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番外六:人夫(1)
清霜铺地,冬雪藏枝头,本是极冷的天,然街市上仍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茶馆酒楼冒着缕缕热气,融进了冬日的寒意中。城南街巷口的叫卖声不甚多,却在瞧见一人走来时,多了好些吆喝。来者是当朝摄政王,各铺主望见这人影,就知生意来了。传言摄政王在外威风凛凛,回了府宅便惧内,对孟家长女,亦是自家夫人那叫一个好。
此人每每现身附近巷弄,不乘马车,不带随从,只独自踱步而来,那便是来买夫人喜爱之物,为讨其欢心罢了。
巷旁珠宝铺的掌柜笑眼相迎,展袖示意着铺内敞开的匣子,里头珍宝玉石,琳琅满目:“我们这儿新来了几款玉簪,皆是上品。殿下要不要来看看,送夫人一支?”
“新鲜出炉的糕点哟!"未等殿下开口,另一旁的糕点铺又传来呼喝,“殿下,可需给夫人带上一些?”
无论是玉饰还是糕品,谢令桁悠然看了一圈,从袖间取出银锭一一搁放,笑道:“夫人的喜好你们都知晓了,就按她喜欢的来。”昨日没等来她入清帐,当是他做得不够好。这趟上街搜罗了许些事物,她应会满意几分,如是想着,他顿觉愉悦,步调随之加快。
寒冬下的谢府巍峨肃静,院里绽着几株红梅,时而摇曳于风中,浮动着隐隐暗香。
谢令桁回府连物什都未放下,就见一稚童拧紧五官,气鼓鼓地奔了来。孩童在他跟前站定,气恼得大喊:“爹爹为何要换我的床榻!”昨晚因这小祖宗霸占了那抹姝色,他便想到这一招。她总在姆姆那儿留宿,究其根源是因锦榻过大,能容下两人。倘若姆姆的床榻睡不下第二人,她无法歇宿,就会乖乖回房睡他枕畔。此计尚佳,几乎可将妳姆这条路断得一干二净。故而他于翌日清晨吩咐而下,吩咐奴才换了妳姆的软榻。
“你年纪小,用不着那么宽敞的卧榻,“谢令桁眉目稍扬,柔和回应道,“此床宽窄正好,大小适宜,等你长大些,再给你换一铺大点的。”“可是爹爹,床榻太小,我都翻不了身了!”妳姆总觉得有哪处不对,然姜还是老的辣,孩童始终猜不出阿爹打得何等算盘。
他斯斯文文地再答,语气里透着一丝严肃:“嬷嬷说你睡姿不好,此番恰是能改你的坏毛病。”
四周府奴听不出其中的玄妙,皆觉殿下在为小姐细心思虑,为小姐操碎了心。
阿爹言之有理,道不上有何处怪异,妳姆茫然又委屈,欲点头应和,忽见采芙行色匆匆地前来禀报。
“殿下,夫人病倒了!”
采芙急得满头大汗,匆忙一禀,知此事缓不得,快步退出府堂去:“夫人似是出府受了风寒,奴婢这便请大夫去!”面上笑意顿时消逝,他慌忙命人将姆姆送回厢房,随后疾步沿长廊来到寝屋。
门扇一推,躺于榻上的娇弱女子便映入眸中。她阖着双目,面颊通红,两道月眉微微蹙起,像在忍受病痛的折磨。谢令桁伸手探她头额,果真滚烫,其额间的温度传到手背,如惊雷打在心上。
昨日便觉她衣裳单薄,此刻瞧来,他担心并非是多余。她身子纤弱,这般冷的天,就该多穿衣,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他来提点?他恼意横生,瞧她正受着煎熬,又怪罪不下,最终回到院内踱来踱去。约莫着过了半时辰,等大夫开下药方,绛萤看着榻上娇影心感忧愁,疼惜着主子,全然忘了尊卑之礼,脱口便道。
“方才奴婢听大夫说,夫人没个半来月是下不了榻了。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呀?"绛萤抹了抹泪,略为着急地瞧向殿下,“夫人只出了趟府,怎会病成这模样?”
谢令桁脸色极差,此时真想将这丫头碎尸万段,可又念着没了此侍婢,她会不习惯,只得冷声呵斥:“你问我?”
“你当好好问问自己,如此雪天,是怎么给夫人挑的衣裳!”被其怒喝,绛萤才感失了礼,退至旁侧小声嚅嗫:“奴婢知错,殿”哪料得殿下根本无心降罚,瞧大夫前脚出了屋,立马后脚就踏进寝房。夫人依然昏睡着,有二三名婢女极是忙碌,剩下的十余名府婢垂目等候他下令,生怕擅自主张,惹了殿下不悦。
“药熬好了吗?"他皱眉细细一想,镇定下思绪,转头问向其中一位婢子。那婢子恭敬答他:“回禀殿下,采芙已去了灶房,应很快便会让人端来汤药。”
安排好了汤药事宜,转念又觉此屋寒冷,谢令桁凝神看向炭火炉,尤感炭火少了。
“这屋子太冷了,炭火再添些,"凛然道下命令,他思来想去,再遣两名随从,“还有,你把手炉也取来。”
他紧随着走到榻边,轻触着被褥,差遣下一二人:“床被太薄,该换床厚重的。”
其余的仍剩了三五名随侍,谢令桁目光掠过案上壶盏,冷然喝道:“夫人染了风寒,你们几个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站着,不知为夫人备茶水?”一声声命令落尽,奴才们忙各司其职,纷纷退离。不多时,屋里唯剩他与夫人。
谢令桁转身回看,望她挪动身躯,那双澄澈清婉的杏眸缓缓睁开,眼里映出的是他的身影。
“睡醒了?“他柔声问着,见她要坐起,便挨近了压其薄肩命她躺回。其实是被这人吵醒的。
她本还昏沉地待于睡梦中,听他的喝声一句接一句地传入耳,嗓音冷冽,根本没法接着睡。
被迫躺了回,孟拂月轻动唇瓣,低语道:“殿下左一言右一语的,不醒都难。”
男子顺势坐她身侧,将凌乱的床被理齐,仔仔细细地为她盖好,便连几处被角都不放过,唯怕冷风钻进被里:“莫乱动,躺着,这几日府邸之事无需你操劳。”
“阿桁,我无大碍,犯不着…”
她觉此人太大惊小怪,想回嘴几句,这时采芙端着汤药走进了房。那药碗未放上桌,谢令桁就一把取过,像又感到太烫,舀起一勺轻吹了几下,再以另一手揽她坐躺在榻。
“趁药热着,快喝去。“他递去汤勺。
然眼前的女子却不饮,又或是在犹豫什么,此景忽令他莫名怒恼。“觉得是我喂药嫌弃了?"语调一转,谢令桁淡淡哂笑,“你莫不是厌弃夫君已久,想让旁的男子来?喂药时还可颠鸾倒凤,恩爱缠绵一番,想的倒是美。”夫君日理万机,近日似被朝务绊住了脚,这些事她虽不谙,但隐约是知晓的。
他本劳碌,还这般关怀,一举一动细致入微,她适才是有微许动容,可生起的感激之绪被他瞬间掐灭了。
与他成婚数年,这疯子依旧说话够毒。
她暗自咬了咬牙,想谩骂回去,却闻听此人道:“月儿若想骂人,等病好了再骂。”
孟拂月怨念难消,不欲让他继续喂,夺过碗来一饮而尽:“迟早会被殿下气得病入膏育……
眼瞧夫人乖顺地饮完了药,谢令桁搂她入怀,长指穿过她的如瀑青丝,话音蛊惑:“月儿怎能病入膏肓,我还需月儿做枕边人,尽心服侍我。”“药喝完了,我先睡了。”
她不肯和他多话,将汤碗随性递回,便背身钻入被窝。那日午后她睡得很沉,做了许多个梦,因得着风寒,所做的梦似在剧烈晃荡,一觉醒来竞至次日清晨。
房里寂静非常,流窜于身的热意消散了大半,她转过身,望清榻旁景象吓了一跳。
身旁男子倚坐床架边,清眸紧阖,只手撑着侧额,像是照顾了她一宿,撑不住困意才阖了眼。
都说了仅是风寒,何需这么大费周折。
孟拂月叹下一息,悄然靠近,就如一只乖巧的野兔钻他怀里。她是依赖他的,尽管气愤,尽管有怨,但…她离不开他。谢令桁睁眼之际,垂眸便望夫人紧紧挨着。肌肤上的温度透过寝衣转至他身上,他心头悸动,忽就想于这刻吻下,同她锦被翻浪,欢好相缠。
然而不可,她还染着病,他亦有正事缠身,这时辰该要出门,不得为此有所耽搁。
孟拂月抬眸眨了眨眼,婉声轻笑:“极少看殿下如此贴心地照顾人,妾身受宠若惊。”
“月儿不厌恶就好。"他揉了揉女子墨发,起身换下便衣,端立着更朝服在身,不放心一般嘱咐道。
“朝中仍有要事,我得入宫一趟,会早些时候回来。采芙送来的汤药记得要喝,若觉冷了,便使唤这些奴才添点炭火。”“嗯。"轻声应着,她凝望男子更好衣物,端雅地走出此房。他不说,她也知他累倦了,等他今晚归家,定要好好待他……孟拂月尚在思索,忽瞧房门被谁撞了开,定睛一看,是姆姆冲进屋中。“娘亲,爹爹他欺负我!"姆姆边跑边大喊,委屈巴巴地趴至床沿,似有天大的怨气要说与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