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阳光温暖。
城门口比往日更热闹些,举子们还在三三两两的进城。
守城的兵士们站姿挺拔,目光却比平日更警惕些,昨日就得了消息,燕王一家今日进京。
不多久,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只见尘土扬起处,一支骑兵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燕王朱棣,身形魁梧,坐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面容冷峻。
守城的兵士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微微颔首,没说话,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他左右两侧,跟着三个年轻人,正是他的儿子朱高炽、朱高煦与朱高燧。
朱高炽走在左侧,目光扫过街道,感慨道:“京城比三年前更繁华了,竟然这么多外洋商队。”“繁华又如何?跟我们北平差不多。”右侧的朱高煦轻哼一声,“北平如今也有西洋商队来,胡椒、香料堆得满仓都是,不比京城差。”
“二哥说得对!”朱高燧道,“再过几年,北平定能超过京城!父王在北平修了新的粮仓、工坊等,往后咱们北平才是大明的好地方。”
“住口!”朱高炽猛地回头,“这里是京城,慎言!”
他带着长兄的威严,朱高煦和朱高燧立马低头,不敢再吭声。
最前面的朱棣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回头,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你们三个,先护着你们母妃回燕王府,我先进宫见陛下。”
他说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往皇宫方向去。
朱高炽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勒住马缰停下队伍。
很快,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停在朱高炽面前,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徐妙云探出来。她穿着一身青色长裙,妆容素雅却难掩端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你们父王进宫去了?”“是的,母妃。”朱高炽微微躬身,“父王让我们先护送你回王府安置,还特意吩咐,路上不必张扬。徐妙云微微颔首,轻轻放下车帘:“既如此,便走吧。路上慢些,别惊扰了旁人。”
马车缓缓启动,朱高炽带着朱高煦、朱高燧跟在两侧,队伍顺着街道往燕王府的方向而去。乾清宫。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意识空间里朱高炽咽气的那一幕。
龙榻上的胖小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
这三年,他跟朱英一次次进入那意识空间,每次进去都是同一天,他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洪熙朝由来。
洪武三十一年自己驾崩。
他明明在遗诏里写得清清楚楚,让藩王们守着封地,护大明边境安稳,可朱允效那逆孙,刚坐上龙椅就开始削藩。
先是把周王囚在应天,又把代王贬成庶民,最后竞逼得湘王自焚,那孩子打小就英武,怎么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等削藩的刀子架到老四朱棣脖子上时,那逆子倒真敢起兵,四年靖难之役,把他辛苦打下的大明江山搅得鸡犬不宁,最后打进京城,朱允坟那混账孙子不知所踪。
朱棣登基后倒也算出息,创造永乐盛世,但这盛世一半是朱高炽的功劳。
因为大部分时间是朱高炽监国,老四五征漠北,自己撒欢打仗,最后死在了征途上。
朱高炽登基,那孩子性子温和,却不懦弱,登基后一边化解两位弟弟的叛乱,一边推行仁政,让百姓休养生息。
可惜,只当了九个月皇帝就走了。
“高炽是个好孩子,干的不错。”朱元璋低声自语,“老四是个逆子,敢掀了老子定的江山;还有朱允坟,更是个没脑子的逆孙,把好好的宗室搅得血雨腥风!”
幸好,幸好这都是意识空间里的事,不是真实的。
他一度怀疑过,那会不会真的是大明的未来?毕竞里面的人和事,都跟他熟悉的朝堂太过相似。马天把他说服了,说那个世界的大明,皇后和太子分别在洪武十五年和洪武二十五年就没了,但是如今的大明,皇后和太子都还在。
意识空间里的场景,说不定是朱英之前听了西洋那个王朝的传说,心里琢磨多了,才生出的想象。的确,朱英跟他讲过西洋那边“永乐大帝”的传说,也是藩王夺权登基的故事。
这么一想,意识空间里的那些事,倒真像是孩子听了故事后的想象。
“陛下,燕王求见。”殿外传来太监总管王景弘恭敬的声音。
朱元璋收回思绪:“传!”
朱棣一身玄色劲装,快步进来,满脸笑意,在御案前跪下:“儿臣朱棣,参见父皇!三年没见,儿臣想得紧,这一路换了三匹快马,连歇脚都没敢多耽搁,就为了早点见着父皇。”
朱元璋眼皮抬都没抬,只斜睨了他一眼。
方才还在想意识空间里朱高炽趴在御案上批奏折,咳得连笔都握不住的模样,再看眼前这儿子精气神十足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高炽呢?”他问。
朱棣还带着点邀功的意思,笑道:“儿臣想着父皇肯定急着见儿臣,就让高炽先回燕王府了,儿臣先过来给父皇报个平安,回头再让他来给你请安。”
“谁要见你?咱要见的是咱的高炽孙子!你倒好,把咱乖孙子扔在府里?”朱元璋瞪眼。
朱棣脸上的笑僵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父皇,儿臣这三年镇守北疆,北疆安稳,正想跟你好好汇报汇报。”
“滚滚滚!要汇报找你大哥去,他管着朝堂政务。咱不管你多大功劳,明天一早,让高炽进宫来见咱,少让他跟你似的,净知道瞎折腾!”朱元璋挥手。
朱棣蔫头耷脑地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头直犯嘀咕:早知道就带着高炽一起来了,我这趟跑断腿,倒成了多余的了?
朱棣走后没多久,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朱允坟捧着个食盒进来,规规矩矩地在御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儿允效,给皇爷爷请安。孙儿让御膳房炖了汤,想着给你送来。”
按往常的规矩,他磕完头便会自己起身,凑到御案旁递上食盒,再说几句家常话。
可今天刚要起身,就听见朱元璋冷冰冰道:“跪着,谁让你起来的?”
朱允蚊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满是错愕。
他愣愣地抬头看了眼朱元璋,见对方眼皮都没抬,只盯着御案上的奏折,脸色阴沉,连忙又把身子伏下去。
今天皇爷爷这是怎么了?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允蚊,你恨你的叔叔们吗?”朱元璋问。
朱允炊连忙回话:“没、没有啊!孙儿尊叔叔们还来不及呢。二叔三叔镇守边疆,四叔在北平护着北方门户,他们都是大明的柱石,孙儿常听皇爷爷说要敬重宗室,怎么会恨他们?”
“呵,真会装!”朱元璋终于抬了眼,“装得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背地里却把屠刀对准自己的叔叔们朱允坟被这话说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都快涌上来,鼓起勇气抬头:“皇爷爷,孙儿哪里做错了?孙儿一直谨守本分,从未敢对叔叔们有半分不敬,你怎么这么说孙儿?”
“你还问哪里做错了?”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大明都差点亡在你手上!”
朱允效又懵又怕,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皇爷爷,孙儿罪该万死!可孙儿真不知道哪里错了,孙儿什么都没做啊,皇爷爷,你明查,明查啊!”
朱元璋听着那一声声带着恐惧的哀求,想起,眼前这个朱允坟,还没经历过削藩的风波,还没坐上那个龙椅,意识空间里那些狠辣的事,根本不是他做的。
自己这是把对另一个“朱允炫”的气,撒到了眼前这孩子身上。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些,挥了挥手:“罢了,你没错,退下吧。”
朱允坟愣了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再多问一句,只低着头,退了出去。
燕王府。
朱高炽站在石桌旁,目光扫过朱高煦和朱高燧。
他刚送完母妃回房,便急着把两个弟弟叫到这儿来。
“这回咱们进京,可不能白来。”他一副大哥做派,“你们俩出去走动时,别总吹嘘北平有多富庶。要多说咱们北平的不易,比如北疆寒冬缺衣少食,边防工事待修,让朝廷知道咱们守着北边有多难。我呢,得去格物院跑跑,看看能不能弄些新的农具、火器图纸回去,最好还能让户部再批些银两,补贴北平的军朱高煦忙不迭点头:“大哥说得是!我前几天在驿馆听人说,这两年朝廷开海,赚得盆满钵满!尤其是大明的船队,听说找到了个叫“美洲’的地方,那儿遍地都是白银,挖都挖不完,要是能分咱们北平一些,就太好了。”
“现在朝廷手里的这点财富,不过是九牛一毛。海外的土地、物产、金银,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咱们北平要想稳住,光靠自己攒的那点家底不够,得借着朝廷的势头,多争取些资源。”朱高炽认真道。“大哥,我们听你的!”朱高煦立刻应下。
一旁的朱高燧却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大哥二哥,咱们北平也不缺银子啊?我前几天路过库房,见管家正搬银子呢,咱们王府这两年不是一直在存银子么,怎么还要向朝廷要?”
“你闭嘴!”朱高炽猛地沉下脸,眼里满是警惕,“这种事是能随便说的?燕王府存银,是咱们的后路,也是燕王府的秘密。要是让朝廷知道了,你觉得父王在北平还能安稳?”
朱高煦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模样:“老三,我看你这脑子是被点心糊住了!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倒霉,我都想揍你!”
朱高燧被两人一骂,脸都白了:“我、我错了!我定不会对外说,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告诉!”“行了,知道错了就好。都忙去吧,高煦你去打听下格物院的动静,高燧你回房把账本理一理,别再到处瞎晃。”朱高炽挥手。
两人连忙应了声,朱高煦大步往外走,朱高燧则缩着脖子,生怕大哥还在生气。
院子里只剩下朱高炽一人,若有所思。
朱高炽站了片刻,眼底的思绪渐渐收了收。
他转身回房换了身素色布袍,褪去了王府世子的华贵,模样瞧着像个寻常的商人。
出门后,他特意绕着王府外墙走了两圈,眼角余光扫过街角的茶摊、巷口的货郎,确认没有陌生面孔跟着,才顺着青石板路往京城深处走。
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西域商队的骆驼挂着铜铃慢悠悠走过,朱高炽混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又绕了三条岔路,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
巷子里开着一家小酒馆,风吹过,飘出淡淡的米香。
他走进去,酒馆里只坐了三两个脚夫,正围着桌子大声划拳。
一个戴竹编斗笠的汉子背对着门坐着,斗笠的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朱高炽径直走过去,拉过对面的凳子坐下,还特意往左右看了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低声开口:“大师,想去见见你徒弟么?”
“不必了。”那汉子顿了顿,“也不会去见归德侯。如今我是罗网的首领,不是当年的陈友谅部将,接下来,只为你办事。”
斗笠下,正是张定边。
朱高炽笑了笑:“这三年罗网能在京城扎下根,眼线遍布六部、工坊,连格物院的火器进展都能及时报给我,全靠大师你运筹帷幄。”
张定边终于抬了抬斗笠,扫了朱高炽一眼:“你倒会说漂亮话。不还有另一位大师?没有他,罗网不会这么快。”
“姚广孝是谋士,与你不一样。”朱高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谋的是“势’,可罗网谋的是“密’,是能藏在暗处的眼睛。”
张定边轻叹一声:“谁能想到,燕王世子朱高炽,表面上是个温温和和、只懂打理家事的胖子,暗地里却布了这么大的局。要是朱元璋知道他这个“乖孙子’在北平暗暗做了这些,怕是也会吓一跳吧。”“皇爷爷在,我永远只做乖孙子。我肯定斗不过他。”朱高炽摆摆手。
张定边翻了个白眼:“说吧,这次进京,要罗网干什么?”
朱高炽脸上收起笑意,凑近开始交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张定边听着听着,面色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