目光落在沙哈鲁身上：“这位是？”

沙哈鲁微微躬身：“帖木儿汗国，沙哈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