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75

程俊已失去生机,神情愈发枯败。

捕捉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晓薇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齐毓。她的脑袋缠满绷带,看起来就像颗头重脚轻的花菜，本来就没恢复好，现在跑得太急，站直的时候她忍不住摇晃两下，连眼神都是涣散的。“能不能……”

齐毓宽厚的下颌颤抖着，情绪激烈，却没有说完。眼前的陈晓薇跟奚冀牵着手，随着她转身瞧她，陈晓薇手腕边的袖口也跟着提起来点，露出缠绕着手腕的圈圈霉斑。齐毓深知，她没办法再张口了。

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立场能理直气壮地拜托陈晓薇帮忙呢？现在让陈晓薇施以援手，不亚于为霉斑的扩张添一把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晓薇淡然地望着窗外，语气轻柔。沈沛已经将毫无反抗之力的程俊踢开，她深深吸气后提醒：“你最好做好准备，要开始了。”剧情倒退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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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切红薯片遵从本心，选择冲向舒渺的位置。她仍然撑着地，神情崩溃。齐毓捞起她的胳膊，想要旱地拔葱地把她拽起来，但是舒渺无动于衷，仍然软软地滑落在地。眼看着沈沛已经眼含着锐利的杀意冲过来，齐毓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走啊！”

舒渺眼眶猩红，眼里只剩脸朝着地面窝着的程俊，眼瞳在不断地震颤着。“先跟我走！”

哒哒哒哒一一

蜘蛛尖利的步足戳着柏油路面，越来越近。齐毓干脆心一横，伸胳膊挡在舒渺面前：“想杀她就先杀我！”\

陈晓薇拧眉，齐毓现在在沈沛的面前完全就是一颗毫无战斗力的豆芽菜啊，还不够塞牙缝的。

剧情倒退的第二次。

齐毓冲出去前，神色复杂地瞧瞧她。

“我也不是很想帮你，我只是……”陈晓薇眼珠转动，“只是想吃饭。”说完，她眼底柔和地望向奚冀，奚冀回应她的神色也是柔软的，却包含着些淡淡的疑问。陈晓薇叹息，他们之间曾经说过的玩笑，现在也只剩她记得了。奚冀摇摇她的手，示意她说说为什么笑。

“没事。“陈晓薇踮脚，亲亲哥哥的脸颊，看他因为这甜甜的吻而漾出笑意，便极力遮掩住了那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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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切红薯片这次想到带武器了。

程俊还残留着最后的气息，即使背后鲜血淋漓，仍然死死箍着沈沛的步足不肯放手。他的额间爆出狰狞的青筋，眼神却已经失去力量，灰败晦暗。昭示着他的灵魂就像他无力的神情，即将被风熄灭。“不许你伤害舒渺啊啊啊啊一一”

齐毓举着刀，冲向沈沛，过程中却骤然滑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原来是踩到碎石头了。

阴鸷注视着她的沈沛原本将戒备提到嗓子眼，见到她这滑稽的模样，忍不住冷嗤，哪儿跑出来的木乃伊？

那锽亮的匕首看起来锋利无比，实则一一

铛。

格挡匕首的螯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啧。“沈沛失去耐心，将气息全无的程俊挑起来甩飞，再次抬起滴滴答答流着湿润血液的步足，就像举起锋利的刀刃。属于死亡的阴影就那样覆住齐毓的脸。

那瞬间她的脑袋空白，求生欲令她下意识想要躲，可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受伤的原因，她的身体反应迟钝。

远远看去，她的闪躲也只是在沈沛面前展现出诡异的震动而已。\

齐毓以一种炮弹发射的角度被瑞飞出去，陈晓薇止不住地摇头。第三次倒退。

齐毓冲进唐圆的房车里，拎着一桶汽油就朝着沈沛爆冲过去，这次没忘记绕过那颗碎石头，没让她的决心染上某种诡异的诙谐。\

“沈沛！”

猝不及防的沈沛被劈头盖脸地浇了满身，连带着旁边呼吸闷滞、极度痛苦的程俊都被溅到了，属于汽油的刺鼻味道令沈沛的心底警铃大作，危机中爆发的力量让她不管不顾地将碍事的程俊踢开，只顾着戒备地望着齐毓。程俊浑身震颤，呕出鲜血后，睁着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合上了。齐毓粗喘着摁开打火机。

剑拔弩张之际，她摁着打火机的手指却僵在原地。跳动的橙色火苗忽闪着，就像是她浓烈燃起却又开始摇摆的杀意。一一因为她看到，沈沛眼底的恐惧。

那双仍然保留着人类模样的眼睛，瞳仁幽深，倒映着火焰。她突然意识到，沈沛也是她的笔下诞生的人物。沈沛的卑劣和怨毒都是她赋予的。她难以自抑地生出悲悯，导致她无法将打火机扔出去。冷硬的风席卷着街道。

齐毓嗓音沙哑：“如果你能答应我，以后不再一一”她的手背骤然被剜，刺痛得她倒抽冷气，身边有人从她的掌心抢过打火机，毫不留情地狠狠投掷出去。

携带着火焰的打火机打着旋儿，在昏暗的天空里飞驰，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落在沈沛那颗人类的头颅边。

沈沛的视线落在眼前一一

火焰轰燃，蜘蛛形态的怪物被橙蓝的火苗舔舐。齐毓望着笑得开心的舒渺，悲哀地意识到，今天死在这里的又何止是程俊，何止是异化后的沈沛，还有舒渺灵魂里的纯善。

舒渺讥讽刺耳的笑声停止。

她缓缓站直，看向死相凄凉的程俊。随后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将浑身浴血的程俊费力地抱在怀里，周遭随着她的静默变得死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以舒渺和程俊为中心，无形的波纹扩散着，空气里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齐毓喉结滚动，缓缓倒退着远离他们，甚至不敢眨眼，直到退到隔着绿化带的陈晓薇的车边。

“很奇怪。“陈晓薇和齐毓异口同声。

事实上无论陈晓薇今天怎么倒退，程俊都是必死的结局，难以挽回，更加诡异的是舒渺的状态。

当面色惶惶的齐毓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一

陈晓薇骤然抽回跟奚冀牵着的手。

她茫然地瞧瞧胳膊，随后仰头看奚冀，眉间的涟漪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紧紧皱起来。

她的皮肤好像被点燃了。

陈晓薇撸起袖口，看霉斑遍布的胳膊。那些扎根皮肤的霉斑如同被雨水滋养的植物，获得某种强烈的加持，开始疯狂地、疯狂地生长出根系，朝着她的五脏六腑扎去。

“好痒…陈晓薇喃喃。

薄薄的指甲使劲刮过皮肤，短短几下就挠出数道肿胀的红痕。奚冀那只完好的手虚虚握住陈晓薇的手腕，当他注意到那不要命的挠法时，他有些错愕地覆住她的胳膊，没想到自己的手背立刻被陈晓薇的指甲抓出血痕。

“陈晓薇，你在干什么？"齐毓面色惊惶。但陈晓薇已经没办法回答了，她的所有感觉都被屏蔽，没有听觉，没有嗅觉，只剩皮肤传来的刺痛和痒。

皮肤好痒，生长着霉斑的皮肤都像是有蚂蚁在爬，霉斑的根好像要缠住她的心脏了…应该把皮都换掉，最好是撕下来。恶心，霉斑真是恶心，所有霉斑人都该去死。“对，撕下来…"陈晓薇怔怔地念叨。

那些抓痕开始渗出血珠，奚冀着急地将她箍在怀里，将她的两条胳膊都反扭着控制住，但陈晓薇此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蛮力，挣扎的力道使他们抱着摇控晃晃。

“放开我！"陈晓薇怒骂，“放开，滚！”从心底涌出的破坏欲完全无处发泄，陈晓薇毫无章法地咬住奚冀的肩，隔着薄薄的衣料撕咬。

奚冀艰难地看向齐毓，眼尾渗出泪来。

他在询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过陈晓薇和奚冀，齐毓遥遥看向路灯底抱着程俊的舒渺。受到影响的恐怕不只是陈晓薇，那些有霉斑的人，都会产生强烈的愤恨和自毁的想法。因为这是舒渺的怨恨。

砰。

沉闷的响声。

齐毓探头瞧，那也许是她有生以来看到的最毛骨悚然的场景。砰、砰。

居民楼早就不剩多少灯光，而此刻，在那些仅存的灯火里，有人背靠着光源，从窗口跌落。

砰。

那些人影跃进黑暗里，就像一条条跃出水面的鱼。只是当他们降落，炸开的并非是水花，而是朵朵殷红的血花。

离她稍近些的窗边，脸颊印着霉斑的人影幽幽地望着她。那神情既像是求救，又像是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摇晃的奚冀撞到座椅，注意到他肩膀的布料已经开始渗血，齐毓像是给自己定神似的紧紧攥拳。

她的脑袋缠着纱布，走来走去之间掺杂着她神经质的念念叨叨：“舒渺彻底疯掉了，根本没人能扭转她的想法，我……我也不行，她说不定想弄死我。“受到影响的都是霉斑人。”

“霉斑，霉……

“你们看没看到一-"冲进来的唐圆注意到神志全无的陈晓薇，立即怒瞪齐毓，“老板怎么会这样，你对她做什么了？！”“这次真的不是我！"齐毓舌头打结，尽量用最简短的话说完前因后果，发愁地看着将眼镜摘下来蹭袖口的唐圆，“怎么办，你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霉斑消失呢？"唐圆苦瓜脸。他们只能先将陈晓薇绑好，唐圆翻找出一条围巾，把陈晓薇的手腕捆住，然后示意奚冀可以放开胳膊了，但他们显然低估了陈晓薇此刻的癫狂状态。当没有人牢牢控制她，即使被反剪着胳膊，陈晓薇仍然以决绝的力道撞向墙壁，想要活活撞死似的。

齐毓蹦起来：“不行不行，一条围巾不够！”最终他们尽量轻柔地把陈晓薇的脚腕也用围巾缠住，用棉被将她裹好。癫狂的状态消耗了陈晓薇的体力，她的脸颊散发着诡异的潮红，唇瓣却是惨白的，唇边还晕染着奚冀的血。

注视几秒，奚冀扭脸将涌出的眼泪抹掉，凑到她的身前，将陈晓薇咬着的毛巾调整位置。

“霉斑……唐圆蹲着，双臂无力地搁在膝盖上，眼神无光。齐毓分析：“陈晓薇的霉斑爆发是因为她当时在笔记本上做出的修改，如果她的那句话被删掉呢，霉斑会跟着消失吗？”“不行不行，写过的话没办法删掉的。“齐毓否定这种猜想。“那如果只是让这句话失效呢？"唐圆充满期待地询问，“如果奚冀找回他的记忆……”

令奚冀封存记忆，消除执念是陈晓薇当时的目标，而生长出的霉斑就是代价。如果奚冀能够找回记忆，目标消失的同时，代价能否同时消失呢？“这……剧情恐怕会打结的，说不定会产生更加难以预料的bug。"齐毓面色犹豫。

“现在的bug难道少吗？！”

唐圆反驳，不管什么办法都要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老板当时写在笔记本上的话很笼统，只说奚冀是因为撞到头失忆的，那么现在……她抄起电陶炉上的小铁锅，拿在手里掂掂。

“奚冀，等会儿可能有点疼啊，你忍着点。”完全在状况外的奚冀疑惑眨眨眼，眼神随着她挥动的手臂移动。唐圆看样子是在找合适的角度敲他的脑袋。“不行！"齐毓惊声。

“他当时是撞到头失忆的，说不定再撞撞头就想起来了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唐圆认真分析。

“现在天不会亮，医院都关着门，你就算是把奚冀的脑袋敲碎，他也想不起来啊。"齐毓连抢带拽地把铁锅抢下来，心有余悸地抱在怀里。奚冀的记忆是被陈晓薇书写封存的，是强行更改的剧情运转。“受到魔法攻击，出物理防具有用吗？得对症下药！”当奚冀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他骤然心口闷痛，将陈晓薇抱在怀里。随着闭眼，两行清泪就顺着脸颊滚落，湿润陈晓薇的发丝。“那怎么办！"唐圆愤怒。

齐毓拳头捶手心，仿佛这样就能够将所有的信息快速链接，生成答案。“要是奚冀自己能想起来呢？"看齐毓没明白，唐圆着急，“催眠，潜意识！“我有朋友是精神科医生！”

齐毓语气忧愁：“说不好，我们谁都不知道，就算奚冀真的想起来，能不能帮到陈晓薇，也许会有更加难以预料的情况出现。”-我想试试。

奚冀看着额头满是冷汗，精疲力尽仰倒着的陈晓薇，神情越来越坚定。-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去试试。

他攥住兜里写着地址的纸条，望着陈晓薇静默片刻，就将衣领拉高，消失在混乱的永夜里。

大

随着眼皮开合，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陈晓薇率先感受到的是酸痛无比的牙齿，就像是有人用锤子敲过她的牙似的，还有蝴蝶骨附近的皮肤好痒，她难受地耸耸肩膀，察觉到受制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捆成被子卷了。

唐圆俯身端详她的神色：“老板，好点了吗？”齐毓将纸杯凑到陈晓薇的唇边，她低头浅浅喝一口温水，血腥味立刻漾开，令陈晓薇难以自抑地想吐。

“我哥呢?"她瓮声瓮气。

齐毓攥着纸杯，捏得太用力，连杯口都变形。“他还没回来。”

“暂时先不用担心他，陈晓薇，今天发疯的你，就是明天发疯的我跟唐圆，就是奚冀，是这座城市的所有人，没人能在这场结局里幸免于难了。”齐毓的语调突然变高。

“现在，我有一个拯救世界的计划，你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