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43
夜色渐浓,浑身颤抖得差点咬住自己舌尖的陈晓薇钻进副驾,接过唐圆递来的保温杯。
“快喝点姜汤暖暖。”
陈晓薇僵硬地吹吹,瞬间闻到辛辣的味道,氤氲的水汽令她眼前发花。“阿姨听说满满丢了,也很着急,我跟着一起来的,大家都在找。”看着陈晓薇苍白的面色,唐圆忍不住劝慰:“这么冷的天,哪能这么一遍一遍出去找啊,咱们的寻猫启事都贴好了,要不先在车里暖暖。”姜汤融成暖流,流经几乎结冰的身体。
当感官开始复苏,陈晓薇的脸颊也解冻,终于能好好说话了:“行,我等等再出去找,圆满的胆子其实不大,要是陌生人的话,它可能会避开,还是我去找更保险。”
每天在她的卧室里撒欢的小猫,面对这广阔寒冷的世界,肯定不适应的。再说,就算现在圆满亲口跟她说,它想去流浪,陈晓薇也不会允许的。枕边没有它暖烘烘的毛,她会失眠。
夜幕深沉,高悬的皎洁月亮划过天际,直至半空。世界静悄悄的,银装素裹的夜晚能见度很高,就连雪地都泛着盐粒似的光冗o
陈晓薇将沉重的裤腿从厚重的雪里拔出来。她的呼吸沉重,边走边想,猫这种生物,如果乱跑的话,肯定是往特角旮旯里躲藏。
手电筒的光仔细扫过灌木丛底,只有被雪淹没的残叶。陈晓薇有些失落地继续向前走。
一栋居民楼边,废弃的红砖小房已经连门窗都不剩了,黑漆漆的,里面堆满附近居民那些暂时用不到,但又舍不得扔掉的木材或者建筑材料。在这堆满建筑材料的三角形框架里,此时正有个橘白的毛团瑟瑟发抖,毛发都被吹得凌乱。
细细的雪花随着狂风吹进小破屋,沿着空白的窗框飞扬,像是喷洒的灰尘。四周有墙好歹能挡住些风雪,湿漉漉的地面变得冻脚,圆满抬起染着污泥的前爪,下意识想要舔舔,但闻到泥土的腥气,又耷拉着耳朵将爪子放下了。核桃仁似的脑袋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舅舅的,明明刚刚还在黑漆漆的,但是能闻到舅舅味道的地方待着。
圆满蜷缩起来,四爪冰冷,猫眼里满是惊恐和怀疑。它忍不住细细弱弱地哀叫一声。
呜鸣,舅舅把它扔了。
就在这时,脚步踏破冻得结实的雪面的声音传来。橘白小猫机警地竖起耳朵,瞪圆眼睛缩向更黑暗的地方,直直盯着那恋窣声传来的位置。
空气冷冽,遥遥传来的味道却并非是它熟悉的,陈晓薇的气息。圆满立刻想要往木堆的深处钻,但脑壳撞到木板才发现这里已经是死胡同。月色蔓延,倒影逐渐遮住惊恐到炸毛的猫。大
圆满浑身的毛都打结,整只猫僵硬地朝着陈晓薇的方向奋力奔跑。陈晓薇直愣愣地瞧着,几乎不敢认。
不敢认出那是曾经吃冻干都得掰碎了才肯吃的圆满,直到它蹦得近点,陈晓薇才惊愕地察觉到,圆满的两只前爪都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前爪软趴趴地耷拉着,看似是在用前肢着地蹦跳,实则是前肘着地。应该是骨折以后根本没能得到救治,所以断掉的前爪还有些萎缩。灰头土脸的长毛橘白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毛色,眼睛也萎靡不振。看起来就像碎布拼凑出来的猫。
陈晓薇发出含糊的痛吟。
喉咙间瞬间涌出一股强劲的压力,令她在心脏狂跳中醒来。“咳吃……
眩晕的脑袋看着周围的黑漆漆环境,陈晓薇摁着酸痛的腰背往后靠,才意识到自己只是披着衣服睡着了。
她攥住胳膊,按住酸麻到指尖的肌肉,轻轻叹气。心底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要坚持去找。陈晓薇将温度降到适口的姜汤仰头喝光,摸起手电筒,将羽绒服拉好,再次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残存的困意也开始散去。
陈晓薇甩甩头,安慰自己梦境都是相反的,她梦到奚冀死过那么多次,但是奚冀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只是潜意识虚构的而已。天地寂静,只有她独自前行的沙沙声。
分割着剧情的空白页,寂静的分秒里,她就这样真实地存在着,挣扎地生活着。
手电筒微弱发散的光晕扫过树根的时候,一道黑影闪电般地窜了出去。“圆满!”
陈晓薇着急地追出去两步,眯眼瞧。那是一只毛色光滑的玄猫,浑身都是丝缎般的黑色皮毛。
听到她的惊呼,隔着点距离的猫回头瞧她,不耐烦甩甩尾巴,似乎在问叫它干嘛。
“没事。”
陈晓薇低落,余光注意到小区居民楼边,隐约露出的一块红砖屋檐。白天的时候,她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有红砖房。深夜里,没有灯亮着,周围都寂静得诡异。陈晓薇蹭蹭冻红的鼻尖,走近才能发现,这并排的红砖房都没有门窗,破破烂烂的。
如果不是任何希望都不想放过,她看到这场景是真的有点打怵她脚底一滑,失去平衡。
要不是及时稳住身形,肯定要摔得厉害。
陈晓薇的眼睛瞪圆,低头瞧,刚才她踩到的是几块堆叠的木板。雪太厚了,将它们都掩盖住,她才没看见。陈晓薇拍拍心口为自己顺气,将手电筒调转方向,朝着黑漆漆的砖房里瞧。“满满?”
每迈出一步都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她一边轻声呼唤,一边竖耳细听。除去风声和擦过脸颊的雪花,其余的什么都感受不到。陈晓薇转身,却在背对砖房的瞬间,听到一声细细弱弱的猫叫。“圆满?”
是幻听吗?
直觉猫的声音是从第三间红砖房里传出来的,陈晓薇立刻走进去,短暂地适应黑暗后,迫不及待开口。
“满满。”
“喵一一"拖着长调的,熟悉的猫猫嗓音。陈晓薇如释重负,手电筒往那旧木板搭建出的三角缝隙里瞧,熟悉的橘白纹路在曝光中颜色变浅。
“出来吧。”
猫畏畏缩缩的,听到她的声音也不肯出来,让陈晓薇气不打一处来。“真不听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啊,知不知道我多着急?”陈晓薇胳膊伸进缝隙,打算把圆满拽出来,但就在她触碰到猫的瞬间,她的表情突然凝滞。
一一触感不对劲。
陈晓薇纳闷地缩回手,将手电筒凑近点。
几乎就是那瞬间,圆满的瞳仁骤然缩成竖条,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尖锐嚎叫。
陈晓薇被吓得噤声。
那绝不是平时跟她撒娇的表现,而像是感受到什么致命威胁似的。陈晓薇福灵心至,照向自己的身后,砖房昏暗的更深处。光源挪过去,显出一道跟她姿势完全相同的黑影,蹲在角落,让陈晓薇毛骨悚然。
就像是她的影子脱离身体似的,学着她的模样蹲在她的身后。“齐毓?"陈晓薇错愕。
见她发现自己,薄切红薯片卯足力气将陈晓薇推开。她不受控制地撞到背后的杂物堆,扬起的灰尘都被薄薄的雪花覆盖住。齐毓宽阔的下颌绷紧,黑灰乱发像是毛线团似的,乱糟糟地在头顶揪着。她根本不看陈晓薇,也去掏圆满所在的缝隙。“喂,你别碰我的猫!”
陈晓薇咬牙攥住她的胳膊,但是她们之间的力量有点差距,没能阻止薄切红薯片将胳膊伸进去。
趁着她们拉锯,圆满呜呜嗷嗷地叫着,上前去挠那陌生的手背。看起来勇猛惊人,实则猫的腿肚子都在颤。齐毓吃痛地缩回手,陈晓薇注意到她的手背不止新出现的三道整齐抓痕,还有些划伤已经凝固些的暗红印记。
看来她到这里前,薄切红薯片就已经被圆满挠过了。陈晓薇重申:“别碰我的猫!”
齐毓幽幽的眼神望着她,凉飕飕的视线使陈晓薇心底发寒,只能紧紧咬住嘴唇,疼痛有时是找回理智的最佳方式。
电光石火间,她反应过来。
不对。
刚才她去摸圆满的时候,它毛茸茸的脚底还踩着什么东西,那触感异常特殊,却又令她觉得熟悉。
《霉斑》!
薄切红薯片不是在拽猫,而是去抢猫蹲着的笔记本。空气静得似乎能听清她们俩的喘息,陈晓薇牢牢盯着齐毓,凝视着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瞳仁,反手将胳膊伸进缝隙里。闻到陈晓薇的气息,圆满放下抬着的尖利毛爪,舔舔陈晓薇的手腕。陈晓薇将碍事的小猫推开点,继续去摸索,终于再次将那湿漉漉,触感几乎是冰块的笔记本攥在手里。
“给我。"薄切红薯片的嗓音沙哑。
陈晓薇将封面带着淡淡霉斑的笔记本抽出来,快速塞进自己的羽绒服里。虽然不知道走丢的圆满为什么会脚踩着《霉斑》躲在这里,但既然笔记本落在她的手里,她就不会像前几次那样,轻易地被齐毓抢走。陈晓薇如临大敌,满眼都是敌意。
薄切红薯片歪头瞧她,右耳几乎贴着右边肩膀,仿佛换个角度就能看清陈晓薇似的。
这种诡异的姿势让陈晓薇发毛,忍不住给自己壮胆。“我把它烧掉,也不会给你。”
“那是我的东西。"薄切红薯片盯着她的神情比外面层层覆盖的雪还要冷,简直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我想看看。”
薄切红薯片嗤笑,没有给陈晓薇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就扑过来。陈晓薇连忙往旁边的空地躲。
齐毓顺势跟着栽倒,双膝跪地,强硬地摁住陈晓薇,去拽她的羽绒服。衣服领口被狠狠扯着使得陈晓薇的后颈感受到强烈的灼痛。她胡乱地去推薄切红薯片的肩膀。
借着没有玻璃的窗沿,银霜落进来,落在她们狰狞泛白的脸上。薄切红薯片声音嘶哑:“你不该是这样的,陈晓薇。”陈晓薇边反抗边极力护住笔记本,闻言怒火中烧,恶狠狠地询问:“那我该是什么样的!”
薄切红薯片的喉咙像是破旧的风箱,无法闭合似的,含糊喘气。她似乎也累了,干脆就跪坐着。
兜里的手机在不断震动,但陈晓薇无暇去搭理。“陈晓薇,奚冀的妹妹,但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是奚冀父母好朋友的女儿,跟奚冀青梅竹马…”
陈晓薇的眼眶颤动,听薄切红薯片没有任何情绪地继续复述。“杏仁眼,黑长直,看起来每根头发丝都一样长,发质很好。”“皮肤略有些苍白,喜欢画烟熏妆,涂透明唇蜜。”“性格嚣张,脾气古怪,口无遮拦。”
齐毓的视线落在陈晓薇的身上,似乎是在问,你到底哪点像“陈晓薇”。“那只是你强加给我的人设。”
陈晓薇咬牙切齿,趁着齐毓有些愣神,她蓄力瑞齐毓的腰,她骨折估计没养好,居然真的被陈晓薇踹得踉跄往后仰。“可这不对,这不对!"薄切红薯片嘶吼。陈晓薇爬起来,趁着喘息积蓄力量。
“奚冀出现故障,你也出现故障,你们俩全都有问题!”薄切红薯片扯住陈晓薇的领口,将她往地上掼。“奚冀就应该老老实实跟舒渺待在一起,即使没有名分,也会每天等着舒渺回家,这就应该是他的结局!”
再次摔倒的陈晓薇愤怒至极,她手腕还蹭着泥巴,咬牙切齿地抓薄切红薯片的肩。
“你凭什么给我们安排这样的结局,真恶心。”薄切红薯片狠狠攥住陈晓薇的手腕,那模样像是想把她细弱的腕骨都捏碎。她们的距离拉近,齐毓的声音低沉。
“你以为你的能力是没有代价的吗?”
“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长霉斑?“薄切红薯片扯起嘴角,视线落到陈晓薇衣服里的笔记本。
陈晓薇的指尖冰冷:“霉斑是笔记本传染给我的……”“你利用笔记本的能力修改剧情,而笔记本也在同化你,公平吧?"薄切红薯片伸手,“还给我,也答应我,不要再继续修改剧情了,改得乱糟糟的,真是烦死我了。”
冰霜顺着五脏六腑攀升至胸腔,令陈晓薇心寒。薄切红薯片摸索笔记本,将《霉斑》攥在手里。她垂眼看面色死灰的陈晓薇,正待说什么,手背骤然刺痛。小小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的,对着她的手背就是狠狠一口,瞬间鲜血如注。
“嘶一一”
薄切红薯片吃痛地甩手。
圆满一击即离,隐没在黑暗里伺机再度偷袭。“讨厌的主人养出讨厌的猫。”
笔记本掉落,陈晓薇早在齐毓分神的时候就扑过去,使劲翻页。笔记本像是在终年的雨水里浸泡过,潮湿的水汽充斥着每一页纸,导致她翻页的触感都是湿漉漉的。
陈晓薇这次干脆倒着翻,她想知道结尾。
然而,最后一页却是空白的。
陈晓薇不信邪地继续往前翻,依旧是空白、空白、空白页。她抬眼瞧齐毓,她捏着流血的手背止血,似乎不打算有动作。陈晓薇干脆捏住书脊,轻轻捻,终于在中段隐约察觉到字迹。「医生探出头,朝奚冀甩甩手里的体检报告单:“圆满爸爸,你来一下。”这是今天在宠物医院的剧情,陈晓薇饱含期待地翻页,但后面仍是空白的。“你耍我。”
怪不得薄切红薯片根本不制止她的动作,任由她看,因为什么都没有。“剧情没发生,当然是空白的,发生过的剧情才会被笔记本记录呢。“薄切红薯片头疼,“本来剧情会按照我的设定运转的,但是我发现……有人脱离了控制,出现故障。”
齐毓的视线看向陈晓薇,仿佛是什么解不开的谜题。“不该产生的感情,不该产生的欲\望,把你们变得不像是自己了。”“可是,我们都喜欢彼此,真心的。”
“简直就是笑话。”
诞生在她的思维里的角色,明明应该沿着她设定好的框架生活,却在空白页滋生出她难以理解的故障。
“最近我总是在想你说过的,有一天我会不会发觉,做出的所有改变都是徒劳的。"陈晓薇眼神变得坚定,直直看着薄切红薯片的眼睛,“可我还是喜欢自由,求仁得仁。”
薄切红薯片满不在乎,显然她的表情并不赞同陈晓薇的想法,甚至带着点想要看她倒霉的期待。
“把《霉斑》还给我。”
“我还没看完。"陈晓薇快速翻到前面。
薄切红薯片翻白眼,使劲抽走。
仅仅是仓促间瞄一眼,也足够陈晓薇瞬间记忆住奚冀的人物设定。-[人物设定]奚冀:
男主(划掉),清俊,黑发,性格冷淡的阴郁忠大。最终的男主(划掉),增加设定哑巴。
男三。
陈晓薇皱眉:“为什……”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薄切红薯片夹着《霉斑》,垂眼看陈晓薇,“下次要改剧情的时候,想想你背后的霉斑吧。”陈晓薇拽住她的衣角:“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薄切红薯片的眼眸变暗:“这不关你的事。”“不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写的小说里?”“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薄切红薯片烦躁地将衣角抽出来,“我告诉你,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看着这世界终结,走到结尾!”“我要完结,我要完结!”
齐毓咬牙切齿:“所以你要清楚,把剧情改得乱七八糟的你,在我眼里有多可恨。”
稀疏的血迹滴落在雪地里,薄切红薯片已经走远,消失不见。陈晓薇将冷得发抖,浑身脏兮兮的圆满裹在羽绒服里。咯吱咯吱,是踩雪的声音。
陈晓薇往外走,迎面撞到来找她的唐圆和奚冀。见到她,唐圆才松气:“老板,我给你发信息来着,齐毓的信号刚才跟你重合在一起,我真的要吓死了。”
“没事。”
经过落寞的奚冀,陈晓薇将羽绒服拉链扯低点,给他看怀里的圆满。奚冀由衷地放松,勉强扯起嘴角,小心翼翼看陈晓薇的脸色。“之前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一一”
“晓薇。”
陈晓薇侧头,看远远站着的宋澜。
“过来。”
望着奚冀的眼睛,陈晓薇沉默。
他们都清楚回家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交缠的目光里,她清晰瞧见了奚冀眼底的,属于她的倒影。
这不是故障,这是薄切红薯片永远不会懂的事情。爱的本质是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