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40

宋澜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奚冀正帮着陈晓薇松解酸痛的肌肉。耳边充斥着妹妹的哼哼唧唧和浅浅惊呼，使得奚冀像是被蒸熟似的，强忍着自己的视线别乱瞟,免得被监控记录下他的心虚。“晓薇，你们俩现在就回家来。”

“注意安全。”

陈晓薇敏锐地察觉到宋澜语气里夹杂的惊恐：“出什么事儿了？”“霉斑，比咱们想象得要严重。“宋澜补充，“你们俩顺便买点平时常用的，比如满满的猫粮和猫砂，你的化妆品之类的，不用担心吃的，家里足够。”“好。”

他们俩没再耽搁，快速断水断电离开健身房。冬季，车窗泛起淡淡的雾，为所有的景色增添灰色滤镜。陈晓薇注意到，外面的气氛很怪异。多数行人弯着腰埋头往前走，脚步匆匆生怕沾染点什么；还有些面色铁青，崩溃地跪倒在雪地里,仰天怒吼。宠物用品店的气氛愁云惨淡，见陈晓薇买得多，店主甚至主动给她打折。“世界末日都来了，到处都是怪物，我还开什么店哪，我准备收拾收拾回老家去。”

奚冀将几袋猫砂塞进后备箱，握住陈晓薇指尖冰冷的手。“咱们俩得提高警惕。"陈晓薇轻声说。

他们即将去的超市节假日的客流才多，但今天的顾客却异常爆满。有些推着车，不管不顾地往车里塞，东西掉落也没回头捡。有的直接塞进背包，甚至不打算结账了。

随着他们往里走，周遭的环境越来越凌乱。货架歪斜，货物被拆开碍事的包装，直接拎走。

生鲜区和粮油区甚至爆发着打斗和辱骂声，陈晓薇和奚冀面面相觑，决定拿到需要的东西就快点离开。置身这种紧绷的环境里，每一丝空气都能点燃躁有气息似的，危险蠢蠢欲动。

“在这儿。”

陈晓薇蹲到生活用品的货架前，挑选想要的卫生棉。有囤货需求的时候，大家都是优先要米面粮油，保障食物储备。其次才是这类消耗品，所以此刻的货架还算充足。

“哥，你刚才不是说牙膏快一一”

陈晓薇的身后骤然出现一道阴影，已经看向牙膏货架的奚冀反应极快，迈步向前，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胳膊挡住那砸向陈晓薇后脑的木棍。“都去死，都去死啊！”

奚冀握住胳膊，皱着眉戒备地望着他，眼前这人显然陷入疯癫了，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哥，"陈晓薇紧张地搭住他的手，“胳膊怎么样？”看着跑远的背影，奚冀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咱们现在就离开。”

出门前，陈晓薇从收银台里拽出一个塑料袋，将自己的东西装好，同时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塞进柜台的内部。

即使世界在失序，她也没办法逾越心底那道关于道德的边界。奚冀坐进驾驶位，望着眼前昏暗的停车场，冷淡的眼眸变得晦暗不明。他眨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方向盘，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走吧。"陈晓薇坐进来，清淡的香气拂过，“咱们快点回家吧。”奚冀侧头瞧她，神情专注，导致陈晓薇以为他在索吻，她冰冷的手指勾住奚冀的脖颈，将他往前拽，亲吻清脆。

白净如玉的耳尖泛起嫣红。

奚冀轻轻咳嗽，不着痕迹地舔舔嘴唇，握住方向盘。淮余已经彻底不适合居住了，霉斑会将人类融合成怪物简直是爆炸性的惊悚新闻。

如果说之前很多人还没太在意霉斑，只是把它当做病症来看待。那么此刻，见到霉斑融合体，他们的世界观已经受到冲击，无法再说服自己了。事实是，世界末日已经降临。

慌张的人类就像寻找出路的虫子，试图逃离，试图找到命运的突破口。譬如想要回到家乡的宠物店店主，城市里人口聚集，相对也就更容易遇到怪物。老家地广人稀，更适合隐居。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包括奚冀的父母。“咱们搬到开发区去，我和你叔叔在半山有一套小庄园，很清静，没人能来打扰咱们。"宋澜收拾着家里的物品打包，招呼陈晓薇和奚冀也上楼收拾东西。奚正叮嘱：“东西尽量都搬走啊，咱们不知道要住多久呢，怎么也得过完年才能回来。”

陈晓薇拾阶而上的脚步停顿，犹豫着看向客厅里的宋澜和奚正。“怎么啦，晓薇？”

“唐圆，她自己住，我有点不放心。”

“那让她也来住啊，正好陪陪你。"宋澜微笑。叔叔阿姨负责搬家，陈晓薇和奚冀则带着猫去接唐圆汇合，她的东西不多，堪堪塞满面包车。

见到陈晓薇，唐圆就面条泪，语无伦次：“我真的感觉吓死了，在淮余无依无靠的，老板，你要是不给我打电话，我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圆框眼镜都因为眼泪滑落到鼻尖，陈晓薇摩挲她的背安慰。唐圆是因为陈晓薇而设定的角色，这是她们之间独有的羁绊，她当然不会任由唐圆独自生活在惊恐里。

“出发吧，咱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

“好。"唐圆蹭掉眼泪，驾驶装着自己全部家当的面包车，陈晓薇和奚冀则回到自家的车里，共同坐在后排，陪着蜷缩在航空箱里的圆满。出城的道路挤满车辆，各色交通工具都有，大家默契地缓慢前行。残阳橙红，即将落幕。

淮余这座城市就像是曾精致美味的蛋糕，逐渐结满蛛网，逐渐冒出墨绿的霉斑，伴随着融化的糖浆塌陷。

完美映照着薄切红薯片压抑扭曲的内心世界，被疯狂、愤怒、怨恨充斥的世界。

[陈晓薇：齐毓在哪儿？]

[唐圆：还在医院，上次拄着拐跑出去被找回来以后，始终安安静静的。J[陈晓薇：好，持续记录她手机信号出现的位置，如果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车速缓慢，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安静坐着的陈晓薇视线望向奚冀，偷偷用指尖勾勾他的手指。

奚冀纳闷地翻开手掌，不明白她想做什么。纤细的手指缓缓伸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温热的掌心摩挲使得奚冀耳尖泛红，挺直脊背，僵硬地坐着。

没多久，陈晓薇困倦的脑袋就落到他的肩膀。她的呼吸轻柔绵长，奚冀侧头，爱怜地蹭蹭陈晓薇。始终在航空箱里的圆满习惯车辆的颠簸后，就不愿意再缩着，喵喵叫催促奚冀把它放出来。

长毛橘白沿着舅舅的胳膊爬，蜷在他的肩窝，像是热乎乎的围巾。奚冀左肩蹲着圆满，右肩撑着睡着的陈晓薇，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低垂眼眸，完全没法看消息，也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周听砚：我知道渺渺在哪里了，她答应我，会尽快回来！]大

虽说小庄园位于半山腰，但进入的铁门就设置在山脚。随着雕花铁门缓缓开启，可以看到周围的高墙全部设置着摄像头和隐匿的高压线网，保护着居住者的安全。

宽阔的两车道蜿蜒盘桓，就连旁边的人行道都铺设着紧密的彩石。始终面不改色的司机将车驶进地库，看着排排摆放的豪车，也不由得啧舌。“天哪，这里有直升机坪。"唐圆惊愕地睁圆眼睛，“谁会开直升机？”“叔叔会开。”

“真好，我也想学。“唐圆咕哝，身为金牌助理，怎么能不会开直升机呢？“那有机会你去考执照。"陈晓薇将圆满抱在怀里，仰头看主建筑，城堡式的建筑气势宏伟，能俯瞰山景，细嗅晨间的薄雾。室内装修富丽堂皇，配备着恒温泳池和健身房等所需的设施。霉斑肆虐，每天接触到的人多反而不安全，所以宋澜夫妻这次只雇佣一位清洁打扫的阿姨和两个年轻的保镖。

房间很多，三个年轻人沿着西侧楼梯选自己的房间，干脆选择三层楼的同一位置。唐圆一楼，随后是陈晓薇，奚冀则在三楼。陈晓薇给自己的房间装上护栏，免得圆满像以前似的乱跑，现在要是乱跑，那真是不容易找到了。

新环境让猫有些不适应，圆满到处嗅，在陈晓薇的身边，它就没那么害怕，勇敢地竖着尾巴巡视领地。

陈晓薇瞧瞧它，将衣服挂进衣帽间。

检查床底的圆师傅甩甩耳朵，从熟悉的拖鞋声中判断出舅舅正站在门外，连忙蹬蹬蹬地蹦过去，眨着圆眼睛看他。

-这箱衣服送错了，是你的。

“帮我搬进来。"陈晓薇将门敞开，在奚冀经过的时候，顺势亲亲他的脸颊，“谢谢。”

望着她灿烂的笑脸，奚冀的瞳仁震颤，没想到的是，陈晓薇的笑意却越来越淡，嘴角逐渐平直。

他抿抿嘴唇，不明白陈晓薇哪里不高兴。

放好箱子，他本来还想找借口待会儿，但是陈晓薇冷着脸拽着门，完全不欢迎他的模样。

奚冀微微蹙眉，弯腰摸摸用毛茸茸尾巴蹭他的猫，安静离开。望着他的背影，陈晓薇将懵懵的猫抱起来，自言自语：“你舅舅什么时候才能再醒过来呢？”

最近，奚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彻底醒来。谷物的香气弥漫，陈晓薇慢吞吞下楼，经由走廊走进饭厅。电视里播着晨间新闻。

她走到冰箱边，拿出酸奶，安静坐在餐桌边，顺手往酸奶盖上舀两勺酸奶。圆满颇有仪式感地绕着酸奶盖庆祝庆祝，又蹭蹭陈晓薇的胳膊，才美滋滋舔酸奶。

“我们可以看到，平宜路33号的七层建筑已经全部被霉斑覆盖。”霉绿色的斑点像是丛丛茂密的灌木，扎根覆盖这座建筑，连原本的水泥灰都瞧不见。

霉菌聚集，甚至衍生出菌膜，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油腻腻的光晕。就像盘踞着建筑的外来物，衍生出浓密的森林，自成天地。霉斑逐渐覆盖着，吞噬着世界。

陈晓薇有点反胃地将酸奶勺放下。

望着眼前熟悉的独栋别墅，张阿姨将袖口扯扯，摁响门铃，但是没有应答。冷风拂过她眼角的褶皱，她唉声叹气，干脆坐在落着浅浅薄雪的台阶边。路过的人裹得严实，经过她又倒退回来：“张阿姨？”她仔细眯眼才认出来，确实是曾经眼熟的邻居。“你在这干嘛呢？他们家搬走啦。”

“那你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张阿姨连忙问。“不清楚，我得先回家了，天这么冷你别在这等了，他们都搬走好多天了。”

张阿姨叹气，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当初就不应该辞职，更不应该把奚冀家里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现在后悔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