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 / 1)

第63章番外一

平元十年冬,皇帝病重。

姜长熙跪在龙榻前,握着母亲的手,听完了最后一句嘱托:“三娘,这江山…交给你了。”

国丧。

次年春,刚及而立三十岁的皇太女姜长熙登基,改年号为“熙宁”。新帝继位,同日封后。

熙宁帝重农桑,登基第一年下令:开垦荒地者,三年不纳税。研制出新农具的匠人,赏银百两。

她让司农监的人跑遍全国,把南方高产的水稻往北方引,又让人从海外带回的“番薯”玉米"在贫瘠山地试种。

不过十年,各地粮仓满得溢出来,百姓编了歌谣唱:“熙宁年,吃饱饭,娃娃笑,老人安……

熙宁帝重人才。

选官不只看家世,寒门也能出栋梁。

科举改了规矩,糊名、誉卷,杜绝舞弊。

还加了“算学”格物”这些实用科目。

又在各州县办官学,穷人家的孩子交不起学费的,官府补贴。一时间,读书风气大盛。

同时,熙宁帝下令减了商税,修了驿路,还组建船队下海贸易,瓷器、丝绸运出去,换回白银和新奇作物。

沿海的泉州、广州,日日船来船往,热闹非凡。最让人惊叹的是军备。

熙宁五年,将作监献上“火铳"图样,她亲自盯着改良,造出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熙宁铳"。

后来又有"霹雳炮”,一声巨响,城墙都能炸开缺口。靠着这些,北驱柔然,西定吐蕃,南收百越。但她从不轻易动武,每打下一地,必兴学堂、通贸易。熙宁帝的后宫,始终只有凤君萧粟一人。

登基第三年,有御史跪谏:“陛下当广纳侍君,开枝散叶,方是社稷之福。”

姜长熙当庭沉了脸:“朕已有二女二子,耽误不了江山社稷,此事日后不必再提。”

熙宁三十年,姜长熙六十岁。

主动退位,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女姜承稷。

满朝哗然!

六十岁的皇帝,精神霎铄,政事清明,怎么就禅位了?姜长熙在退位诏书上盖印,嘀嘀咕咕:“都干了三十年了,不能只逮着我一个人嬉吧?”

溜了溜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皇帝主动不干了的,整个朝堂因为新帝登基之事顿时忙的团团转。

一些文武百官正愁眉苦脸,担心太上皇和新帝在政事上有什么分歧时,自己该怎么站队时,姜长熙和萧粟两人在壮壮登基后,就……跑了!当有官员试探着询问新帝,是否需就某些政事请示太上皇时,已过不惑之年的帝王姜承稷放下奏折,淡然道:“母皇与父君已离京,欲览尽我大熙山河风光,归期未定。”

一言既出,满殿寂然,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惊愕低哗。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更是目瞪口呆。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禅位?出游?这、这亘古未有之事啊!那位精力充沛、手腕高超的太上皇,竞然真的说走就走,把偌大江山竞就这么全丢给了新帝?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离了巍峨的宫门,融入京城的街巷。车内,姜长熙靠着软枕,萧粟坐在她身侧,两人膝上搭着同一条厚厚的绒毯。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姜长熙鬓边染了霜色,萧粟的眉眼也刻上了岁月的纹路,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情,却如同陈酿,愈久愈醇。不需要多言,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心意。马车轻晃,萧粟自然地伸手扶稳了她,心下还有些担心“咱们就这么丢下孩子们走了,真的没事吗?”

姜长熙将毯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笑道“放心,壮壮小心思多着呢,几个孩子也都大了,孙子都有了,还用得着咱们操心?”一辆不起眼的小商队,二十来个护卫随行,就这样慢悠悠的出了这座繁华的京都。

两人登泰山看日出,下江南乘乌篷船,在西北沙漠骑骆驼,去岭南尝鲜果。萧粟渐渐的也放松了,每到一个地方,就收集几样种子,“带回京郊庄子试试,要是能种活,百姓餐桌上又能多道菜。”姜长熙则拿着笔记录风土人情,后来被最小的儿子整理成《四海风物志》。书里不仅有山川地理,还有市井趣闻,甚至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个小镇,萧萧吃了三碗甜豆花。

一晃二十年。

两人八十岁时,儿女们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远行了。于是他们搬出皇宫,住在京城的一座小院里。偶尔去西郊的庄子上住几日,种菜养花,过得像最普通的富家老夫妻。院中和有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两把竹制躺椅。生活骤然慢了下来,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清晨,两人常并肩去附近的早市,萧粟眼睛利,总能挑到最新鲜水灵的蔬菜和活鱼。

姜长熙则负责跟摊贩闲聊,偶尔砍砍价,往往还能饶上一把小葱或几头蒜。回来后,萧粟系上围裙下厨,他的手艺经过几十年锻炼,御厨教导,早已精湛。

尤其是姜长熙爱吃的几样菜色,更是做的炉火纯青,就是最好的御厨做的也不及他。

姜长熙也不闲着,或在旁边递个盘子剥个蒜,或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笑着说着话。午后若无风雨,他们会去西郊的庄子小住几日,或者在城内河边散步、钓鱼。

萧粟是钓鱼的好手,耐性十足,姜长熙人老了倒是有些不想坐了,一会儿看看云,一会儿逗弄飞过的鸟儿,鱼篓时常空空。若运气好得了条肥美的,当晚的餐桌上便会多一道鲜汤。儿女子孙时常过来承欢膝下。

姜长熙对自己和萧萧生的四个孩子,壮壮(承稷)、实实、朝阳,还有小儿子阿宴,总是格外有耐心,想过来住多久就住多久。可对那些孙辈、曾孙辈的小娃娃,她的耐心就少多了。孩子们多了,难免吵闹,往往热闹不到几天,姜长熙便开始找由头:“你们祖父近日精神短,怕吵、“庄子上新送来的果子,带回去给你们娘亲爹爹尝尝”笑眯眯地便将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娃娃们打包送走。萧粟其实喜欢孩子,也乐意逗弄那些懵懂可爱的曾孙们,享受天伦之乐。但他心里更清楚,日子如流水,他与妻主相守的时光,过一日便少一日。比起儿孙绕膝的热闹,他更贪恋与妻主独处的日子。因此,每次姜长熙开口赶人,他从不阻拦,只是在一旁温和地笑着,默认了她的"不讲情面"。

日子就这样如涓涓细流,平静而温暖地流淌着。熙宁五十六年初春,姜长熙八十六岁。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虽经调理好转,她的精力却明显不如从前了。这日难得放晴,虽有阳光,但依旧春寒料峭姜长熙躺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萧粟坐在一旁。“你呀,就是不肯好好将养,这风里还有寒气呢。“萧粟嘴上念叨着,手上却没停。

转身进屋抱出一床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仔细地将姜长熙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姜长熙眯着眼,望着透过枝叶洒下的细碎光斑,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她忽然轻声开口:“萧萧,还记得我十八岁那年,你把我从捡回去的那日吗?”

萧粟正拿起一个橘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怎公不记得?”

“你那时给我做的第一碗长寿面,"姜长熙嘴角弯起,“盐放多了,有点咸,面也煮得有点软。”

萧粟白了她一眼,一手剥桔子一边笑道“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就听见你梦里还说着什么生日……就误以为那是你的生日,想着你也怪可怜的,就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

姜长熙看着他笑了笑:“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长寿面。”“又哄我,“萧粟看了一眼她,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喂到她嘴边,不信,“你是王府嫡女,什么珍馐没尝过?”

姜长熙慢慢嚼着橘子,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深深地看着他已布满皱纹却依旧温和的眉眼,轻声道:“没哄你,当时,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生辰,给我过生日的人。”那些属于“前世"的、遥远时空的父母亲人,那些曾经带来伤害的纠葛,在她如今的记忆长河里,早已淡得寻不到痕迹。占据她脑海的,是与他相遇后的点点滴滴,是数十载相携走过的年年岁岁。萧粟静静听着,又喂了她一瓣橘子,抿唇笑了笑,才慢悠悠道:“其实那时候,我捡你回去也没安什么纯粹的好心,见你身上穿的料子好,模样又生得那样好看,心里盘算着,救回去或许能得些酬谢呢。”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深深,“幸好被我捡着了。”姜长熙也笑了,握住他有些干燥温暖并不年轻的手,感慨打趣道:“幸好爹爹把我生的好看。”

萧粟笑了,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真是越老越贫嘴。”姜长熙哼笑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回忆着年轻时的趣事。宫人们都安静地候在远处廊下,无人上前打扰。说着说着,姜长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半晌,她轻轻握了握萧粟的手:“萧萧,去把壮壮、实实、朝阳,还有阿晏,都叫来吧,我想看看他们。”

萧粟剥橘子的手倏然停住了。他抬眼看她,姜长熙的目光平静含笑。他心下一颤,如常般温和地点头,喉咙发紧,半晌,才缓缓道:“好,我让人去传话。”

他起身,仔细地替她掖好毯子每一个角,这才缓步走向廊下吩咐。不多时,已过花甲之年,身板依旧挺直的皇帝姜承稷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同样鬓发微霜的实实、朝阳和小弟阿晏。

孩子们见母亲裹着厚毯躺在椅中,父亲静静守在一旁,心下都是一沉,快步上前行礼。

姜长熙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孩子,目光逐一细细描摹过他们的面容。她先看向承稷,轻声道:“壮壮,朝堂的事,该放就放给小辈吧,你也到了该享享清福的年纪,要多顾惜自己的身子。”说着又看向实实:“实实也是,你身子打小就弱,多出去走走,玩儿一玩儿,强身健体…”

她的目光转向朝阳和小儿子阿晏,叮嘱的话朴素而平常,无非是注意冷暖,吃的喝的注意身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带:“老了,啰嗦了。”几个孩子都已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此刻却鼻尖发酸,强忍着哽咽:“母皇教诲,儿臣谨记。”

姜长熙看着她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壮壮,声音更轻了些:“壮壮,你是长姐,弟弟妹妹们…还有你们爹爹,娘就托付给你多照看了。”承稷的眼泪终于滚落,重重叩首,泣不成声:“母皇放心!!儿臣……儿臣一定照顾好爹爹,照顾好弟妹!”

实实看着娘亲,眼眶通红。

朝阳和阿晏也都泪流满面,跪伏在地。

姜长熙看着眼前虽已年老、却都康健在世的儿女,眼中流露出由表的欣慰。还好,她不必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至痛。最后,她将目光移回一直守在她身旁之人的脸上。萧粟重新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萧萧,这辈子,能遇见你,能和你一起走过这么长的路,看过这么多风景,我真的很高兴,很幸运。”

她的目光温润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夕阳的暖光,“萧萧,如果还有下辈子……”

话音未落,她握着他的手骤然松了力道,那双映着霞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面容安宁如同睡去。

萧粟看着她的熟悉的面容,静静地坐着,似乎要将她的面容印刻在心底最深处。

轻轻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然后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他的声音很低:“妻主,走慢一些,等等我……”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温柔地笼罩着相偎的老人,将他们定格成一幅宁静永恒的画卷。

第二日清晨,孩子们发现,他们的父亲也已随母亲而去,两人双手交握,神态安详。

后来史书评述熙宁一朝,常以“熙宁盛世"称之。其功绩首在富民:帝亲抓农政,广推新种,令贫瘠之地亦能产粮,十余年间天下仓廪皆满,路无饥馍。

次在选贤:改制科举,兴办官学,寒门子弟皆有晋身之阶,朝堂风气为之一新。

同时开拓海路,整饬军备,疆域之广,武功之盛,为历代所罕有。然其最令人称奇者,乃是熙宁帝在位三十载,后宫仅凤君萧粟一人,帝后情深,同心治国,亦成千古佳话。

京城茶馆的说书人,至今还在讲熙宁帝与其凤君的故事:“话说那日细雨,太上皇与凤君在西郊湖边散步,两人也没坐轿,就沿着堤岸慢慢走,有画师远远瞧见了,画下来传到民间,画上题了一首诗,也不知谁写的一一”

曾许江山共夕阳

归来仍似少年妆

几十年间烟火色

最动人处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