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35
他们谈论着"奚冀"的事情,没多久,陈晓薇就感到阵阵乏力,每句话的尾音都轻飘飘的。
奚冀摸摸陈晓薇的额头,将她抱回枕头,去端始终温着的粥。身体难受的时候,连带着胃口也差。陈晓薇勉强喝两口,就不愿意张嘴了。奚冀耐心地捏着勺,等待耍赖的陈晓薇将脸扭回来。偶尔,他会俯身在陈晓薇热乎乎的嘴角亲亲,陈晓薇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笑呵呵望着他,他就将粥凑近点喂进去。兄妹俩维持着这种幼稚的把戏,把整碗粥都喝完。“我要去洗漱。"陈晓薇要求。
嫌弃瓷砖太冰,陈晓薇站得离洗手池有点距离,镜中的自己已经挂着淡淡的黑眼圈,高烧似乎把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发,让她的脸颊紧致得没有丝毫赘肉,看起来瘦弱没有气色。
陈晓薇反手挠挠背。
奚冀试探水的温度,等到温水涌出来,将陈晓薇的漱口杯凑到水龙头底。随后抱起胳膊,看陈晓薇鼓着脸颊刷牙。
在浴室这种密闭的空间里,陈晓薇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哥哥灼热的眼神,他们都穿着睡衣,看起来像是蜜月期的情侣似的,连洗漱都要陪着。陈晓薇含含糊糊地埋怨:“你离远点。”
-那我去给你换床单。
陈晓薇出来的时候,奚冀正在细心地用除螨仪清理被套,她定定地站在原地,舍不得迈步。
如此稀松平常的时刻,对他们来说,却那样的珍贵。奚冀主动掀开被,将自己的位置挪高,舒展胳膊,等待陈晓薇钻进他的怀里。
陈晓薇极其喜欢这种被奚冀牢牢抱住的姿势,闷闷傻笑。哥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住她的眉骨附近按揉,缓解头痛,伴随着奚冀浑身的香气,陈晓薇难得的没有做梦。
她不知道,奚冀没舍得睡觉。
视线里的陈晓薇睫毛浓密,皮肤白净细腻,埋在他的锁骨边睡得香,让他的心都被柔情填满,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清晨,陈晓薇睡醒,体温再次攀升。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感冒这么持久,反反复复的发烧就像连绵的雨季,烦得厉害。
浑身都黏糊糊的,就像从沸腾好几天的热水里捞出来,陈晓薇连躺都躺不住,拜托张阿姨帮她冲冲澡。
哪怕只是简单地过遍水也好,至少把附着皮肤的黏意冲掉。“现在这样生病,不好洗澡吧?"张阿姨迟疑。但是挨不住陈晓薇的请求,她退而求其次地建议,用热毛巾帮陈晓薇擦擦身体。
奚冀沉默着抱起毯子和书,脸颊泛着点热意,安静靠着走廊发呆。没几分钟,室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叫,随后是水盆打翻的声音。张阿姨面色惊惶地冲出来,像见鬼似的。
奚冀连忙伸胳膊拦住她,低头瞧着张阿姨铁青的脸,他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就从此刻改变了。
张阿姨的神情呆滞,直愣愣地看向奚冀。
“霉斑,晓薇……晓薇的背上有霉斑,我看得很清楚,那种浅绿色的霉点,跟新闻里的一模一样,是霉……
张阿姨打哆嗦,回过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奚冀皱眉,现在情况特殊,也不管什么室内方不方便进去了。没想到的是,他没在病床边瞧见陈晓薇,奚冀将抱着的东西扔到沙发上,快步走到浴室外,握住门把手。
没拧开。
奚冀再度去拧,门被反锁着。
陈晓薇不敢相信地扭身瞧自己的背,镜面里,蝴蝶骨附近,果然有一颗浅淡的霉点。
淡绿色,像是积蓄的雨水残留在她的皮肤里发霉似的。陈晓薇昏昏沉沉的,绝望就像千斤重的钟,虚虚悬在她的头顶,即将为她发出悲鸣了。
她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霉斑人的模样。陈晓薇踉踉跄跄,背靠着门板滑落,蜷缩起来。不知不觉间,透明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洒湿她的衣角。恐惧面前,谁都是懦夫。
昨晚她还在跟奚冀笑闹着,说希望舒渺能出门旅游几年,他们可以安稳地生活几年。
现在看来,真是讽刺,都是不着边际的梦话。现实嘲笑着她的幻想。
实际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她要恶心地死去。浑身长满令人厌恶的霉斑,绝望悲惨地死去,凭什么,凭什么无足轻重的配角就连死亡方式都如此难堪。
她满腹怨言,无法接受。
眼睁睁看着霉斑将自己覆盖,这种死法完全就是折磨。陈晓薇注视着浴室深处,可笑的是,在薄切红薯片眼里,陈晓薇的性命无关紧要,只是负责推动居情的工具而已。
哪怕她想反抗,哪怕付出自己的命去反抗,依旧徒劳。命运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降临了。陈晓薇疲惫地喘气,不管敲门的奚冀,也不管反反复复亮起又熄灭的手机。现在她只想逃避,哪怕是天大的事情,也要隔绝在门的外面。她紧紧蜷缩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似的。眼泪苦涩,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还能不能见到奚冀……陈晓薇睁着无神的眼睛,看向门把手。
既然这样,不如多接触奚冀,让他也染上霉斑,这样他们会在相同的时间死去。
奚冀永远都是她的。
陈晓薇缓缓爬起身,摸索门锁,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她的眼角流出热泪来。
不行。
陈晓薇将高烧昏沉的脑袋抵在门板上,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想干什么。她想害死奚冀,那些日益增长的独占欲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陈晓薇愤恨地撞门,来惩罚自己的恶意。
如果她只是这世界的普通人该多好。
不受任何剧情的束缚,平凡生活,没有任何人能影响她的人生走向,插手她的命运。
她只是她自己,只是陈晓薇。
是普通的,跟舒渺擦肩而过的路人。
如果从来不知道世界运转的真相该多好,她就不会心如刀割。不会拥抱着奚冀,得到他的心,却依旧难过无奈。
陈晓薇眼前阵阵发黑,汗珠滚烫,顺着额角滑落。死亡的恐惧化为浓稠如墨的阴影,覆住她的身躯,让她畏惧这沉重的重担,无法站起身来。
寒恋窣窣的。
陈晓薇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从门缝外塞进来的,长条形的便签纸。[晓薇,把门打开。」
[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霉斑的事情,咱们可以想办法,现在研究所在建着,肯定能治好的。」得不到回应,第二张纸条接着往里塞。
「我刚才问过柳思宇,他说皮肤上出现霉点是霉斑最早期的症状,距离咱们接触过的霉斑人那种程度,需要很久的。」[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态好。」
[晓薇,不要放弃希望。]
“走开!"陈晓薇崩溃。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让你独自面对的。」陈晓薇将源源不断的眼泪抹掉,瞧着那些锲而不舍的纸条,陈晓薇没有力气再看,悲哀地合眼。
真是笨蛋。
如果说,她现在有什么能为奚冀做的事情,那就是远离奚冀。唐圆笑呵呵地推门,圆满是她最开始救助的幼猫。虽然已经跟着陈晓薇吃香喝辣,但是逛街的时候,看到宠物玩具,她还是忍不住想给圆满买。“奚冀?"唐圆的笑意减退,看跪在浴室门边,满脸泪痕的奚冀。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奚冀似乎想求她做些什么。但很快,奚冀就蹭掉眼泪,撑着门站起来,让她先到走廊去。随着奚冀的手机屏幕里字数越来越多,唐圆的神情也越来越惊恐。[你先回去吧,最近不适合跟晓薇见面。」“…这是我给圆满买的玩具,老板就拜托你照顾了。"唐圆哽咽着将纸袋递给奚冀,他点点头,看唐圆失落地走远,脚步缓慢。昏昏沉沉躺着的陈晓薇睁眼,瓷砖冰冷,眼前的多张纸条上,字迹都被眼泪晕染,让她胸腔泛酸。
此刻的他们,悲伤是共通的。
奚冀焦躁地握拳,以浴室门当垫板,再次写新的便签。[求求你,开门吧,再不开门,我就强行一-」奚冀的笔尖停住,看气喘吁吁折返的唐圆。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吹得炸起来,圆框眼镜染着薄雾。“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能在这种时候远离老板。"唐圆语速极快。别说霉斑的传染方式还没定论,就算是有,她频繁接触陈晓薇,该染的话,她也逃不掉的。
更何况,此刻的陈晓薇需要陪伴。
唐圆凑到门前,轻轻用指节叩门:“老板,老板?你把门打开嘛。”大
犹豫着回家的张阿姨神经紧绷。
现在这家在她的眼里,危险系数飙升。她快速拉开衣柜,抱起自己的衣服囫囵往行李箱里塞,甚至来不及叠好。
“真是难啊。”
本来以为这份工作能干很多年呢,钱多事少,她很珍惜。可现在情况不同了……霉斑,新闻里天天都在播,多少霉斑人变得六亲不认,杀掉全家的情况都是有的,简直是丧心病狂。想到陈晓薇最近重感冒,她端茶送水,无意间跟陈晓薇有好多接触,张阿姨就心生怨怼。
现在世道这么乱,想要重新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也难。奚冀家应该给她补偿的,甚至要多给,她可是因为陈晓薇才面临这么多的风险。是啊,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呢。
张阿姨给宋澜拨电话。
大
“老板把自己关进去多久了?”
奚冀焦躁地摸摸额头,神情苦涩,他瞧瞧唐圆,下定决心似的,快步冲回陈晓薇的病床边,拿起削水果用的刀。
“诶诶一一”
唐圆害怕地蜷缩肩膀。
奚冀将自己的衣袖撸起来,露出肌肉紧实匀称的手臂。“你,你冷静点。"唐圆满脸惊恐,哆嗦着想把刀夺过来。奚冀摇摇头,冷淡的眼眸里缓缓被坚定覆盖。他深吸气,眼尾含着泪珠,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臂,紧紧咬牙,下颌紧绷着。“啊一一"唐圆害怕地贴住门,撞得浴室门闷响。刀刃划开皮肉,殷红的血顺着奚冀白皙的胳膊流淌,沿着他的手腕滴落。滴答,滴答。
“老板,你出来吧。“唐圆脚软,看奚冀始终拧着的眉,颤巍巍传话,“奚冀,奚冀他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好多血……”“他,他说,如果你不开门,每分钟他就划自己一刀。”“他今天肯定比你先死。”
浴室门的门锁晃动,就像陈晓薇动摇的心。咔哒。
奚冀舒气,忍着想哭的感觉,接住脱力的陈晓薇,动作轻柔无比。他将陈晓薇脸颊那些被汗水和眼泪浸湿的头发都拨开,心疼地贴贴她的额头,脊背颤抖。
陈晓薇虚虚睁眼,摸索奚冀的手臂。
他们之间缺失的,名为血缘的红线,此刻被奚冀的鲜血填满,纠缠缠绕着他们,无处可逃。
“真是笨蛋。”
奚冀含着眼泪,笑着朝她摇头。
“哥,我想回家,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