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54

冰冷的雨滴滑过车窗，流经陈晓薇注视着窗外的脸庞。她的神情倔强，隔着雨织成的网，黝黑的瞳仁倒映着飞速倒退的风景。奚冀只是沉默着将她推进车里，没有跟她说多余的话，但她却能从车速里感知到奚冀心底的烦躁。

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轰燃引爆。

陈晓薇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无所谓地眨眨眼，见车已经停稳，率先打开车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使得她缓缓吸气，电梯里，哥哥满脸怒意地将她拦住，注视着她。

陈晓薇抬眼，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写满自己没错。叮一一

电梯到达四楼。

她使劲儿推开奚冀，却被奚冀攥住手腕。

他们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回到卧室里，看似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锋，实则已经靠着撕扯争辩好几回了。

听到脚步声，本来开开心心往门口兔子蹦的圆满顿住，橘白猫猫甩甩尾巴，骤然转身，快速溜进床底，明亮的圆眼偷偷瞄他们。陈晓薇率先沉不住气：“放开！”

但奚冀根本没有理，他将陈晓薇困在墙边，盯着她的神情仿佛完全捉摸不透似的。困惑昭然若揭，情绪浓烈时，甚至显露出一丝痛苦来。-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跟齐毓有交集。

“谁答应过你。"陈晓薇收敛神色，极其认真地重复，“我从没答应过你，反倒是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你跟踪我，不信任我。”-有你的助理在旁边，我还需要跟踪你吗？奚冀垂眼，遮住满溢的落寞。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已经被冲昏头脑了。跟魔鬼做交易，最终的结果只是血肉都被剖开，他们付不起代价。“我现在非常清醒，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要你活着。”-明天开始，你不要出门了，就跟我待在家里。“不可能，瞧瞧你的霉斑吧，奚冀，长得那么快，你还有多久能活啊？"陈晓薇眼眶发烫，强忍着酸涩，"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你明知道齐毓讨厌咱们，还要把希望放在她的身上。-她哪有那么好心。

“就剩一次了，只要再帮舒渺一次一一"奚冀捂住她的嘴，惹得陈晓薇愤怒地推揉他，却只是将他捶得微微摇晃，态度没有软和半分。奚冀叹气，手指垂落似乎想要抱她。

陈晓薇趁着这机会快步走到沙发边，拽过抱枕，似乎是握紧盾牌，心底也有些底气似的。

她态度强硬：“这件事情我心意已决，你不要管我，你也管不住我。”床脚后的圆满甩甩飞机耳，怯怯地看着陈晓薇。随后它像是想起什么，蹬蹬蹬飞奔到自己的猫别墅里，叼着玩具鸟，跋山涉水放到陈晓薇的手边，然后后退。

这是她们平时玩的游戏。

注意到那只灰扑扑的玩具鸟，陈晓薇不自觉地拿起鸟丢出去。陪圆满玩显然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只是此刻的她满腔怒气，力道也重了很多，玩具鸟飞出去很远。

愿意跟它玩玩具！

圆满核桃仁似的脑袋自动理解成妈妈已经被哄好了，它哇哇哇叫着，高兴地竖起尾巴去追玩具鸟。随后它叼着玩具放到奚冀的脚边，去舅舅那里碰碰运气始终抱着胳膊的奚冀完全没注意它

陈晓薇狠狠瞪他：“你没看见我的猫吗？”奚冀呼吸停滞，错愕地低头瞧瞧，却没有理眼含期待的圆满。-我要是没发现，你就打算瞒着我。

-齐毓只是在利用你。

陈晓薇不愿意再听，气愤地捂住眼睛，消极应对。她倔强地重复：“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试试，付出什么我都无所谓，我只要…只要你能活着。”

“如果你实在看不惯，那咱们就别说话。”奚冀的脊背都弯曲两分，他满心冰冷，弯腰把圆满捞起来，往卧室外面走。茫然的圆满撑住舅舅的肩膀，低头瞧被留在原地的玩具鸟，又瞧瞧满脸惊愕、距离它越来越远的陈晓薇。

“喵……“圆满嗅嗅，舅舅的味道苦苦的。本来打算给舅舅旋风三连踢的猫眨眨眼，乖顺地蹭蹭舅舅的脸，希望他不要难过。

陈晓薇把抱枕放回原处，想想又不高兴，吵架就吵架，为什么要抱走她的猫啊。

没有圆满在枕边开摩托车，再加上还有烦心事，陈晓薇直到凌晨都没能睡着。

寂静如水的夜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变得那么清晰。当慈案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来，陈晓薇没有回头，只是暗自抿抿唇，假装熟睡，等待着奚冀掀开被子躺在她的身边。

同时凑过来的，还有热乎乎的猫。

圆满是睡着以后被抱过来的，它迷蒙地闻闻陈晓薇，困倦里敷衍地舔舔她的发尾，就继续贴着她睡着了。

陈晓薇咬紧唇内侧，兀自等待。

直到冰冷的怀抱环住她，她才轻轻吐气，胸腔里积攒的郁闷都瞬间消散。轻柔的，没有温度的吻落在她的后颈，像是小动物间的亲昵贴贴。本来她不打算理奚冀的，但此刻的拥抱又令她心软起来。陈晓薇翻身，熟练地将圆满搂在臂弯里，随后将脸埋进奚冀的肩窝。皮肤散发的味道依旧清新好闻，没有任何发霉的味道，令她感慨地长长叹息，她怎么能想象没有奚冀存在的生活呢？陈晓薇喃喃自语：“就算是你想死，我也会自私地抓着你，留住你。”大

天光亮起，陈晓薇睁开眼，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她挠挠脖颈，用晨起的沙哑嗓音跟圆满问好。随后她慢吞吞起身，下楼去找奚冀，没想到的是，客厅也没见到奚冀的身影。

那些残存的睡意全都消失了。

陈晓薇握住手机，再三确认没有奚冀的消息。如果他临时出门，陈晓薇还没醒，通常他都会发消息告诉她的。

她不信邪地给奚冀打电话，但不管是电话还是短信，都没得到回复。简直就是人间蒸发。

陈晓薇想起昨天吵架的时候，她说出的那句“咱们就别说话”，忍不住颓丧地抓抓脑袋。

难道奚冀当真了吗？

她完全忘记了，奚冀正被霉斑覆盖着，影响着，思维不能以常人来衡量。昨晚的拥抱，让她误以为奚冀是来跟她和好的，实则他是来道别的吗？陈晓薇崩溃地抹抹脸。

长久以来，她始终认为，不管他们怎么吵架，底线都是不会离开对方。手机发出新消息提醒。

陈晓薇连忙打开瞧，却不是奚冀的回复，而是来自薄切红薯片的消息。[齐毓：现在就来我的定位找我。」

注视屏幕良久，陈晓薇快步回到卧室洗漱。她将所有的长发都拢起，扎成随意的丸子头，没有化妆的素净脸庞神情坚定。

随后她拿起宽松的风衣，将手机塞进兜里，看起来像是即将开启旅程的旅人。

注意到追随着她脚步的圆满，陈晓薇蹲下，猫立刻用毛茸茸的前爪抵住她的膝盖，站起来瞧她。

“唐圆马上就来陪你，你自己在家乖乖的。”今天是舒渺爸爸的生日，齐毓跟她约定的地点就是给舒志刚庆生的火锅店。薄切红薯片捂着那件令人厌烦的深紫色皮衣，蜷缩在火锅店对面的街边，配合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在流浪。陈晓薇有些嫌弃，蹲在她的旁边。

“你不换衣服的吗？”

“哪有钱买衣服啊。"齐毓眼睛都没眨，理直气壮，“这件都是我偷的。”道路的砖缝里，灰扑扑的草拥挤着生长。

陈晓薇深深吸气：“你没忘记咱们的约定吧？我帮舒渺三次，你告诉我解决奚冀霉斑的办法。”

“嗯嗯，没忘。"齐毓含糊应和，心虚地挠挠鼻尖。陈晓薇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满心都是此刻不知道在哪儿的奚冀，心情沉重。

今日的天空湛蓝匀净，虽没有阳光，却是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她心浮气躁，感受不到任何的闲适。

“你为什么想改舒渺的剧情，我记得上次你说，你的梦想是小说能完结。任其发展下去，不是能更快完结吗？”

齐毓啧舌：“谁愿意把自己的主角在结尾变成神经病啊？”说到底，如果没有出现故障的奚冀和陈晓薇把剧情改得乱七八糟，她本来也不必这么费心，舒渺更不必经常体验精神崩溃。“再放任剧情发展，舒渺会被活活吓疯的。"齐毓眯眯眼，“所以就算没有咱们的交易，你帮帮舒渺也是应该的，这是你们带来的蝴蝶效应。”陈晓薇翻白眼：“山路十八弯都能把原因拐到我头上，那我还觉得你最可恶呢，谁让你写出《霉斑》这种垃圾巨著！”“喂，要是没有我，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我还得谢谢你吗？"陈晓薇歪头。

“奚冀是疯子，你也没什么素质。“齐毓满脸无奈，“真讨厌。”她们在这里唇枪舌战，对面的舒渺已经挽着舒志刚的胳膊走进火锅店。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是心神不宁的，看起来就像没能蓄满电力的电池，行动间都是蔫蔫的。

“走！"齐毓打断蓄力反击的陈晓薇。

“等会儿我偷一件工作服，然后我去舒渺订的包间当服务员，你就守在包间外面吧，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改剧情。”

陈晓薇选择一张散桌，漫不经心地扫码点餐。锅底得要清水的，等食材都涮熟以后，她还可以带回家跟圆满分享……奚冀真的就这样离开她了吗？

她头痛地揉揉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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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渺垂眼看水流，仔细洗手。

就在她稍微挪动脚步想去挤洗手液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脚底的感觉怪怪的。

舒渺纳闷地抬脚，高跟鞋鞋尖黏着拉成丝的墨绿色粘液，仿佛像是某种胶类，想要把她黏在原地。

瞬间，难以言喻的古怪席卷她的全身。

卫生间的地面，有一道墨绿色的粘液印痕。如同巨大的笔刷，沾着融化的霉菌，从地面刷过。

看起来像是瓷砖的纹样。

随即她毛骨悚然地察觉，这粘液的方向是从卫生间门口延展到隔间门口的…只有进去的痕迹，却没有出来的。

舒渺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陈晓薇面色严肃，朝着舒渺竖起手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出来。

陈晓薇知道舒渺看得懂手语。

如果发出声音惊动隔间里的人，那么舒渺就会被接下来的画面吓得直接晕过去，毕竞她刚刚已经晕过一次了。

舒渺寒毛直竖，选择相信陈晓薇，可惜她忘记自己穿的是高跟鞋了。当鞋跟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时一一

隔间门猛地弹开，撞到墙面。

舒渺仿佛能听到自己机械转头时，骨骼发出的喀喀声。隔间里，大伯家全员都在。

作为融合体站立的“主心骨”，舒汾看起来颇具人形，朝着舒渺吡牙：“想不到吧，我这么快就出来了。”

伯母的皮肤融化，就像缠着立柱盘桓的蛇，脑袋歪在儿子的肩膀边。最惊悚的还是大伯，已经分辨不出他的四肢在什么位置，三具身体完全融合，他的头却是倒着的。

也就是说，大伯自始至终，都在从门缝里看着她。舒渺眼前模糊，几乎站不稳，天旋地转之际，她的耳边响起一道清亮的怒喝。

“别晕，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