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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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掠过几道分辨不出人数的嘈杂脚步声。齐毓快速将对讲机摘掉,随手放在桌沿,看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情茫然的舒志刚。
“有没有周听砚的电话号码?”
舒志刚防备地摸向衣兜,眼瞧着齐毓立刻走过来,想要直接抢他手机的架势,他支支吾吾开口:“你要干嘛?”
“给周听砚打电话,就说舒渺现在有危险,让他立刻来。”直觉是正经事,舒志刚掏出屏幕布满细密划痕的手机:“你打吧。”齐毓拧着眉拨号,边打电话的时候,边看向窗外,也不知道陈晓薇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电话挂断,已经从交流内容里意识到事情危险性的舒志刚满脸煞白。他望着房门的眼神极度恐惧,就像那是什么灵界之门,跨过去就要升天了。“走,咱们现在出去。"齐毓催促。
舒志刚嘴角一抽,不知道怎么的,双腿就软得没有力气。只是那面容凶狠的服务员还在瞪他,他没办法,只能撑着桌面颤巍魏地站起来。
看他动作实在费劲,心有余悸的齐毓瞧瞧桌面还在沸腾的锅底,下意识站远点,去扶舒志刚站起来。
万万没想到,刚迈出两步的人就像机械故障似的,跌跌撞撞后退。“哎呀!"齐毓的脚面被舒志刚结结实实踩在脚底,让她吃痛地叫喊起来。但这还没完一一
她快速抽回脚,舒志刚依旧踉跄着往后退,简直就像一块倾倒的巨石,把她结结实实砸倒。
“咚。”
随着这沉闷的响声,室内只剩火锅沸腾时冒出来的水泡咕都。舒志刚虽然结结实实摔倒,但他很会保护自己,机警地双手撑地,没受什么伤。
他纳闷地侧头看,倒吸冷气。
原来那声音是服务员的脑袋撞到墙面了。
很响亮。
无疑是他撞的。
舒志刚害怕地去探那服务员的鼻息,指间的气息令他悬着的心放下来点。他试探地推推撞晕倒地的人,见她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干脆抹抹脸跑路。要是老老实实在这等着服务员醒过来,她还不得找他赔钱呢。等他跑到一楼,心底那些服务员会不会死掉的恐慌已经全部忘掉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一家三口,正在疯狂地踢踹一道门,扬声怒骂。那样的阵仗,要不是有门隔着,他们真的会活活吃掉门里的人。快跑!
舒志刚满心满眼都是逃跑,生怕被倒着的哥哥瞧见他,他拉扯起自己的衣领,堪堪挡住下半张脸。
在扑面而来的火锅底料熏出来的气息,混杂着人类的体温味道里,使劲扒开碍事的人,从门缝硬生生挤出去。
“嘶……
齐毓捂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
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妙,就像脑袋分层了似的。脑仁不愿意在颅骨里待着,横冲直撞的,导致她的血管和神经也随着那冲击不断刺痛。隐约能摸到后脑有异常的隆起。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闻到空气里有股焦糊味儿。齐毓轻轻咳嗽,环顾四周。舒志刚已经不见踪影了,压根没管她。虽然深深知道这角色的德行,底色凉薄,但她还是被这回旋镖打得想吐血。为什么要写出来这种货色?
早知道他会这么坑自己,当初真应该把他删除!她强撑着,扶着墙站起来。
轻轻吐气的瞬间,又被骤然窜进喉咙的烟气呛得咳嗽。到底哪儿来的烟?!
齐毓捂住嘴,翻找通话记录。给周听砚打电话求援的消息显示是十分钟前,也就是说,她已经晕倒十分钟了!
真不是时候。
她攥紧手机,踉踉跄跄往外挪。
到处都是浓烟,尤其是一楼,什么都看不清。齐毓浑浊泛黄的眼珠里,涌出被呛到的生理性泪水。烟雾缭绕,她难以辨别方向,晕头晕脑地沿着玻璃门挪。恍惚间摸空,才用模糊的视线辨认出,眼前就是敞开的门。随着她踏入街道,滚滚浓烟从她的身后往外窜,像是舔舐的黑色舌头,熏黑了店的招牌。
屏息已久的齐毓疯狂咳嗽起来,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她用袖口抹掉咳出来的眼泪,缓解酸痛的眼角,如获新生地呼吸新鲜空气。直到她看到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周听砚,她才迟钝地意识到什么。剧情还没结束。
齐毓见鬼似的回头,她意外被撞晕了,不知道进度,还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舒渺和陈晓薇都还在里面,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具体位置。“咳咳……"急促的咳嗽声里,尾音隐隐带着颤响。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朝周听砚的背影提醒:“一楼,一楼还有人呐!”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想吐的感觉一旦开启,胃里就翻江倒海的,隐隐连视线都模糊摇晃起来。她还得进去瞧瞧,齐毓闭着眼吸气。
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无法预料和控制了,她的本意是想让舒渺不要经受太多的恐惧,却意外给舒渺带来了更多的灾难。真是棘手。
可她塑造出了舒渺,就该为舒渺惨淡的人生负责。冷汗直冒,待冰冷的寒意掠过四肢百骸,趁着下一次冷汗到来的间隙,她咬咬牙,打算扎进灰色的浓烟里。
她的胳膊却被攥住一一
身后的人影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遮掩得很严实。“是你?!”
与此同时,舒渺在痛苦里醒来。
鼻腔和口腔都火辣辣的,眼睛更是酸疼得像是被缝上,完全睁不开。浓郁的烟朝着备菜间的上空涌动,如同缓慢积蓄的灰云。只待降落。
舒渺的脸颊贴着温热的瓷砖,强撑着混沌的意识。不能死在这里。
指尖微动,她的手指朝着门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伸出去。她要好好活着。
随着门破开,惊喜的声音乍起:“舒渺在这儿!”仓促间赶来,也没有任何的防火装备,被呛得难受的周听砚飞奔而来,满心满眼都是舒渺,将晕倒在门边的舒渺拦腰抱起。“渺渺!”
“渺渺,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周听砚满脸都是黑灰,怒吼说道。舒渺开开合合的视线里,唯余青灰色的天际。她的嘴唇都干瘪得没有水分,失去神采的眼珠缓慢挪向周听砚。“陈……陈……
“你根本不沉,我抱得动!”
[服了……]
[这时候还玩谐音梗,你有没有心哪,薄切红薯片。】[女配不会就这么下线吧,怎么连得救的机会也没有?]\
莫名被骂的齐毓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看着瞪着她的奚冀,还没说话,就骤然侧头,又开始干呕起来。喉咙间就像是堆积着无数的粉尘,痒得她想流泪。
伴随而来的,还有昏天黑地的视觉。
“我……我没办法去找陈晓薇了。“齐毓苦着脸,“既然舒渺在备菜间里,那陈晓薇肯定在她身边。”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奚冀就已经冲进去了。齐毓软倒在地,呼吸之间都是浓重的焦味,她有种错觉,肺被浓烟堵死,再多的新鲜氧气都无法稀释。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的呢。
她缓缓合眼,就这样吧。
大
吸进浓烟,人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奚冀拧开矿泉水瓶,将自己的口罩打湿,同时忍着酸痛的眼眶,屏住呼吸去看墙面上的防火通道示意图。
备菜间的铁门歪歪斜斜,应该是刚刚的暴力破门导致的。奚冀酸胀的眼球被鼻尖隐约的湿意拯救,克制住呼吸后,他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的心跳节奏终究还是在看到陈晓薇的瞬间混乱,他难以忍受地眨眨眼,因为气闷而轻轻咳嗽。
呼吸变乱,烟尘突破屏障,缠绕着包裹住他。奚冀佝偻着脊背,扑到陈晓薇的身前。
此刻陈晓薇晕厥着,瘫软的手指滑落到脸颊边,轻轻覆着风衣。奚冀眨眼,没注意到自己的眼泪。
他只是为她的拼命心碎,在衡量付出的天平里,陈晓薇没有得到公平。那些无以为报的痛苦流经他的身体,执念叠加着,让他不清楚该用什么去换砝码。
好像什么都太轻。
注意到陈晓薇的眼皮微微颤,缓缓睁眼。
奚冀没有言语,快速用陈晓薇的风衣捂好她的脸,将她抱起来。也就是那瞬间,他清晰地听到某种古怪的吱嘎声,就像是被抽长的,风的痛吟。
奚冀的眼眸怔愣,倒映出跳动的火苗。
眼前的门框被烧得断裂,门歪歪扭扭地,仿佛是携着千钧重似的,猛地掉落。
奚冀下意识转身,护住怀里的陈晓薇。
火焰的碎末就像高温的岩浆,在空气里绽开。奚冀的手臂颤抖,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妹妹,粗喘着回头。一滴透明的汗珠顺着他青筋乍起的额角滑落。比起门被烧掉,更糟糕的是,门没被全部烧掉。上端的合页崩开,下端的合页变形,却还苟延残喘着。维系着沉重的门扇,斜着堵住门口。他们没办法出去了。
奚冀将陈晓薇放在角落,注意到她涣散的瞳仁似乎望着他,奚冀掏出从火锅店柜台拿的矿泉水,打湿陈晓薇的风衣,扶着她的手帮她捂住脸。随后,他尝试自救。
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那道该死的,因高温而变形的门。“咳吃……
陈晓薇茫然地眨眼,她浑身没有力气,根本坐不住,只能歪歪斜斜地倚靠着墙面。
火光明灭,蒸得他们难以忍受。
当奚冀束手无策回到她身边,陈晓薇抬起满是热汗的眼皮,定定望着捂得严实的哥哥。
相顾无言。
直到陈晓薇积攒些力气,缓缓抬起手指一一奚冀似有所感,微微后仰。
“别躲咳咳……让我…"陈晓薇嗓音沙哑,颤抖的指尖碰到奚冀的口罩。霉绿的斑痕蔓延到奚冀的脸颊。
让他像是泡在绿色浑水里的溺水者,连底层的皮肤都是惨白的。但他的眼眶却是泛红的,此刻对他们来说,连掉眼泪都做不到。原来这就是奚冀离开家的理由,霉斑即将把他全部吞噬掉了。“你害怕让我看到这些?”
奚冀咬咬嘴唇,忍住酸胀的喉咙。
-我不想让你难受。
陈晓薇眨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栽向奚冀,被他牢牢抱住,在哥哥怀里叹息。真是笨蛋,都是笨蛋。
热汗顺着奚冀的脖颈流到领口,泅湿背后的衣料,湿润的痕迹之下,是被灼破的焦黑孔洞和隐约能瞧见的潮红水疱。奚冀珍惜地贴贴陈晓薇滚烫的脸颊,缓缓合眼。火焰如同飞旋的树叶,吞噬他们紧紧抱着彼此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