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门口。
因为科举在即,不断有各地的举子进城。
朱英立在城门东侧的老槐树下,方才还帮一位摔了书箱的老举子拾掇过散落的八股文稿。
成群结队的举子进城,眼中都带着无比的期待。
“好家伙!昨儿在城外驿馆,驿丞说今年举子竟破万了!这可是大明开国头一遭!”
“是不是包括了格物院的术科?”
“错了!术科归术科,科举归科举!格物院学子要入仕,大多还得走科举,杨士奇、夏原吉不都是格物院出身,照样中进士?去年在苏州府学,我见个格物院先生,捧着《算学启蒙》还背《论语》,说“不考进士,旁人总觉得咱们玩奇技阴巧,腰杆硬不起来’。”
朱英听着,眉头微蹙。
格物院缺的不是工匠,是朝堂认的身份。世人读了千年经义,哪能说改就改?杨士奇他们瞠出了路,可更多人还觉得科举才是正途。
那会儿他还不信,此刻看城门下涌来的举子,书箱里多是八股文稿与经注,连本《农政全书》都少见,才懂“观念”比坚城还难破。
“洪武十七年我头回考,举子才三千。如今人多是大明兴旺,可也更难了,主考官刘先生重经世致用,可多数人还是抱着“死读经义能做官’的念头啊!”一个老举子感慨。
朱英微微一笑,抬眼看到官道驶来一辆马车。
他顿了顿神,迈步上前。
车厢帘幕微动,隐约见里面人翻书,书页声隔几步都能听见。
“先生一路辛苦了,弟子朱英,在此等候多时。”他躬身一拜。
马车停稳,朱英已快步上前,掌心虚托在车门下方。
车帘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钻了出来。
他探身下车,朱英立刻稳稳托住他的手肘。
老人的手臂虽瘦,却透着股劲,脚刚沾地,便借着朱英的力站直身子。
“拜见皇长孙殿下。”老者略一欠身。
朱英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刘老快别多礼,当年在济安堂,你教我时可没这么多规矩。”他目光扫过老者的膝盖,见老人站得稳,才稍稍放下心。
老者正是刘三吾,这次科举的主考官,虽然已满头白发,但精神头不错。
“当年在济安堂,你总爱把墨汁蹭到袖口,老夫还说骂你手眼不一,如今你成了大明的皇长孙,连走路都带着沉稳气。”刘三五眼神幽幽,“那会儿老夫总盼着有朝一日,你能认祖归宗,不必再躲在济安堂的小书房里看月亮。如今你身份恢复,老夫很高兴。”
朱英眼底泛起暖意,想起当年在济安堂跟着刘老读书的日子。
“学生总想起先生教我读《论语》的日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那会儿不懂,如今才明白,你是在教我做人的根本。”他扶着刘三吾往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走,那车是礼部特意备下的。刘三吾刚走到车边,摆了摆手:“我可不住你的皇孙府,老夫这辈子住惯了书院、学馆,府里的规矩多,反倒拘束。”
朱英笑着拉开车帘:“放心,礼部给你找了处带小院的宅子,比皇孙府清净。我今日来,不是皇长孙,是你的学生。”
刘三吾被他扶着上车,目光扫过城门内的街景。
“几年不进京,连街面上的车都不一样了。”他感慨着,“当年老夫离京时,那一片还是片荒地,如今都是连片住宅了。”
“回头我带你去格物院瞧瞧。”朱英挨着他坐下,“如今京城的铺子,连西域的葡萄干、南洋的香料都有,你要是想吃湖广的米糕,街角就有一家。”
刘三吾笑着摇头:“不了,科举在即,老夫这主考官可不能偷懒。要定考题、查眷录官、验考场的桌椅,哪样都得亲自过目,不然放心不下。”
“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先理着,你先歇两天,身子骨才是根本。当年你教我量力而行,怎么自己倒忘了?”朱英担心道。
刘三吾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听你的,先歇半日。不过考题得老夫自己定,毕竟要选的是能为大明做事的人,不能只考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马车缓缓启动,朱英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举子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科举,远处格物院的工坊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
他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刘三吾,老人嘴角还带着浅笑。
文华殿。
朱标坐在木案后,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最上面那本“洪武军校章程草案”的封皮。
马天,冯胜,耿炳文,傅友德,蓝玉等诸将站在案前。
“洪武军校的事,父皇已点头应允,如今便交予你们来办。”朱标目光扫过,“你们自行分分工,不过这主意是舅舅先提的,军校统筹之事,便由舅舅总揽。”
马天上前一步,双手微拱:“臣遵旨。”
“既要办军校,人手是首要之事。”冯胜拱手问,“不知是否需从边军中调派精锐?边军将士久经沙场,无论是做教头还是助理校务,都比京城子弟更懂实战。”
殿内诸将都微微点头,边军的实战经验,确实是京城卫所难以比拟的。
“冯都督这话不妥。”蓝玉立刻皱眉,“边军各有戍边任务,且不少边军归藩王统辖,秦王守西安、燕王镇北平,咱们直接向藩王要人,岂不是平白惹出嫌隙?再者,藩王若不愿放人,咱们是强要还是罢手?这事儿麻烦得很。”
他说话直来直去,句句点在要害上。
耿炳文见状,摊了摊手:“蓝将军这话在理。可若不从边军调人,只从地方卫所和京城子弟里选,这些人毕业后直接派去边军当校官,边军将士浴血多年才熬到的职位,凭什么让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来当?这对边军将士不公平,怕还会惹出军心浮动。”
朱标坐在案后,缓缓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既不能动藩王的边军,又不能失了公平,这事儿得想个周全法子。”
“依臣之见,边军不必调人来京常驻,可让他们分批来军校学习,每批选百人,学满再回原驻地,既不耽误戍边,又能让边军将士接触新战法、新火器。至于军校毕业生,也不能一毕业就授校官带兵,可先让他们跟着边军老将当参谋,熟悉军中事务,半年后再根据表现定职。”马天缓缓道。
朱标眼中闪过赞许:“舅舅这法子周全,你们便按这个思路,拟一份详细的奏折,把分批学习的时间、毕业生的任职流程都写清楚。”
诸将齐齐抱拳:“臣等遵旨!”
朱标摆了摆手,看着他们转身退下。
冯胜与耿炳文从文华殿出来,并肩走在御道上。
“宋国公看,第一批边军学员,是不是该优先选有守城经验的?”耿炳文问。
冯胜点了点头,抬眼看到前方御道拐角处走来一人,是朱允效。
冯胜与耿炳文对视一眼,连忙收住话头,侧身抱拳躬身:“拜见殿下。”
朱允坟快步上前,伸手虚扶,笑道:“快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回廊,抬步走了过去。
冯胜与耿炳文紧随其后,刻意落后半步,保持着臣子的分寸。
回廊里静悄悄的,朱允蚊扶着栏杆,问:“方才在文华殿,二位将军可是在议洪武军校的事?”“是,殿下。陛下已应允办校,方才正与诸位商议人手调配的事,军校定是要办的。”冯胜回答。朱允蚊眉头微微蹙起:“要办也行,只是军校里,我们的人不能少。”
“殿下放心,我与宋国公都是军校主办之人,届时自会在教头、学官里安插咱们的人。只是按太子殿下的意思,国舅爷依旧总揽统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耿炳文道。
朱允坟轻轻摊手,无奈道:“谁让国舅爷在军中威望高呢,还好有二位将军在,不然我在军中,怕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冯胜与耿炳文连忙再次躬身:“殿下折煞臣等。”
“军中那边,往后就拜托二位将军了。”朱允效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冯胜与耿炳文齐声应道:“殿下放心,臣等定不辱命。”
坤宁宫。
马天刚从文华殿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殿内传来熟悉的争吵声,他脚步顿了顿,大步走了进去。只见马皇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眉头皱着;朱元璋则站在软榻旁,沉着脸,却没真动怒,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急躁。
“姐姐,姐夫。”马天扬声打招呼。
朱元璋见他来,立刻指着马皇后道:“马天你来得正好!快给咱评评理,咱想回凤阳住些日子,看看中都城的进度,她倒好,一口就回绝,还说凤阳是穷乡僻壤。”
“穷乡僻壤怎么了?去年凤阳还闹旱灾,百姓连粗粮都吃不饱。你倒好,心心念念回那边住,忘了中都城修到一半就停了?当初调了十万民夫,耗了三年银子,最后只立起半截城墙,劳民伤财的事,我可不想再沾边。”马皇后说得直白,没有半分避讳。
“你!”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瞬间涨得发青,“那是咱的家乡!咱修中都城,就是想让凤阳体面点,让老家人能抬头做人。”
马天上前,笑着打圆场:“姐夫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不是早让人修京城到凤阳的大路了吗?等路修通了,坐着马车平稳得很,到时候再带姐姐回去,既能看中都城,又不用颠簸,多好?”
朱元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只是还没完全消气,哼了一声没说话。
马天又转向马皇后,凑到软榻边:“姐姐,姐夫想回家乡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你不是也总念叨老家宿州的酱菜吗?等回头路通了,我陪你回宿州走一趟。”
马皇后斜睨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马天见两人都消了气,笑着摆手:“你们俩啊,都一把年纪了,还为这点事拌嘴。姐夫是皇帝,姐姐是皇后,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皇家没规矩呢。”
“噗嗤!”
夫妻俩大笑出声,朱元璋指着马天:“就你话多!”
三人正聊着,朱英走了进来。
他对着朱元璋与马皇后躬身行礼,声音温和:“皇爷爷,皇奶奶。”
朱元璋抬眼问:“刘三吾安顿妥当了?”
“都安顿好了,先生住的宅子清净,他很喜欢。只是方才跟孙儿聊起京城的变化,感慨了好一阵子,说着说着就倚在榻上睡着了。”朱英笑道。
“你这孩子!”朱元璋顿时瞪眼,“刘先生都八十多了,一路颠簸来京城,身子本就乏,你还拉着人说话?就不知道让他好好歇着?”
朱英伸手扶额,带着点无奈:“皇爷爷冤枉孙儿了,是先生自己精神头足,见了宅子外的水泥路,又问起格物院的火器,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孙儿劝了好几次让他歇着,他都摆手说“难得见这般新气象,不聊聊睡不着’。”
“京城这些年变化多大!以前街面上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难走,如今都铺了水泥路;以前西域的商队得走半年才到,现在走新修的官道,三个月就能进京城。”朱元璋语气里满是自豪。
马天微微含笑,心中吐槽,要不是我办格物院,坚持开海,能这么顺?
朱元璋起身,看向马天与朱英:“今日阳光正好,风也暖,咱好久没去济安堂了,不如去那边喝杯茶?”
马天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起身:“好啊!我也有些日子没去了。”
他说着,还朝朱英递了个眼神。
朱英自然懂了其中的意思,笑着点头:“我也想去看看,不知道朱允通这阵子把济安堂打理得如何了。”
“你们仨这是要去哪?”马皇后目光扫过三人,“我怎么瞧着你们仨眼神不对劲,怕不是有事瞒着我吧?去济安堂喝茶是假,背地里干些我不知道的好事才是真的?”
马天凑到马皇后身边,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姐姐这话可就冤枉弟弟了!咱就是单纯想去济安堂看看,喝杯茶,聊聊旧事,哪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还不信我吗?”
马皇后却翻了个白眼:“亲弟弟也不能信!你跟咱这老头子,一凑到一块儿就没什么正经事。”“皇奶奶,孙儿跟着呢,要是皇爷爷和舅公真有什么“不正经’的事,孙儿第一时间告诉你。”朱英笑道。
马皇后见朱英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那自然是信孙儿的!你这孩子最实诚,不像你皇爷爷和舅公,满肚子心眼。去了那边可得好好看着他们,别让他们瞎折腾,尤其是你皇爷爷,别又想起什么主意就不管不顾的。”
朱元璋和马天站在一旁,一头黑线。
济安堂。
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的艾草,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飘进巷子里。
当值的郎中正坐在柜台后捣药,见三人进来,连忙放下药杵起身,躬身行礼:“见过陛下,见过国公爷,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元璋抬了抬手:“朱允通呢?”
郎中连忙回话:“回陛下,允通殿下一早就去工部了。”
“差点忘了,允頫现在是工部主事,忙得很。”朱英笑道。
朱元璋也跟着笑了:“这孩子最近干得确实不错。前几日工部递上来的奏疏,说他跟着工匠们改了农具的榫卯,让犁地的效率快了三成,还亲自去应天府的田地里试了,没半点皇孙的架子。”
“是啊,寻常皇孙多是养在深宫里,读些经义文章便罢了,允通却愿意扎进工部,跟着工匠学手艺、跑工地,从主事干起,不骄不躁,这份心性实在难得。”马天也点头附和。
三人说着,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朱英系秋千的绳痕;树下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旁边的竹椅摆得整整齐齐。
“似乎都没变。”朱英轻叹。
“是啊,还是老样子呢。”马天环视一圈,“应该是允頫故意保存下来的,不然这些旧东西,早该被替换了。”
朱元璋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感慨道:“这里清净,没有宫里的规矩束缚,也没有朝堂的纷扰,难怪他不愿意回东宫住。”
马天领着两人进了西厢房。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依旧简单。
一张旧木床,床头摆着个蓝布枕头;靠墙的书架上,除了旧书,还多了些工部的图纸,有水车的、有农具的,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马天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下层取出那个急救箱。
他捧着急救箱放在桌子上,看向朱元璋与朱英:“准备好了吗?”
朱元璋点头,神态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无奈:“有段时间没进意识空间了。那第三层,我们已经停留三年了,不管怎么试,都过不去啊。”
朱英也跟着皱眉:“确实,每次进去,都停留在那一天。
“慢慢来,不急。”马天把手放在了急救箱上。
马天意念一动。
刹那间,一道蓝光从急救箱上亮起。
蓝光渐渐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里慢慢浮现出那座现代医院。
马天带着两人走了进去,径直来到心里诊疗室。
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洁却透着科技感:摆着一台银灰色的仪器,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中间放着两把弧形的银色座椅,旁边还放着一叠透明的贴片。
“都熟门熟路了,不用多等。”朱元璋说着,径直走向其中一把座椅,动作自然地坐下。
朱英也走到另一把座椅躺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集中精神。
马天从仪器旁拿起贴片,走到朱元璋身边,先将一片贴片贴在其太阳穴上,又在手腕内侧贴了一片。“还是老位置,别乱动。”马天又给朱英贴好贴片
而后走到仪器前,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调出熟悉的操作界面。
“闭上眼睛,放轻松。”马天抬手按下仪器。
下一刻!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到了那熟悉的殿宇前。
直接走了进去,一楼和二楼已经是空空荡荡,他们直接到了三楼大门前,朱元璋伸手握住铜环,轻轻一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门后也是京城,但是洪熙元年的京城。
这三年,两人来了十几次,也是很熟悉了。
“三年了,还是这天。”朱元璋大步走在街上。
“也不知道今天那小子是什么角色。”朱英跟在他后面笑道,“皇爷爷,你现在都不好奇高炽怎么就当皇帝了呢。”
朱元璋哼一声:“等我见到他,得好好问问。”
两人很快到了一座青灰瓦的宅院前。
朱雄英已经站在门口,穿着件青色太医袍,见他们来,立刻笑着摊手:“皇爷爷,朱英,这次我能进宫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令牌,牌面刻着“太医院当值”。
“你这次是什么官?”朱英走上前。
上次朱雄英冒充钦天监监丞,带着两人要进宫,结果被禁军抓了。
朱雄英挑眉一笑:“太医院新太医啊!我困在这一天这么久,一切都门儿清了,这次靠谱,太医院自由出入宫门,有这令牌,能带你们进去。”
“可别像上次啊!”朱元璋扶额,“我们被禁军抓了,要砍头,那滋味可不好受。”
朱雄英十分自信,转身往皇宫方向走:“怕啥?反正死了能重来!”
朱元璋和朱英一头黑线。
太医院。
朱雄英带着两人进来,其他人见了,都愣住了。朱雄英的青色太医袍虽陌生,腰间“太医院当值”的令牌却做不得假,只是他身后两人的穿着实在古怪。
朱雄英刚要开口跟院判打招呼,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快!乾清宫急召!陛下……陛下快不行了!”
“什么?”
三人大惊,愣住了。
来不及多想,跟着小太监往乾清宫方向跑。
乾清宫的宫门大开着,跨进殿门,殿内早已跪满了人。
龙榻上铺着明黄色的龙被,一个胖胖的身影躺在上面,正是朱高炽。
他脸色苍白,嘴唇泛着青紫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朱英快步上前,撩起龙榻边的纱帐,指尖轻轻搭在朱高炽的腕上。
脉搏细弱得像游丝,几乎摸不到,他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朱元璋道:“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像是在等什么。”
朱元璋走到龙榻旁,俯身看着朱高炽。
这个孙儿他看着长大,虽性子温和、体态偏胖,却有治国的仁心,在北平帮着朱棣处理政务,就显露出过人的才干。
可如今,那张熟悉的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窝深陷。
朱元璋的手微微颤抖,他见惯了虚幻的场景,可此刻朱高炽的弥留之态,却真实得让他心疼。“太子爷的折子到了!请陛下御览!”一个捧着奏折的太监快步走来,跪下,奏折举过头顶,一旁的皇后接过奏折,她开始读。
“皇太子朱瞻基奏报,儿臣三叩九拜,于父亲台前叩首,愿父亲大人身体康泰,可让儿臣赎罪万一。”“回想我自爷爷驾崩之日,离权谋近,离正道远,行事只问利害,不问是非。为君之道,实则一无所知。怎堪担此神器,于此深悟往日种种是非,不由汗流浃背。”
“二王作乱时,我未能考虑周全,此战于大明而言,绝非祥兆。不可好勇斗狠,当徐图解之,以仁义昭示天下,以形式化解戾气,备而不战,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施恩于天下,可致必胜。”
“我深自后悔,日常骄躁,自以为是,不能常在父亲榻前,悔之无及。”
最后一句念完,皇后的声音彻底哽咽。
龙榻上的朱高炽突然轻轻动了动,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皇帝驾崩啦!”
“陛下!”
官员们瞬间伏在地上,哀哭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站在龙榻旁,看着朱高炽苍白的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乾清宫的哀哭声回荡,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八个身穿素色丧服的侍卫,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走了进来。
朱英、朱雄英、朱元璋三人站在龙榻旁,看到棺材的瞬间,都下意识地顿住了。
下一刻!
殿内的光影突然开始扭曲。
龙涎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官员们的哀哭声戛然而止,跪满大殿的人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消散在空气里。
龙榻、棺材、匾额,所有的陈设都开始旋转,只剩下一片模糊。
朱元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熟悉的银色座椅、淡蓝色的仪器屏幕已映入眼帘。
“呼!”
朱英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什么情况?还是没走出第三层。”
这三年来,他们一次次进入意识空间,却每次都在关键节点被强行拉回,从未真正突破第三层。朱元璋也缓缓坐起身,脸上还带着沉痛:“高炽太可怜了,当了九个月皇帝就驾崩。”
马天暗暗心惊。
他当然知道朱高炽在位九个月便驾崩是历史事实,可他从未告诉过朱英这些,更没想到朱英的意识空间里,会清晰地还原出这段过往,甚至连朱瞻基奏折里的悔悟之言,都与史书中的记载隐隐相合。“都是意识空间的事嘛,假的,别太往心里去。”他劝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甘:“还是没过第三层,看来只能下次再试了。”
马天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急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意识空间本就玄妙,或许是还没找到突破的关键,慢慢来总能找到法子。”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满是疑惑。
按道理,意识空间的场景多与当事人的记忆、执念相关,朱英从未经历过洪熙朝,为何会构建出如此详实的朱高炽驾崩场景?
“出去再说。”他招呼两人起来。
朱元璋愣神了好一会儿,还在想朱高炽驾崩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