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悔悟(1 / 1)

春台囚月 水初影 1529 字 3个月前

第124章番外:悔悟

醒来的时候房内无人,枕畔空荡,唯听雨点打在窗牖上,他缓慢起身,冷声唤人来。

走进门的婢女是采芙,丫头福了福身,颤巍巍地告知着,他已昏睡一年之久。已有一年了吗?

他犹记得那时听她查无音信,听她不在连州,天地之大,他再找不见她,便寒毒攻心,失了意识。

谢令桁默然回想,想着想着,神色又黯淡下去,原来他一觉睡了这么久。自大婚那日后他再未见到她,那抹徘徊于心头的婉色消散了。偌大的府邸,每日来来往往的,除了下人,便是他自己,好是落寞。“殿下,圣旨来了。”

采芙步出房门端茶,忽又急匆匆地走回,面色发白,轻声语道。他才刚醒,连卧榻都未下,神思还没清醒,竞等来一道圣旨。大太监恭然伫立于庭院中,谢令桁遥望了一眼,披了件狐裘大氅,步子极为不稳地走出了门。

未料陛下命他去瘟疫频发之地疏浚河渠,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圣旨落于掌中,冰冰冷冷的,毫无温度可言。这样的凉意,和从前被困钱府之时有何两样,他们都是来看笑话的…“两日后殿下便要到往胺县,奴…奴婢需去准备吗?"采芙见殿下跪拜在地良久,大太监走了都没站起,就在侧小声问了句,语声轻得不能再轻。殿下依旧不答,只盯着圣旨上的一字字观望。记不得望了多久,他才悠缓地合回金轴,一言不发,回了里屋。采芙干楞楞地杵着,不明殿下所思,看了看管事嬷嬷,片响,终是手足无措地退了下。

屋内香炉生烟,雾霭萦绕,飘荡于男子周身,犹如藤蔓将他缠紧、裹挟。谢令桁斜靠于圈椅上,无所事事,浑浑噩噩,显着一副颓败之态。他脑中空白,只轻一阖眼,思绪间满是那秀婉娇柔的身影。她竟然已离去一年了。

本就寻她不得,如今这茫茫人海,又过去这般久,要找一人更是难上加难,他几乎不会再有和她相遇的可能。

怅然睁了眼,眸光掠过谢府前庭,府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显得毫无意义,谢令桁握紧椅凳扶手,青筋暴起,越握越紧。没了她,他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这些谋来的权势与地位又算什么?他步步为营,已将能得到的最好之物摆到她面前,她终究是不屑一顾,终究是不喜他赠予的所有。那她欢喜何物?

他偶感迷茫,恍惚中还能忆起她泫然泣下,愁眉泪眼地攥着他衣袖恳求的模样。

她被逼至狭窄的一角,无路可逃,一声一声地唤他,抽抽噎噎道:“阿桁,我求求你了,放了我好不好?”

被困笼中的这只猎物太弱小了,经过几次出逃,她似已绝望,再不去挣扎,只是一遍遍地顺从与哀求。

他快驯服成了,如此娇人儿就该待他左右,成为他的所有物。“休想。“面对次次求饶,他唯回以哂笑。纵使换作今时,他仍不想改这口,仍不肯松手分毫,因失去她的日夜,太是难熬…

他当初真是犯了糊涂,才会想在大婚之日放她走。静坐寝屋沉默了两日,他遵照圣意前往咬县,面无神色,清眸像是覆了层灰蒙。

马车驶过几条街巷,随即出了城门,谢令桁倚坐舆中,心神怅惘。这副身躯已被寒毒侵蚀得破败不堪,再入瘟疫肆虐之地,与送死无异。不难猜出,此乃宣敬公主之意,先前的报应还是落了下来,他轻微扯着唇角,苦涩阵阵。

然他愁苦的却非是自己的命途,而是想她曾道出的决绝之语。她说:“阿桁,我们两清吧。”

临走前,她一脸漠然,头也不回地走出府:“大人保重,日后别相见了。”她决然道着,别相见了。

她和他划清了界限,此后再无往来。

即便他命悬一线,生死垂危,她也没回来见上一面。她真对他不管不顾,一别两宽,他是生是死皆与她无碍。谢令桁想到此处,眸色转深,定定地看向青山远黛。

前头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此趟奉差大抵是有去无回。若在旧时,他定会给公主使使绊子,然后去陛下跟前据理力争的,可这次不知怎地,他未去辩驳。

夺得所谓的权势荣华,不过是他的昭昭野心,而这野心来源于她。彼时的那个雪天,他一无所有,最是落魄,却于皑皑白雪中瞧见了那道干净又纯粹的秀色。

她太美好,太善良,就如同周围的雪屑,一尘不染。在那瞬间,他心生歹念,想占她为己有。也于那日起,他有了站上万人之巅的念想。

然而眼下,此念想已断,被她带走了。

马车停于一家客栈前,他走进雅间,心不在焉地听着随行的监察使前来禀报,一字一句都扰得他心烦。

百姓的水深火热与他有何干?

他心眼本就小,本就没什么家国情怀,何况他病重在身,随时会殒命在此,哪有心情修渠赈灾……

直到监察使谈起一件事,他才回过神:“几日前,有个孟大夫便是在看诊时染了病,据说病得不轻,今日还下不了榻。”“这大夫还是个姑娘,年纪极轻,下官听了都感唏嘘。”话语缓缓落下,他听得一怔,话中字字似是在指向她。是她吗?

他不为确定,然心上的死水却因此剧烈震荡。那晚夜风呼啸,问来孟大夫的住址,谢令桁登时赶去了湖畔医馆。心绪尤为忐忑,推开房门的一刻,他顿感失而复得。那名缠绕在心,念念不忘的女子真真切切地现于眼中。她还惊魂未定,他便倏然俯身一拥,香玉入怀,填补了心中空当。诸多时日以来积攒的愁闷与酸苦倾涌而出,他紧拥着她,抚她青丝上的长指发了颤。

“别赶我走。"他悄声启唇,用着几近卑微的语气恳切相求。自打逃出钱府,他从未以这低姿态求过人,他也从未想过,求的是位姑娘。好不易得来的重逢,他原本该欣喜。

可怀中姝色仍是畏怯,看他时,她依然寡淡无情,那双澄明的杏眸明明映着他的影子,却空洞冷漠。

她避如蛇蝎,眼里写满了惊恐。

他们之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更令他失意的是,她有旁人相伴,根本不需依赖他。她会对那人笑,会对那人柔声细语地说着话,二人相处融治,容不得他插上一语。

他似乎变作了外人。

被他驯服的鸟雀丰满了羽翼,飞出去另寻了一处栖身之地,而今不认他这个旧主了。

谢令桁回到客栈,又听监察使站于身侧禀报了几言,意绪忽远忽近,所想皆是关乎她的事。

她与杜清珉共处的一幕幕浮于眼前,和待他身边以泪洗面的她迥然不同。那么,他做错了吗?他使得千方百计,欲留住她,欲锁她一辈子,他错了吗?

监察使禀完话,见摄政王晃神不动,偷瞄向四周的随从,便觉着殿下许是不欲让人叨扰,欲退步而下。

哪知殿下忽地开口,问出的话令人瞠目结舌:“你说,究竞如何,才能让一个姑娘家喜欢?”

听罢,监察使面露诧色,半晌确认着殿下之意。他人问这话许不怪异,可殿下说起这话来古怪得紧。“讨姑娘欢心这种事,下官也不甚明了,"监察使思忖着自己都尚未娶妻,现下仍为鳏夫一个,眉宇一拢,随口便回,“但下官以为,男子定要有过人之处,才可让姑娘倾心。”

言外之意,莫不是在说殿下无所长?

语罢之际,身旁男子惊出一身汗,察觉自己说了何等大不敬之话,慌忙改口:“下官该死,下官并非是有意要冒犯殿下。”额上渐渐渗出汗渍,监察使在旁低着头,连擦拭都不敢,唯祈祷殿下莫降下罪来。

“你退下吧。"良晌,哪料得殿下只道这一句,袍袖一挥,竞若无其事地让其退离,未罚下一字半语。

监察使见景大喜,心觉逃过此劫,匆忙行拜,欲转身退去。“且慢,“然殿下蓦然发话,清眉一展,又把人唤了过来,“你方才说的散疫之事,我另有一计。”

殊不知殿下未在想适才所问,想的是修渠散疫,是当下面临的些许难题。近日困境重重,桩桩件件之事皆颇为棘手,无一人可想出良计,殿下莫非有独到见解?监察使闻声步回,再将难办之处一一复述。谢令桁蹙眉细听,容色稍变,好似专注了起来。要他有过人之处,而非用强横手段困她在牢……世间情爱,皆如此吗?他有些动摇,心下乱得慌,忽感之前所为是真走错了路。形同陌路,各生安好,他们不该成此局面的。他们为何会变成这样?倘若他做些改变,倘若他堂堂正正地追求,她可还会应允?她还会……回头正眼望他吗?

待遣退监察使,再遣退房中的奴才,谢令桁孤身坐于案边,一动不动,目色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