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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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菌随着碧绿的水波荡漾。
在这温热得甚至有些黏腻的水里,霉菌的边缘稍显透明,能够清晰地看到菌丝的脉络。
舒渺屏住呼吸,当温热的水流拂过她的身体,她颤栗起来。这种感觉好熟悉……
她的指尖微动,似有所感地望向远处,果然…那人影静静漂浮着。又是噩梦!
噩梦似乎总是在被意识到的瞬间,开始加剧。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困在这梦境里了,不管多少次,不管重来多少次,只要她回头…就能瞧见那溺水的尸体黏着她。
扩散的瞳孔幽幽望着她,会在她们的视线交汇时,绽放笑意。她的恐惧,已被当做养料。
“唔。"舒渺醒来,额角的冷汗衬得身体滚烫。她无意识蹬脚,踢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黑漆漆的,还很闷。
稍微平复些情绪,她想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是向舒志刚讨债的人把她绑到这里的。
也不知道这箱子以前是装什么的,味道很怪,熏得她太阳穴胀痛。现在她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是隐约感觉到,闻不到那种辛辣的雾气了。她强撑着不想睡觉,只能靠掐自己的手腕来保持清醒。恍惚间,箱子被打开,她慢慢抬眼……那张总是黏在她背后的脸,出现在上方,低垂着头瞧她。
舒渺惊恐地瞪眼,却发不出来任何的声音,只能磨蹭着后退。然而退无可退。
“滴……滴答
她的发丝湿漉漉的,夹杂着黏在上面的霉菌,水珠就那样滑过肿胀的脸颊,砸到箱底。
别过来,别过来。
舒渺既是祈祷,又是哀求。
但是……那张已经辨认不出来模样的脸,缓缓朝着她凑近,看着架势像是要爬进铁箱,爬到她的身边。
湿湿黏黏的水汽再次扑到她的鼻端。
视线里的脸,缓缓扯起嘴角,嘴越咧越大,越咧越大,完全超乎人类的范畴……就那样自上而下地望着她,享受着她的恐惧。水珠哒哒的滴到舒渺的脸颊,让她甚至想要干呕。“吱嘎一一”
光线亮起,迷迷糊糊的舒渺终于察觉到清明,就像廊间拂过的风。刚刚那些,原来都是连环的噩梦而已,当清醒来临,恐惧短暂地被隔绝在外。
她心心有余悸,浑身的血液都不流通似的,忍不住蜷缩着企图生出些暖意。“你做噩梦了啊?直踹箱子。"绑匪将她嘴边的胶布撕掉。舒渺点点头。
昨晚她听到其余人称呼这领头的"徐叔",忍不住用沙哑的嗓音求救:“徐叔叔,我知道我爸欠你的钱”
姓徐的绑匪没回答,拆开吸管,把纸盒装的饮料放到舒渺的嘴边。“喝点吧,免得你饿死。"他接着自言自语,“说起来昨晚的雾很邪门呢,好几个都死得蹊跷,看来我得抓紧进度,必须要在今晚的雾来临之间,解决这件事。”
“徐叔……
徐诚眼神飘忽:“昨晚,我也梦到了,倒不能说是噩梦吧,只是梦到很久没出现的人了。”
“他说想带我走,但我最后还是没跟着他走,我说,等我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就去见他。”
良久,他回过神来:“你放心,我已经联系过你爸,他会来的。”“他?“舒渺的脸色难看至极,“舒志刚绝不可能来救我,他根本没钱。”“可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可能不管。"徐诚笃定。舒渺自嘲地笑,看来徐诚想象不到,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根本不爱自己的孩子。随即她满怀期待地询问:“昨晚没有人带着钱来换我吗?”“你说你那男朋友,他倒是真的拿钱来了,只不过……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嘛,但你放心,只要看到他,我肯定把他带来跟你团聚。”见徐诚想要扣箱盖,舒渺连忙哀求:“别关,箱子太闷,我总是睡着一-”“啪。”
箱盖挡住徐诚面无表情的脸,片刻后,他再次掀开。“应该给你换位置了。”
[好惨,渺渺要被幻觉吓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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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之处是有些眼熟的花纹,陈晓薇稍微动动,后脖颈就僵硬得像是钢筋似的。
她捂住后颈,皱着脸仰头瞧。
恰好迎上奚冀的视线,他眨眼间的动作很慢,看起来困困的。陈晓薇坐起来,注意到奚冀的外套还披在她的肩上,看来昨晚他把自己当做陈晓薇的床垫了,而且是兢兢业业的床垫。“你……你的额头?”
奚冀错愕地摸摸,随后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我瞧瞧。”
-真没事,应该是不小心磕到的。
满是灰土的窗玻璃已经看不清楚窗外的模样了,但清晨明晰的光线依旧能够透进来。
陈晓薇抵住拉链的顶端,将衣柜拉开,僵硬地手脚并用爬出去,舒展蜷缩整晚的身体。
真是漫长难熬的夜晚。
她瞧瞧奚冀,他坐在原地没动,只是小幅度地捏着腿。“你没必要这么照顾我。"陈晓薇咕哝。
奚冀闻言只是摇摇头,眉眼舒展的神情里甚至透露着满足。陈晓薇揉揉眼睛,眯着眼睛瞧手机。
昨晚直升机降落到周听砚的集团楼顶,随后她们开车过来的。她把唐圆留在外面接应,没想到突如其来的绿雾会让她完全掉线,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唐圆躲起来。
幸好,唐圆很快就回复了,她很安全。
意识到绿雾不对劲,齐毓就告诉她不要再继续等着了,赶紧藏好,等到天亮再回来。
她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很听劝。
[唐圆:齐毓说她正带着舒志刚往这边来。】陈晓薇吐息,看向盯着她的奚冀,神色认真:“我要去找舒渺。”\
化工厂废弃多年,到处都是厚重的灰尘和杂物,即使路过,都要竭力屏住呼吸,免得吸进扬起的灰尘。
他们将厂区搜遍,甚至还看到几具属于绑匪团伙的尸体,最终在会议厅看见了舒渺。
会议厅在地下一层,修建成层层向下的阶梯状。如果是当年还在投入使用,应该能同时容纳近千人,就连说话都有荡漾的回音。最下方的舞台位置,绑匪正在忙碌。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准备,天花板上吊着滑轮,他抓紧绳索,依靠着自身的力量使劲儿去拽。
另一端,舒渺被捆得结结实实,噌噌被吊到最上方,目测离地面的距离至少有七八米。
如果从这种高度摔下去,非死即伤。
名叫徐诚的绑匪淡然地将粗绳缠绕到水管上,系紧绳结,随后注意到站在顶层的不速之客。
他用手遮住眼眉,看他们的动作,就像是遥遥眺望山巅。女的很面生,男的倒是眼熟:“哎,你就是舒渺的男朋友吧?”压根无人回应他。
注意到他们想要往下走,徐诚攥紧沾着油的扳手,眼神里的杀意尽现,嗓音低沉。
“别动。”
“好吧。"陈晓薇摊手,开门见山,“我知道舒志刚欠你的钱,现在我们来谈谈你需要多少钱才能放过舒渺吧。”
徐诚仰头瞧瞧,舒渺挣扎得厉害,正在缓缓旋转,额间的青筋都爆出来。他没有正面回答陈晓薇的问题,而是审视着她,缩着下巴,神情戒备。“你是谁?”
“你也是舒志刚的亲属?”
“我跟他可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跟你做交易而已,我拿钱换舒渺。”“那不行!"徐诚斩钉截铁,“如果舒志刚不来,谁也别想带走舒渺!”“……你非要见舒志刚,我可以用他换舒渺。”徐诚皱起眉:“我要亲眼看到舒志刚,现在你们就滚出去,把他带来再找我谈条件,如果不出去,你们就都别走了。”显然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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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陈晓薇猛然意识到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令徐诚的态度骤变。徐诚绑架舒渺的原因,据他自己说,是舒志刚欠他的钱。可奚冀带着钱来换舒渺,他却将奚冀迷晕带走。这完全不符合常理,难道钱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
他甚至很在意陈晓薇跟舒志刚有没有亲属关系……也许,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钱,而是舒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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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你也是舒志刚的亲属?”
“不是。"陈晓薇的脸色比徐诚还要冷,“我只是认识舒渺而已,并且想要用钱解决这件麻烦事儿。”
徐诚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着:“不可能的,我只接受舒志刚来赎回他的女儿…你知道舒志刚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
“那你就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现在就滚!"徐诚定论,阴郁的视线挪到奚冀的身上,“你可以走,但旁边那男的得留下来。”陈晓薇暗暗攥紧拳头,压抑怒气:“为什么?”“舒志刚的女儿、女婿都在这里,我相信他会来的,我要让他们跟他团聚。”
“那你真是……高估舒志刚的人性了。"陈晓薇说着话,看向奚冀,示意他现在就走,反正徐诚距离他们很远。
“滴。"清脆的提示音。
陈晓薇睁圆眼睛,望向徐诚,他似笑非笑地展示捏着的车钥匙,或者说一-自制的炸\弹遥控器。
陈晓薇喉结滚动,看向那些覆满灰尘的座椅底,隐约都绑着引线,那些阴影令她的心脏狂跳。徐诚绝对不仅仅是讨债而已,不能把奚冀留在这里。“好言相劝你不听,那你就留一一”
徐诚顿住,注视着抬手的奚冀,视线随着他的指尖移动,隐隐有些晃神。-这里危险,你先离开。
“不行。"陈晓薇拒绝,想要再试探试探徐诚。他的神情却极其古怪,五官都在同时乱颤,竭力保持平稳,但肉眼可见的失败。“你怎么会手语?"徐诚的声音抖如筛糠。-喉咙受过伤,没办法说话。
徐诚咬住脸颊内侧的肉,神情狰狞,猩红的眼睛注视着陈晓薇和奚冀许久,最终扭脸:“你们走吧。”
语气跟放狠话的时候完全不同,低落至极。陈晓薇攥住奚冀的手臂,百思不得其解。徐诚之前的决心非常坚定,宁肯动用炸弹,也要把奚冀留在这里。
可仅仅是,仅仅是看到奚冀用手语,他的态度就极速转变,立即放过奚冀,无法说话的奚冀为什么会触动他呢?
“快滚!别让我后悔。"徐诚沾满机油的衣袖狠狠蹭过眼睛,怒吼,“滚!”\
陈晓薇深吸气,决定再试试。
看来在徐诚面前表露出想换舒渺的意愿是行不通的,会令徐诚产生防备和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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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你也是舒志刚的亲属?”
“谁跟那种废物东西是亲戚。"陈晓薇昂着脸,轻蔑地瞧瞧满眼都是求救信号的舒渺,嘴角翘起,“恰恰相反,我呢……讨厌舒渺,更讨厌她的爸爸,看他们倒霉,我真是开心。”
徐诚意外地抬抬眉,挠挠眉心:“所以你是过来……“看笑话的。"陈晓薇抱紧胳膊,神情张狂,“天知道我期待多久了,痛快。舒渺眼底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熄灭,重归黯淡,怨恨逐渐扩散占据她的眼瞳,倒映着趾高气昂的陈晓薇。
“你跟她有什么仇?"徐诚倒有些好奇。
“那可真是……说来话长。“陈晓薇漫不经心地拍拍椅背,斜眼瞧奚冀,像是在骂他没有眼色,“愣着干什么?我要坐着说。”奚冀连忙将外套脱掉,给陈晓薇当坐垫铺好。这套行云流水的过程中,他不免偷偷瞄陈晓薇的神情,因为她凌厉的视线而微微抿唇,神情茫然。
倒没有抵触。
陈晓薇想起,以前剧情里的“奚冀"不喜欢她“恶毒女配"的状态,根本不会如此好脾气,如此好欺负。现在的模样似乎是把他搓扁捏圆都可以,毫无怨言。“昨晚你带来的钱呢?”
-不知道去哪儿了,我醒来的时候,装着钱的包就已经消失了。“哦。"陈晓薇根本不在意奚冀的回答,只是注意着徐诚的反应。果然,他再次如遭雷击地顿在原地。
几秒以后,他颤巍巍地询问奚冀,为什么需要用手语说话。当他得知奚冀无法说话,他对奚冀的敌意明显淡去,没有提什么送他去团聚。就连脊背都微驼几分,生出些疲倦感。
“相比我跟舒渺那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仇怨,我更好奇你跟舒志刚的仇。”“我们的仇……“徐诚碰碰舒渺的手机,没能看到想看的消息,忍不住有些厌烦地扣住,“我们的仇也是说来话长,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洗耳恭听。”
徐诚的视线游移,掠过墙皮剥落的墙壁,掠过覆满灰尘的座椅,裸露在外的电线就像是锋利的刺,刺痛他的双眼,令他落寞地挪开眼睛。“想当年我经营这厂子的时候,真是辉煌。”“那时候我以为,人生就是一步比一步更好,永远昂扬向上……直到那天,我家孩子下晚课回家,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个酒鬼的腿,没想到那酒鬼不依不饶,不依不饶,追着他骂,要求他道歉。”“孩子很害怕,挣扎着想要跑,没想到这让那醉醺醺的人更生气了。”怔愣的舒渺意识到什么,绝望闭眼。
“他……他不知道,我家孩子根本就不能说话,让他怎么道歉?”当薄如蝉翼的颜面扫地,酒鬼暴跳如雷,抄起路边的砖头,就砸向孩子的后脑勺。
“明明再有几个月,他就能高考了,就能离开这座讨厌的城市…"鲜血淋漓的丧子之痛,令徐诚弯着脊背,死死揪着领口,“我后来,躺在他倒地的位置,不敢想他有多绝望。”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庭审的时候居然希望能够从轻审判,只因为他喝醉酒,意识不清楚。
“喝醉酒就能伤害我的孩子吗?“徐诚愤懑地捶心口,“手无寸铁,没办法说话更没办法求救的孩子,我怎么能忘记这样的仇啊?”“午夜梦回,他就静静站在那儿,看着我,告诉我他死得多不……”等待舒志刚出狱的这些年,他早已变成为复仇而活着的恶鬼。“那时候,舒志刚为自己开脱,说女儿已经失去妈妈,不能再失去爸爸,他的女儿需要他。“徐诚仰头瞧,黑眼珠几乎消失,“既然这样,我就要让他跟他的女儿团聚,只要是跟舒志刚有亲属关系的,我都要杀掉他们。”陈晓薇揉揉眉心,给齐毓发消息。
[别把舒志刚带进来,不然咱们都得死。」消息发送的瞬间一一
“砰。”
门弹开,扬起无数的灰尘。
鼻青脸肿的舒志刚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