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36
回程的路上,唐圆不断从后视镜内观察陈晓薇苍白的脸。平时半小时就能回到家,今天始终慢吞吞地往前挪,时间过去五十多分钟,他们居然还被堵在这条路上。
前方似乎出现什么事故,导致车流拥挤。
唐圆说着去前面瞧瞧,就准备打开车门,下一秒却被奚冀眼疾手快地起身拽住。
与此同时,有道黑影伴随着巨响,砸到他们的车前窗。玻璃瞬间碎裂如蛛网。
“天哪。”
唐圆震惊得差点咬住舌头,连忙确认自己是否将车门锁好。这摔到他们车前的人衣服没有覆盖的皮肤都泛着绿,看起来像是被染色似的,他暂时摔懵了,所以用满是霉斑的掌心撑住车窗想要爬起来,却数次滑落。掌心的霉菌随着挤压,迸溅出黏糊糊的墨绿汁液,渗进车窗的裂缝。连带着害怕,连带着恶心的唐圆干呕,忍不住握住方向盘,想要倒车。但现在前后都有车夹着,他们完全没法挪开。
不断鲤鱼打挺的霉斑人终于找到着力点,双手撑着车前盖。注意到唐圆面色惊恐,他忍不住绽放笑容。现在普通人对霉斑人避之不及,可即使再害怕,还是要上班,要生活,不可避免地接触很多人,也许某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身上就有霉斑。感染霉斑的人,会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恶意。就像今天,路段拥挤,只是因为后车按喇叭,前车就愤怒地狂按喇叭,周围的车瞬间都焦躁地跟着按。
刺耳的喇叭声像是什么战斗的号角,嘈杂的声音里,世界失去秩序和理性。几个车主撸胳膊挽袖子打算去找别着自己车的人评理,但很快就有人眼尖地瞧见,那最开始出现“路怒症”症状的两个车主,都染着霉斑。他们早就在静止的车流里撕打起来了,最终一个不敌另一个,被直接抡到陈晓薇的车前。
战胜的霉斑人尤嫌不过瘾,随意地去敲周边的车窗。“你刚才按喇叭了吗?”
“我最讨厌别人按喇叭。”
没人敢回复,所有的车都陷入静默,死一样沉寂。注视唐圆的霉斑人恶意地用舌头舔过牙齿,好像下一秒就打算冲进车里咬他们,他干脆曲肘,想要将裂开的玻璃怼碎,完全不怕痛似的。唐圆的尖叫声让他越砸越起劲。
别人越害怕,他反而越兴奋。
车前窗发出不堪重负的砰砰声,陈晓薇将早就腿软的唐圆往车后座拽,眉头紧拧。
整条路乱作一团,除去搞事的霉斑人,还有因为惊惶,横冲直撞地打算逃开,却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的车,警报声此起彼伏。大
张阿姨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奚冀根本不清楚,等到他们回家,属于张阿姨的卧室已经被搬空。
奚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身去厨房,把陈晓薇的粥放进微波炉。陈晓薇的卧室很安静,或者说家里现在很安静。他将昏昏沉沉的陈晓薇叫醒,把枕头塞到她的背后,让她有地方可以倚着。-吃点东西吧。
陈晓薇的杏仁眼缓缓看向他,视线凝在他的脸上。“你还醒着?”
奚冀吹吹粥,认真点头。
-再难过也要吃东西。
“你最近不要来照顾我了,不要进我的卧室,把满满也放到你的房间里。-说什么傻话。
陈晓薇久久没有回应,奚冀注意到她侧过脸去,眼泪顺着脖颈流,使得奚冀感同身受地心间酸胀。
-我陪着你,如果治不好,我也陪着你。
陈晓薇的视线落在奚冀的胳膊上,被他划出的伤口缝了两针,缠着圈圈绷带,看起来好刺眼。
“发神经。”
陈晓薇低头,看向混杂着粗粮和蔬菜干的粥,这还是张阿姨早晨熬的。看到她愿意吃东西,奚冀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鼓励地舀出一满勺,陈晓薇毫无防备地凑近,被烫得小小惊呼。
奚冀连忙有点慌地吹吹,歉疚的视线和谴责的眼神相撞。照顾病人是件很需要耐心的工作,喂完粥,奚冀给陈晓薇量体温,隔段时间将满身是汗的陈晓薇叫醒。
“吃这么多药?”
看着各色的药片汇聚在奚冀的掌心,陈晓薇苦瓜脸。奚冀把药盒都拿过来,指着药的功效给陈晓薇看:退烧的、消炎的、抗病毒的。
“哥,如果我真的把霉斑传染给你,怎么办?”放水杯的奚冀回眸,无所谓地笑笑,仿佛霉斑只是什么小感冒。-那咱们俩以后跟别人打架,还可以合作。陈晓薇抿着嘴将棉被裹好,转身的瞬间笑意就减退了,轻声嘟囔:“帮我看着点手机,如果唐圆安全到家了,等我醒来告诉我。”室外的光线黯淡。
奚冀披着毛毯,将阅读灯打开,细长的手指翻过几页,书里的内容却没怎么看进去。
都是因为他,晓薇近距离接触霉斑人,都是因为他。他无声叹息,竖耳听陈晓薇的均匀呼吸,今晚他准备在沙发上凑合睡觉,守着陈晓薇,这种时候他们都需要彼此。
再睡醒的时候,绵长的感冒症状终于消失殆尽。陈晓薇恢复点力气,从浴室里冲完澡出来,奚冀还蜷在沙发上睡着,没有因为她的走动而醒来。
窗外静静下着雪,连绵的雪代替阴寒的雨,一层层粉刷着这女主角失去踪迹的城市。
日落时分是不适合睡觉的,睁眼的时候,会被怅然若失淹没,好像即将迎来世界的终结,除了平静接受,别无他法。陈晓薇用冰冷的手指抚摸奚冀的脸,跟懵懵睁眼的奚冀对视。她清秀的脸颊没有化妆,泛着透明。
“哥,我好饿。”
幸好奚冀深知自己的做饭水平,早就定好外卖,看着陈晓薇慢吞吞拆外卖的保温盒,奚冀边吃饭边搜美食教程,下定决心要开始培养厨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的圆满张牙舞爪地跳上陈晓薇的腿,在她的腿上踩踩,随后盘成团,发出长长的叹息。
陈晓薇摸摸它,掌心里的猫肚子瘪瘪的,显然没怎么吃东西。“你怎么不乖?”
陈晓薇从奚冀递来的猫粮碗里徒手抓几颗猫粮,圆满动动耳朵,凑过来嗅嗅,慢吞吞地就着她的手,一颗一颗吃。
-满满不愿意离开你,看不到你就不吃饭。陈晓薇托住它,将圆满抱起来对视,犟种小猫毛茸茸的,橘色的皮毛温暖,让她忍不住生出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等会儿让舅舅给你梳梳毛吧,再剪剪指甲。”长毛橘白软乎乎地喵喵叫,轻声抗议。
夜色深沉,他们俩都有点黑白颠倒,没有睡意。奚冀给圆满剃脚毛,嗡嗡的声音让小猫炸毛,轻轻啃舅舅的胳膊作为报复。“咱们去看电影吧。"陈晓薇提议,家里就有影音室,在叔叔阿姨住的三楼。大
雪被吹起,描绘出风的轮廓。
世界似乎在某一刻陷入静止,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暂停。薄切红薯片拄着拐杖,在深及膝盖的雪面里艰难往前挪,如同踏进白色的河流。
冷风把她的脸都吹得发紫,黑漆漆没有任何光芒的眼珠仰头看着面前的楼。每一盏灯,都代表着温暖的家。
薄切红薯片抿嘴,呼出的气息在睫毛瞬间凝结成冰碴。她僵硬地向前,最终停在居民楼附近的报刊亭外。这种绿色的报刊亭看起来是上世纪的产物,跟现代社会格格不入。深夜的报刊亭被白雪覆盖,唯余黑洞洞的缺口。看起来就像是被这场风雪冻死的尸体,张着血盆大口吸引着行人前来查探,然后会咬碎行人的血肉,来温暖冰冷的躯体。薄切红薯片迟疑地将手伸进去摸索。
手指触碰到笔记本的时候,薄切红薯片紧绷的脸颊都松弛下来,她将被雪泅湿的《霉斑》拽出来,用袖口拂掉封面上的雪,看那些浅绿色的霉点。她没有将笔记本打开,只是把它抱在怀里,仰头望天。鹅毛雪花再次飘落,擦过她的耳际。
“这么晚还有人在外面呢?”
橙黄的窗口里,浅浅映照出一道人影,那人招呼妻子来窗边瞧瞧。厕所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水滴声,像是有人没关严水龙头,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白色瓷砖上,在寂静的室内无比清晰。
没有得到回应,他加大音量招呼。可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没见到妻子从厕所出来的身影。
哈……嗒……
那人纳闷地转身,顺手抹掉窗台上喷溅的墨绿色粘液。随着走动,地板留下两道黏糊糊的墨绿色水痕。
厕所没开灯。
室内微弱的光线打在他的身上,投射到地板的倒影逐渐拉长,随着他的走近畸形而扭曲。
洗手池边,一滩墨绿色的液体正缓缓流淌着。哈……嗒……
黑影愣在原地,是啊,他怎么又忘记了,妻子早在昨天,就已经随着闷响死去了,他害怕,所以始终不敢看。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斑驳的镜子,镜面里的人形已经全部被霉斑占据,根本瞧不见皮肤的颜色。
黑影愣在原地。
原来他也是无可救药的霉斑人,只是在等待着倒计时罢了。“啊啊啊啊一一"黑影痛苦地怒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