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57

窗外是浓郁的茶褐色，瓢泼的雨仿佛要将泥沙尽数冲掉，雨声急促。陈晓薇的黑色长发拥簇着肩膀，面无血色，坐在病床上盯着银丝般的雨帘发呆，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老板，你醒啦。"进门的唐圆惊喜地小跑着凑近，坐在病床边，念念叨叨给陈晓薇汇报，“圆满自己在家玩呢，我出门的时候，它正在你的床头柜上立定跳远“我怎么得救的？"陈晓薇茫然询问。

唐圆讶异地微张嘴唇，稍微挺直些脊背。

“幸好外面有人报火警，所以你们被及时救出来了。”也就是这瞬间，陈晓薇的眼前突然闪过漫天火海里，被霉斑覆盖的奚冀看着她的绝望神情。什么都没说，却像是告别。陈晓薇立刻下床,极拉着拖鞋,往门外走。“我哥在哪儿？”

唐圆的表情闪过片刻的犹豫，挠挠鼻尖：“他受了点伤，叔叔阿姨说先让你好好休息，等你彻底好了再去……

陈晓薇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拧开门把手，冲进走廊。那些吸进来的浓烟似乎仍萦绕在她的脑袋里，让她的思绪混乱，就像错乱的弦。每当思维要抓住什么的时候,信息就会因为无法连接而坠落，然后消散。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寻找，看到病房门就会往里张望。神情惶恐无助。

跟在她身后的唐圆不忍心看她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干脆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去奚冀的病房。

父母没在，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陈晓薇没想到的是，所谓的“受了点伤"，看起来居然这么严重。奚冀的背后有大片细密的灼伤，就像是曾经用血肉之躯，用这样的肩背，去当做盾牌保护什么。

纤细的手颤抖着，握住冰冷的床沿，那份冰冷瞬间传递到她的心底。“是……因为我吗？”

奚冀没醒，陈晓薇连声音都不敢落到实处。她紧紧攥着床沿支撑着，才勉强站稳，眼底逐渐蓄起一汪清亮的泪水，求证地望着唐圆。

“老板，你别哭，已经清创过了，医生说只要恢复得好，会留些疤痕，不会危及生命。"唐圆的语速越来越慢。

她尝试着想要安慰陈晓薇，但话说出口，深觉这样的安慰不痛不痒。陈晓薇强撑着没眨眼，热泪还是滴到脸颊，烫得她颤抖。“他肯定很疼，但是没办法说出来。“陈晓薇轻声念叨，“我哥……真是可怜。”

如同海藻缠身的绿色霉斑即将把奚冀吞没，陈晓薇俯身，清晰地察觉到五脏六腑的抽痛。原来她如此心痛难过，她的心脏在替她说话，她的血肉在替她喧。

“这可恶的霉斑怎么才能消失。”

伤口在背后，奚冀是趴卧着的，她拨开奚冀额前挡眼的发丝，轻声呢喃：“我怎么才能留住你…”

消毒水的苦涩味道里，陈晓薇用手背蹭下巴，抹掉咸涩的眼泪。“齐毓的定位发给我。”

“她也在住院，你们都没醒的时候我去查了，齐毓脑震荡。”“那咱们现在就去探望她。"陈晓薇的神情坚定几分。她再次俯身，亲亲奚冀的额头，希望他快点好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怅然若失的情绪猛地将她淹没。

奚冀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如同无法振翅的蝴蝶，为他平添脆弱。

陈晓薇维持着近距离凑近他的姿势没有动，难言的低落情绪将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漫长，让她甚至有些时间停驻的错觉。病房门缓缓合拢，遮住奚冀沉睡的脸庞。

陈晓薇疲惫地捏捏眉心：“走吧。”

齐毓住的病房摆着三张病床，现在只住着两位病人，齐毓的病床就靠窗边。她睁着无神的眼睛，定定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见陈晓薇想要跟齐毓促膝长谈的模样，唐圆有眼色地拉好床帘，坐在外面。原来齐毓没有在第三次出现给她们解围，是因为脑震荡。陈晓薇低垂着眼眸，视线扫过床单上医院的标志，看向裹得甚至有些可笑的齐毓。“你没失忆吧？”

她不关心齐毓为什么脑震荡，只希望齐毓尽快履约。戴着颈托和头套的齐毓闻言，缓慢地、机械卡壳似的，将脑袋转向陈晓薇。“你是……”

“喂！"陈晓薇不满。

齐毓似乎因为捉弄到陈晓薇而恶劣地感觉开心，但是笑出来后，又痛得嘴角直抽抽。

沉闷的心绪让陈晓薇没有任何玩闹的心思。齐毓沉默片刻，像是撑着行走很久以后，终于没力气再抬腿，选择原地倒下似的，发出长长的、闷滞的叹息。

“该告诉我……“陈晓薇微微启唇愣在原地，在齐毓的呼噜声里闭嘴。有时候她真的怀疑齐毓是不是故意针对她的，又或者她们俩天生就是气场不和，导致齐毓在陈晓薇的眼里，做敌人可恨，做队友可恶。她撸胳膊挽袖口，打算把齐毓摇醒。

没想到床帘被轻轻掀起来，圆脸护士探究地望着陈晓薇：“女士，你是她的家属吗？”

“我不是。”

“那你认识她吧？“护士满脸为难，“她的住院费还没交呢，我们联系不到她的家属，甚至也查不到她的住所，每次来跟她说话，她就立刻睡觉，根本找不到跟她有联系的人，真是太奇怪了。”

陈晓薇凝视那包成木乃伊似的，被护士称为无亲无故的人，咬牙切齿：“我们勉强算是认识吧，她的医药费我来付，让我的助理跟你去缴费，可以吗？”前方是暴雨如注的窗景，耳边是齐毓粗粝沉重的呼噜声，陈晓薇静默坐着，有种诡异的抽离感。

她明明坐在这里，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不知道过去多久，陈晓薇猛地回神，这才发觉唐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周围有种诡异的安静。

她挺直脊背押押酸痛的腰，视线却停留在半空中一一一本封面带着淡淡霉斑的笔记本，静静悬浮着。陈晓薇的心脏骤然被捏紧。

她吞咽着口水瞧瞧齐毓，见她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缓缓去碰半空中的笔记本。

现在想想，人面对生命中的重大转折，会有隐约的预感。比如此刻，当她真实地触碰到《霉斑》，那些怅然若失再度如潮水般淹没她。

有什么事情已经悄然改变，命运在推着她向前，催促她做选择。而她并非无知无觉。

她已经手握幕布的一角，只待掀开，窥见真相。也许从此以后，世界对她而言再没有秘密。

[人物设定]的部分她已经看过了，现在快速略过。所有人，她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是字词堆砌出来的血肉，这种感觉很奇妙。陈晓薇没什么表情地翻页，看清内容后，却颇感意外地扬眉。[废稿一

眼前的内容并非是她预想中的，小说第一章。薄切红薯片的字迹横短竖长，导致她的字看起来很干瘪，像是风中摇晃的老旧电线杆。

硬是要挑些优点的话，勉强能说整齐。

至少很容易辨认她在写什么。

[废稿一]三个字显然是后填的，深红色水性笔的字迹，如同被强行扭曲的血管。

正文内容则是用墨蓝色的笔迹写出来的，间或夹杂着深红色的手迹。红蓝交替。

陈晓薇疑惑歪头，也就是说，她现在看到的部分并不是此时她生活的《霉斑》，而是霉斑的最初版。

[废稿一]：

整整三年的同学生涯里，舒渺跟奚冀并没有什么接触。奚冀看起来那样耀眼，不可能跟她有交集，她有自知之明，远远望着奚冀就好。

只是偶尔，他们的名字在成绩单上离得近些，她就会多看两眼，心里默默地尝着甜蜜。

仅此而已。

即使到毕业的那天，也没什么不同。

同学们正在吵嚷着交换同学录一一

陈晓薇瞧瞧薄切红薯片，感叹第一版的《霉斑》里，舒渺跟奚冀居然是同学，更感叹薄切红薯片的学生时代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毕竞现在很少见纸质的同学录。

她有心想找找自己，果不其然，“陈晓薇"正在歪嘴邪笑，并且在操场上欺负同学。

陈晓薇瘪瘪嘴，很是嫌弃。

跳过舒渺的自卑心理详细描写，舒渺终于鼓足勇气，精心挑选出一张纸面印花最好看的同学录，打算趁着同学们都围着奚冀，央求他写的时候，也拿给他“奚冀，你的纽扣呢，打算送给谁呀？"同学笑嘻嘻询问。风轻轻掀动奚冀额前的碎发，撑着脸注视窗外的奚冀回过神来，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冷淡说道：“没有，谁也不送。”陈晓薇像是近视看不清字似的，将《霉斑》凑近，差点就要钻进去了。“奚冀说道…说道？！”

陈晓薇的表情怔愣片刻，眨眨眼，她终于意识到奚冀的人物设定里，划线和“增加哑巴设定"是什么意思了。

第一版的《霉斑》，奚冀是男主，并且可以说话。奚冀没有经历那场令他失去声音的车祸，那…她的父母呢，这是不是代表着，这一次她的父母也好好活着。

周围的唏嘘声响起，大家都认为奚冀在敷衍他们。那句冷漠的“没有”，使得想要靠近的舒渺有些分神，没有注意到捏着的那张同学录就那样打着旋儿，秋天的落叶似的，滑落在地。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俯身去捡。

视线里纸面逐渐放大的同时，一只路过的球鞋就那样毫不在意地踩了上去。舒渺不由自主地惊讶出声，快速把纸抽出来，但已经晚了，脚印的灰尘渗透到背面，就像是发霉的霉斑。

舒渺默默将同学录收好，遥遥在人群的肩膀缝隙里，看向奚冀。她讨厌这座无尽雨季的城市，讨厌那些因为晒不干而萦绕着腐朽气息的廉价布料，讨厌湿漉漉贴着皮肤的衣服。

阴冷的雨从未带给她任何温情，只有寒冷，只有纸张绽开的发霉痕迹。她终究还是没有选择靠近奚冀。

放学的时候，门廊外暴雨如注，开着灯的学校走廊泛着诡异的曝白。奚冀就在她的前方。

舒渺尽量将每一个沉重的脚步都放轻，沿着奚冀的足迹，缓慢前行。灯光频闪一一

舒渺错愕地抬头，眼眸里的光亮骤然消失，走廊变得昏暗。前方的门廊就像是在昏暗的隧道里望着出口，无比清晰，浙淅沥沥的雨景里，奚冀站在原地，静静看雨，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时间流逝，舒渺隐隐愤怒。她总是懊悔，将时间浪费在犹豫不决里，明明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她却总是在机会降临的时候，畏惧地站在原地。只需要快走几步，她就能站在奚冀的身边。也许可以借着等雨，说几句话。

湿润的雨腥气顺着走廊狂涌，拂过舒渺滚烫的脸颊，她紧张地捏紧拳头，在怦怦乱跳的心跳声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今天过后，她就很难再见到奚冀了。

边缘些许泛黄的帆布鞋迟疑地向前迈一步一一眼前的电影幕布里，在她想要去的位置，跑过来一个穿着雨衣的女孩。柔顺的黑发整齐扎在脑后，她边将脸颊边的碎发掖好，边朝奚冀露出一个眼睛亮晶晶的笑容。

舒渺如遭雷击。

在她的角度，她只能看到奚冀的侧脸，却没有错过他望着她的温和神情。那女孩明明穿着雨衣，奚冀撑着的伞仍然倾向她。舒渺低头看泛黄的鞋尖。

无论她多么细心地对待，都无法拯救这双鞋变得越来越破旧，就像她此刻的挣扎，都很可笑。

她错以为奚冀在等雨停。

实际上，奚冀跟她没什么区别，都在等待着别人。舒渺那充斥着窘迫、卑微、难言的悸动的少女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结束，没有影响这场雨，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陈晓薇叹气，第一版《霉斑》是以青春校园背景里的暗恋开场的。没有变化的是，奚冀在等着她，一起回家。也就是说，即使没有那场交通事故，她依旧来到奚冀的家里生活了，成为他的妹妹，这是注定的发展。

学生时代不便发展感情线，剧情里的奚冀和舒渺没什么交集，“陈晓薇"自然也没有突发恶疾搞事。

陈晓薇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