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64

车内安静至极,似乎只有车窗外闪过的光影是鲜活的。奚冀认真开车，而他的后座，薄切红薯片将脑袋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看姿势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在看着窗外。刚刚做完护理，稍微垂顺些的发丝将她的头全部包裹住,看起来更惊悚了。

要是真的睡着了，也不知道脸挨着车窗会不会冻面瘫。陈晓薇收回视线，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奚冀，也许是有段时间没见到奚冀了，他看起来清减很多，似乎没有好好吃饭。下颌的线条收紧，手腕的腕骨都凸出来，整个人都散发着疲惫感。明明是朝思暮想的人，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是有些陌生。陈晓薇骤然觉得喉咙很痛，连忙清清嗓。

没想到这细微的声音会在静谧的车厢里如此清晰，惹得奚冀疑惑地抬眼。两道视线在后视镜交汇，奚冀就立刻败下阵，尴尬地移开视线。但是紧接着，他又像做好什么心理建设似的，顶着隐隐发烫的脸颊，再次用掺杂着浓烈好奇的神情注视她。

陈晓薇完全不知道，在奚冀的眼里，她的发丝闪着丝缎般的光泽，虽然神情严肃板着脸，但是脸颊肉微微鼓起来，让人很想捏捏，看起来很…很可爱。就算是瞪他的模样也很可爱。

奚冀下意识摩挲方向盘的内侧，在粗粝的手感里，暗自懊恼他没办法说话。如果他能开口，气氛就不会这样沉闷。也不知道他的"顾客”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奚冀干脆打开车载音乐，细心心地旋按钮调节音量，顺便再次偷偷瞄陈晓薇的神情。

她已经侧脸盯着窗外，睫毛微翘，鼻梁挺直，轮廓秀丽漂亮。注意到红灯，奚冀停车，视线被远处隐隐的电光吸引过去，也许很快就要有暴雨来临了。

“嘀一一"后面的车响起剌耳的喇叭声。

奚冀回过神来，原来绿灯已经亮起，他启动的同时，注意到后排的顾客发出轻微啧舌音，看起来很不爽。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发脾气也这么有意思。

奚冀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来，就算外面的雨滴突然急促拍打着车窗，带来阴冷的寒意，依旧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没什么会影响到他现在的心情，就是很开心，雀跃无比。奚冀眉目柔和地想。

雨势越来越沉重，他们在流淌的情歌里回到家，当奚冀有些落寞地将音乐关掉，观察眼前富丽堂皇的建筑时，他有些忐忑地搓搓手，转身瞧拿起包就准备下车的陈晓薇。

“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让我的助理来跟你算钱。”如果不是薄切红薯片突发恶疾，站起来狂奔两千米，他们本来可以开陈晓薇的车回来的，现在她的车依旧在烧烤摊附近的停车场，明天还得去取。奚冀微微启唇，神情尴尬。

-你给多少都行。

-看着给。

“你就这么做生意？"陈晓薇抿抿唇，眼见着奚冀越来越局促，也不愿意再拆他的台，只是将包带握在手里，“回去的时候……记得加点油，免得耽误在半路上，这里离市区很远的。”

-好。

-我能不能加你的联系方式？

陈晓薇眯眯眼。

奚冀连忙找补，速度快到差点把手机键盘摁穿。-以后你需要代驾可以找我，我随时都能接单。“没必要。"陈晓薇冷硬回复，没有再看奚冀失落的神情，反而斜睨薄切红薯片。耍酒疯以后，齐毓全程都安静得近乎诡异。“喂一一”

陈晓薇碰碰她的肩膀，提醒她到家了。

“嗝。“酒气蔓延，齐毓无神的眼睛隔着发丝的缝隙，瞧瞧奚冀，又瞧瞧满脸嫌弃的陈晓薇，“怎么是你们俩？”

“下车。"陈晓薇的话从齿缝里往外挤。

“情有独钟、情真意切、海誓山盟、心心相印…通通滚蛋”“少发疯啊。"“陈晓薇忍无可忍，再次催促她下车。奚冀干脆替齐毓拉开车门。

潮湿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内，齐毓突然浑身打冷颤，在奚冀和陈晓薇的共同注视里一一

“呕。”

陈晓薇头痛地扶额，声音弱弱的：“先跟我进来吧。”如果就这样让奚冀开回去，那跟虐待他也没什么区别。室内飘着淡淡的馨香。

奚冀有些好奇地观察，喉结微动。

有句话叫味道是记忆的开关，此刻的味道闻起来很舒畅，甚至隐隐产生些熟悉感。

令他联想起熟睡前的宁静，令他联想到米饭即将煮熟时氤氲的甜味，令他想起发丝拂过脸颊时的幽幽香气。

如果人类将死，灵魂可以回到栖息之地，那么他也许会想到这里。站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幽怨，灵魂沉重的负担全部弥散，浑身都轻飘飘的，仿佛回到出生的起点。

奚冀转身，看向室内的“顾客"，还有这莫名令他在意，升起无尽探究感的人。

“老板，你回来一一"抱着猫的女孩视线注意到他，脚底踩着的室内拖鞋就越来越慢，最终站在原地，没有向前。

但她臂弯里的猫却没有那么淡定。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咪咪喵喵"声，橘色的残影像是炮弹似的冲向他。奚冀低头，圆乎乎、毛茸茸的橘白猫猫绕着他的脚腕蹭来蹭去。即使隔着衣料，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亲昵，以及敦实的身体。瞧他没有反应，圆满干脆扒住奚冀的运动裤裤腿，尖利的爪尖勾进布料，边扎出孔洞，边身手矫健地爬。

奚冀表情有些痛苦地将猫捞起来，看向它圆圆的眼睛。它额前的花纹拧起来，看起来很生气。

“哇！”

短促的哇哇叫声听起来甚至有点像汪汪叫。奚冀顺势将猫搂在怀里，用下颌去蹭蹭它圆润的脑壳，直到这莫名其妙的亲昵结束，他才后知后觉，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就抱别人的猫，不太礼貌。他害羞地抬眼瞧瞧，没能从她们的神情里分辨出这是谁的猫。好可爱。

抱着猫的奚冀无师自通，挠挠圆满毛茸茸的下颌，受用的小猫咪蹭蹭舅舅的手指，眯成竖线的瞳仁也绽开。

“喵～″

以后不能消失这么久了哦。

自认为教育完舅舅的圆满决定原谅他，宽宏大量地舔舔他的手背。奚冀的眼睛弯成月牙。

另一边，戴着圆框眼睛的女孩已经推门出去。她骂骂咧咧地搀扶着酒鬼，直接把她塞进客房，随后坐到“顾客"的旁边。不知道是不是奚冀的错觉，这女孩不怎么愿意看他，极力避免视线有交集。陈晓薇清嗓。

奚冀抱着圆满，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车后座被吐得一塌糊涂。而是随她做决定，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看起来温温软软的，很好欺负。还有她的猫，正在奚冀的怀里专注地仰头望着他。那神情可以说是分外想念。

陈晓薇垂眼：“满满。”

猫瞧瞧妈妈，没有动作，装作没听见。

“你再不回来，你就跟舅一一"陈晓薇卡壳，“就，就跟他走吧！”唐圆推推眼镜，借动作掩饰翘起的嘴角，很快就被陈晓薇用胳膊肘怼怼：“你带着他，去车库选辆车开走，至于他自己的车，明天洗完以后，咱们给他送回去。”

主要还是想等罪魁祸首薄切红薯片醒过来，由她自己去善后。唐圆瞧瞧奚冀，迟钝地点点头，只是朝着门的方向走几步，她又注意到外面的天气。

暴雨滂沱伴着电闪雷鸣，危险系数实在很高。“老板，要不咱们就请这位……她顿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奚冀。-我叫奚冀。

“奚先生，不如我们就请奚先生暂住一晚，明天雨停，正好车也能洗完……”“喵喵。”

圆满附和，哪怕根本没人能听懂猫语。

奚冀摸摸后颈，相比回去的路上会不会安全，要不要在这里暂住，他都无所谓，他更想加"顾客"的好友。

他抱着猫走近些，将加好友的二维码展示给陈晓薇。“干嘛？"陈晓薇表面镇定，实则内心狂跳。奚冀把猫往肩膀搂搂，扛着圆满，认真打字。-代驾的钱可以转账给我。

-明天洗完我的车，咱们还得约定地点换车，需要联系。唐圆语气犹豫，劝慰陈晓薇：“外面的天气很差，留奚先生过夜也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更重要的是，最近这段时间老板意志消沉，她都看在眼里。现在奚冀阴差阳错回到家，如果就这么离开，她都觉得遗憾。陈晓薇翻找出钱包，看都没看就将全部的纸币取出来。“给。”

她的态度已经很清楚，那就是拿钱赶紧走。喉间莫名泛起苦涩，奚冀沉默着数出五张，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不需要给我这么多。

-我说过我很便宜。

“把你的手机号留给我的助理，明天换车的时候，你们俩联系。”奚冀点点头，将猫放到陈晓薇的腿边。

察觉到他要离开，橘白猫猫蹬蹬蹬追到门边，隔着玻璃看舅舅的身影逐渐被雨夜吞噬。

毛绒绒的尾巴失落地垂下来。

陈晓薇收回视线，他们之间已经画出句号，就不该再次产生交集，结果会令他们都痛苦。

对奚冀冷漠，是她的抉择。

陈晓薇回到卧室里，静静站着，频闪的雷光照亮她颓然的脸。只是某个瞬间，当室内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她隐约露出些悲戚的神色，又很快收起来。

她学着奚冀的模样，捞起圆满：“我知道你很想他，但是以后不许跟舅舅亲近，知道吗？”

猫甩甩耳朵，试图去舔陈晓薇的脸颊。

“要习惯，习惯没有舅舅的生活……直到，你再也不会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想起他，直到那时候。"陈晓薇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甚至让她分不清，到底是说给圆满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