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华殿。
小朝会已开了半炷香,各部官员刚汇报完岁末事务,朱标便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面色冷峻。“诸位,先看看这份奏折。”朱标将奏折挥了挥,“这是蓝田县河桥司巡检税吏递上来的,一个月前,他在关卡查验时,被驸马欧阳伦的家奴周保当众殴打,至今还卧病在床。”
李善长眼底闪过一抹惊色,随即又迅速掩去。
“殿下,此等家奴逞凶的小事,蓝田县县衙自会处置,税吏竟直接递奏折,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他冷笑道。
朱标缓缓摇头,眉头紧皱:“周保自称是回家探亲,却带着整整六车茶叶,从陕西一路往边境去,朝廷推行茶马互市,严禁私人贩茶出境,他一个家奴,怎么有这么多茶叶?”
“或许是驸马府用度较大,多备些茶叶也寻常。”李善长道。
他心里清楚,欧阳伦是淮西勋贵圈子里的人,平日里靠着驸马身份,私下做些贩茶的勾当,不少官员都得了好处,这要是真查起来,怕是要牵扯出一大片。
朱标哼了一声:“他这是在贩茶,还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那税吏不过是按规矩查验,周保便说“驸马的东西也敢拦’,当场命人把税吏打得头破血流。这背后若没有依仗,一个家奴敢如此嚣张?孤倒要问问,驸马欧阳伦到底知不知情,这背后又牵扯了多少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马天新里猛地一震。
他看电视剧,看过这段。
欧阳伦仗着驸马身份,公然违抗茶马政策,组织了一个遍布大明十三省的走私网络,从朝廷中枢到地方州县,不知有多少官员被他拉拢。
这驸马案,还是发生了。
“殿下,此事绝不能轻饶!”马天往前一步,“茶马互市关系到边疆军需,朝廷每年靠茶换取战马,才能稳住漠北防线。如今有人敢公然走私,还殴打朝廷官员,若不彻查,日后必有人效仿,到时候边疆防线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朱标缓缓点头:“孤也想彻查,可关键是谁去查,此事涉及驸马,皇亲国戚的身份敏感,寻常官员怕是有顾忌,查不彻底。”
“臣愿往!”马天立刻接话,“臣是皇亲,也是徐国公,查皇亲国戚的事,既不会因身份有所顾忌,也能压得住下面的人,保证查得水落石出。”
李善长闻言,心里一紧,脸上带着假笑:“国舅爷身份尊贵,还要筹备送帖木儿使团的事,这等查案的琐事,哪能劳烦国舅爷?不如让刑部或都察院的人去查,也省得国舅爷费心。”
马天却摆了摆手:“韩国公客气了,查案虽杂,却关系朝廷法度,谈不上费心。再说了,臣身为皇亲,查自家亲戚的事,才更能体现朝廷公正,让天下人知道,不管是谁,犯了法都得受罚,哪怕是驸马也不例外。”
朱标见马天态度坚决,便不再犹豫,点头道:“好!那此事就交给舅舅去查。”
“臣遵旨!”马天躬身领命。
起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李善长,心里暗暗冷笑。
欧阳伦的案子,就是扳倒淮西勋贵的绝佳机会。
乾清宫。
马天下朝后,来到这里,朝着朱元璋躬身行了个常礼:“臣马天,叩见陛下。”
朱元璋抬了抬眼:“起来吧,一大早就来咱这,有什么事?”
马天直起身,把刚刚驸马欧阳伦案说了一遍。
朱元璋大怒:“欧阳伦竟如此大胆!他仗着是驸马,平日里在京城占些小利也就罢了,竞敢动官茶的主意,还敢纵容家奴殴打朝廷命官?”
“陛下,此事蹊跷之处正在于此。欧阳伦虽有些恃宠而骄,可他素来知道陛下对茶马互市的看重,那是维系北疆防线战马供应的根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独自碰这条线。所以,这事还得查,得查清楚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胆子,又是谁在帮他疏通关节,把官茶私自运出边境。”马天道。
朱元璋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语气沉了下来:“你说得对,是得查,而且要查透了!咱早年就瞧着欧阳伦没这等魄力,他背后必定有人在怂恿,有人在包庇。这几年淮西那帮人在朝中盘根错节,私下里勾结牟利的事也不是一两桩了,这次正好借着这案子,把根给咱刨出来。”
马天垂手立在一旁,心中早已明了朱元璋的盘算。
他清楚,朱元璋对淮西勋贵的隐忍,已不是一日两日。
开国之初,大明根基未稳,靠的是淮西武人南征北战,朱元璋即便知晓部分人恃功而骄、贪赃枉法,也只能暂且按下,为的是稳住军心、巩固江山。
可如今不同了,漠北一战,马天率军大破北元,在军中威望日隆;朱棣镇守北平,治军严明,屡立战功;蓝玉更是骁勇善战,手握兵权。
有这几人撑着大明的军权,淮西勋贵的作用早已大不如前,而他们多年来占据的朝野要职、垄断的资源,反倒成了朝廷的掣肘。
“李善长啊,你还是躲不过那一刀啊。”马天在心底暗叹。
李善长作为淮西勋贵的领头人,早年虽有辅政之功,可这些年却屡屡包庇同党,甚至暗中阻挠新政推行。
朱元璋要查的,从来不是一个欧阳伦,而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淮西集团。
“陛下。”马天再次拱手,“臣明白陛下的心意,此次查案,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牵涉其中之人,哪怕是驸马,也绝不姑息。”
朱元璋转过身,深深看了马天一眼:“涉及到驸马,不用顾忌。皇家的脸面,比不上大明的法度,更比不上边疆的安稳。”
马天心中一凛,愈发确定了朱元璋的决心。
一个欧阳伦,即便身为驸马,在朱元璋眼中,也不过是扳倒淮西勋贵的一枚棋子。
用一个驸马,换整个淮西集团,这步棋够狠辣。
“臣遵旨。”马天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朱元璋挥了挥手,看着马天转身离去的背影,缓缓眯起双眼。
他自然清楚马天的目的。
马天或许并非贪图权力,而是为了格物派的发展。
这些年,格物院在马天的支持下,造出了火器、改良了农具,培养了不少有实学的人才,可这些人要进入朝廷任职、推行新政,却屡屡被淮西勋贵把持的职位挡住去路。
淮西集团一日不除,格物派便一日难以壮大。
“哼,这小子的心思,咱还能不清楚?”朱元璋低声自语,随即又沉下脸,“只是,格物派若是没了制衡,日后怕是也要生出变数。如此,就得扶持吕本他们这些文臣士大夫了。让文臣与格物派相互牵制,朝堂上才能稳得住。”
徐国公府。
玉儿领着朱高炽走在回廊上,她心里却悄悄犯着嘀咕。
燕王世子今儿怎么突然来了国公府?还偏偏赶在马天去上朝的时辰。
“世子,国公爷一早就去奉天殿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玉儿道。
朱高炽没接话,抬眼往庭院里扫了一圈:“无妨,国公没回,我自己在府里走走便是。”
玉儿连忙颔首:“那奴婢在旁伺候着?”
她总觉得今日的朱高炽有些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朱高炽伸手指了指:“那暖阁里的和尚是谁?”
“回世子,那是国公爷的师傅,法号忘了问,昨儿才从诏狱里出来,国公特意安排住进暖阁的。”玉儿回答。
“哦?国公的师傅?”朱高炽眉梢一挑,“既是长辈,我该去拜见拜见。”
玉儿愣了愣,想拦又不敢。
世子要见人,她一个侍女哪敢多嘴?只能赶紧跟上。
暖阁的门没关,玉儿上前躬身道:“大师,燕王世子来看你了。”
张定边坐在靠窗的木榻上,放下经书:“老衲见过世子。”
朱高炽朝着玉儿挥了挥手:“姐姐你先下去吧,不用在这伺候,我跟大师单独聊聊。”
玉儿只能再欠个身,轻轻退了出去,她想着,得去告诉夫人一声。
“世子特意来找老衲,是有什么事吗?”张定边问。
朱高炽没坐,声音冷冷:“张定边,我还以为你死了,没成想,你竞被陛下关在诏狱里。”张定边一惊,这个声音耳熟啊,他抬眼:“你是谁?”
朱高炽嘴角笑意更浓,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一道蓝光忽然落下,光幕中悬浮着一口棺材。
“是你?”张定边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朱高炽抬手一收,蓝光和棺材瞬间消失。
他走到桌边,坐下:“没错,是我。”
“这怎么可能?”张定边瘫坐在椅子。
朱高炽抬眼看着他,十足的压迫感:“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能。张定边,我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做。”
“你想让我做什么?”张定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朱高炽低声道:“跟我回北平。我要组建一个势力,专门对付锦衣卫。你当年的鱼龙帮,还有那些散落在江湖的旧部。他们懂追踪、会隐匿,正好合用。”
“对付锦衣卫?”张定边大惊失色。
他盯着朱高炽的背影,心脏狂跳。
锦衣卫是皇帝的亲信,对付锦衣卫,不就是和朝廷作对?
一个藩王世子,怎么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想干什么?”他声音颤抖。
朱高炽冷笑一声:“这还不明显吗?”
半个时辰后。
朱高炽离开徐国公府,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张定边的鱼龙帮旧部散在江湖,擅长追踪隐匿,正好用来搜集北平周边的情报,对付锦衣卫安插的眼线他把张定边的势力,取个名为罗网。
罗网表面上,要与燕王府无关。
“接下来,就是回北平了,先苟住,把根基扎稳。”朱高炽低声自语。
上了马车,朝着燕王府的方向驶去。
他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里已勾勒出北平的布局:格物院建在城郊,既远离城中文官眼线,又方便与军营衔接。
罗网的一切,隐入地下。
没多久,回到了燕王府。
朱高炽刚迈下车,进到院子后,见朱高煦和朱高遂正在练武。
“大哥!”两兄弟见到他,小跑上来。
自从朱高炽坠马受伤醒来后,两兄弟对他十分服气。
朱高炽看着兄弟俩道:“练归练,别伤着。傍晚我来检查你们的枪法,要是动作没到位,罚你们再扎半个时辰马步。”
见兄弟俩乖乖应下,他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燕王府的书房坐落在东侧跨院,朱高炽推开门,瞬间觉得暖和。
朱棣正坐在案前,抬眼看来:“你皇爷爷说你想明年开春回北平建格物院分院?”
朱高炽躬身行礼:“是,父王。”
朱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可知建格物院要多少银子?多少工匠?京城的格物院有马天撑着,还有太医院、工部帮忙,你在北平建,难道能不靠京城接济?”
“父王放心,儿子已经得到舅公和朱英的支持了,儿子有信心,北平的格物院会超过京城的格物院。”朱高炽自信道。
朱棣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儿子。
眼前的朱高炽,眼神明亮,身体雄壮,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懂读书、说话都有些腼腆的世子,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锐气。
“你小子伤好后,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朱棣笑道。
朱高炽向前凑了凑:“父王,我这是为你考虑。”
朱棣挑了挑眉:“为我考虑?我现在是燕王,守好北平,辅佐太子,就是我的本分。你有什么可替我考虑的?”
朱高炽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朱棣,没有丝毫闪躲:“父王,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只做个藩王?那龙椅,你就从来没动过心思?”
“你胡说什么!”朱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太子是你大伯,早已被陛下立为储君,天下皆知!我是他弟弟,只能本本分分守着北平,难道你要老子反了你大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传出去,咱们燕王府满门都要遭殃!”
朱高炽没被他的怒气吓住:“父王,我没说要反大伯。可万一大伯死的早呢?”
朱棣麻了:“逆子啊,你才是那个逆子啊。”
“父王,我是假设,假设大伯早薨,你会怎么办?”朱高炽问。
朱棣顿住了。
朱高炽摊手:“我们得为这种情况做个准备嘛,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