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决定
顾元璟很喜欢苏枕月带来的蜡梅。
“这香味好,清冽,馥郁。"他赞不绝口,亲自找了个瓷瓶插好,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又有些遗憾地感叹,“可惜了,蜡梅花期不长,总有凋谢的一天。到时候再香也闻不到了。”
说着,他幽幽地叹一口气,是为花,也是为人。苏枕月笑道:“这有何难?每年我都会拣一些蜡梅的花瓣,晾干后收起来做香包。四哥如果喜欢,那我给四哥做两个就是。”顾元璟愿意帮她这样大的忙,别说是香包了,即便是让她在他院子里给他现种一棵蜡梅树,她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想到种树,她不禁想起沈霁。当时她为了接近他,说是要报恩,也曾在清风院里剪木芙蓉的枝条。
但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两个月前的她还信心满满,觉得凭借她的美貌和手段,肯定能得到沈霁的心,诱使他同自己在国孝期间私定终身。
他倒也答应过,可惜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阿月,你过来看我画的蜡梅。“顾元璟兴致极高,“和上午那幅红梅图相比如何?”
苏枕月靠近一些,端详片刻,评价道:“很像。但确实如四哥所说,不比红梅入画。”
顾元璟笑了:“像就行。红梅到底更艳丽一些。”苏枕月点头,表示认同。
“那件事你不用太愁,我仔细想过了,没有什么问题。“顾元璟放下笔,缓缓说道,“如果真的没办法了,你必须得同我订亲、成亲。那出国孝的当天,我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嗯。”
“到时候你不用怕,有我在呢。就算长辈们说话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顾元璟认真考虑过,阿月先前和大哥险些议亲。他和大哥又是堂兄弟,届时长辈或许会说阿月品行不端,才会同两兄弟纠缠不清。“四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枕月寻思,再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了。只要能避开和袁晔的婚事,其他的对她而言,都是小事,都能忍受。“据你所说,必须得远嫁才安全。可我这太近了,不算远嫁。怕再有意外,到时候我们可以去乡下或者去稍微靠南一点的地方住着。我离世之后,你就找个合心意的再嫁……”
“四哥!"苏枕月皱眉,不想听他提"离世"的字眼。他本就身体不好,更该忌讳一些的。
顾元璟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当然,也可以我活着的时候,我就帮你找。提前找好,找到之后,我同你和离,你悄悄再嫁就是。不用担心下一次被赐婚。”
他连这点都考虑到了,苏枕月感激之余,颇觉心酸。这般仁善之人,可惜不长寿。
其实不必如此的,因为成平长公主不出四年就会横死。否则长乐郡主温善又怎会因情伤而假死?
她只需要小心熬过这几年就好。
苏枕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四哥想那些干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再嫁的事。四哥应该想,怎么调养才能长命百岁?”或许去个暖和的地方,避过那次风寒,真的能再多活几年?顾元璟只是一笑,极为豁达地道:“寿数天定,我从不奢求太多。”现在能在一生结束之前,真正帮到别人,也不枉此生了。他打起精神,又同苏枕月细细商对说辞:“到时候,你别开口,让我说,我就说我从小对你心生爱慕,非你不娶。若是不让我同你订亲,我就不活了。”“这……“苏枕月当即反对,“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万一他们就是不同意呢?那你岂不就骑虎难下了?”
“放心,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顾元璟却极为笃定。苏枕月仍不太赞同。
“那怎么说?总不能说,你腹中已怀了我的骨肉吧?"顾元璟话一出口,就觉得太过失礼,瞬间红了脸颊,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苏枕月一愣,也不由地羞窘尴尬。
但是现下顾元璟咳得厉害,她顾不得自己,赶忙近前帮忙轻拍其后背。顾元璟含了一粒止咳丸,感觉好多了,脸色也渐渐恢复。但二人刚一对视,不禁回想起他那句惊人的话语,又齐齐面露尴尬之色。顾元璟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不是要冒犯你,我是真觉得这方法或许可行。”
他身体差,没几年好活了。爹娘一直想要他留下子嗣,偏他不肯成亲。现今若真有人怀了他的骨肉,纵然是在国孝期间,父母也会想办法尽力遮掩,断无不许之理。
“我知道。四哥是要帮我,我知道的。”
“嗯,你不生气就好。当然,这是最差的情况,也可能我一开口,他们就同意了呢。再或者,还没出国孝,咱们就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呢?"顾元璟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一些。”“四哥说的是。"苏枕月点头。
确实,最差也不过如此,反正总比那个长长的梦里强。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近几日苏枕月心里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想通此节,她难得地放松一些,也开始有了点闲情逸致认真观赏这个不大的画斋。一瞥眼,看见墙壁上的笛架里有几只竹笛,她轻“咦”了一声,好奇地问:“四哥是在学笛子吗?”
“是的,大夫说我肺气弱,吹笛子稍微或许能稍稍提一提肺气。”“我都不知道你学笛子的事儿。“苏枕月讪讪,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平时与四公子走动不多,临到要紧时刻不得已才来求助。顾元璟轻笑:“我才学了几个月而已,你不知道也正常。”苏枕月心想也是,又问:“那我可以听听吗?”“我吹的不好。“顾元璟道,但一偏头看阿月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一向不擅长拒绝旁人,当下略一迟疑,点头,“你别见笑。”顾元璟取下竹笛,细细擦拭了一遍,随后横放在唇边,认真吹起来。普通的笛音清亮激昂,可惜顾元璟天生体弱,肺气不足,吹出的笛声稍显婉转。不过他用技巧弥补了这一不足。
虽不算十分悦耳,但也有自己的特色。
苏枕月在一旁认真听着,眸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偶尔还应着节拍轻轻点头。沈霁站在种墨斋的院子里,透过窗子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一一他无意窥视,只是没让小厮通报,自己直接进来了。谁知这两人一个吹笛,一个聆听,偶尔还眼神交流一下,异常和谐。连他已到窗边都没瞧见。怎么看怎么刺眼。
是的,刺眼。
明明是很和谐的画面,可不知为何,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一曲结束,顾元璟额头渗出了些许汗珠。
他放下笛子,欲取出帕子擦拭。然而一摸袖口,竟摸了个空。他正要举袖擦拭,一抬眼,一方绣帕已递到了面前。
“用我的吧。"苏枕月大方道,“我带的有,是干净的。”“多谢。"顾元璟也不多想,伸手接过。
但是拿到手里之后,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这块绣帕与他平时所用的手帕不同,干净柔软,没有丝毫的药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和蜡梅的香气不同,是一种很温和的、混合着一点点清甜的香。顾元璟突然红了脸,将手帕重新塞回到她手里,支吾道:“不用了,汗已经落了。”
这么好的绣帕,给他用,有点糟蹋了。
他肤色苍白,此刻脸颊的那抹红格外明显。沈霁在窗外看着,目光蓦的一沉。
顾四公子性格单纯,他早就知道。而苏姑娘哄人的本事,他更是亲身领教过。
这才第一天呢,顾四公子就已面红耳热了。只怕过不了多久,顾四公子就会答应她提出的任何事了。不知怎么回事,想到这里,沈霁心里竞莫名地有点发慌。“用不用把窗户打开一一"恰在此时,顾元璟有些不自在地偏头,看见了站在窗外的沈霁,“表哥?”
苏枕月一怔,循声望去,撞进一双墨黑深沉的眸子里。两人四目相对。
苏枕月心头一跳,睫羽轻颤:“表哥……
一一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霁。先前的事情,到底是她理亏。又没能获得他的谅解。因此,她此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心虚。随后涌上心头的也有浓浓的旭尬。
她今日只忙着走顾元璟这条路,倒是把致歉之事给暂停了。显得她好像不够有诚意。
沈霁瞥了她一眼,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被二人发现,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之色,反而抬手"笃笃笃"轻轻敲了三下窗,甚是有礼:“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当然,表哥快请进。“顾元璟笑道,“不打扰。我和阿月,我们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趁沈霁从门口进来之际,他暗暗冲苏枕月使了个眼色。一一先时两人商议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声张。接收到他的眼神,苏枕月点一点头,示意他放心。她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多说。何况这事若说给沈霁听,只会徒增尴尬。两人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没有逃过沈霁的眼睛。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尖却倏地一紧。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倒像是那二人自成一体,而他是个多余的存在。
当着顾元璟的面,苏枕月不好再一味地向沈霁道歉。可她留在这里,也很不自在,是以,只说一句:“四哥,表哥,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一一沈霁不愿见她,也不想搭理她。那等再过一段时日,他气消一些了,她再慢慢同他道歉吧。反正她现在又有了一条出路,不必那么着急。至于顾四公子这边,苏枕月倒不怕沈霁多舌。顾元璟一向好脾气,这会儿也很好说话,他略一思忖,温声道:“行,那阿月你先回去,我们明日再细说。”
“好。“苏枕月点一点头,先行离去。
沈霁面无表情看着二人作别,笼于袖中的手已不自觉攥紧。好,很好。
对他只有两天的歉意,和顾四倒是相处甚欢。如今他一出现,就忙不迭离开。
这是见事情不成,连演都不愿意再演了。
“表哥今天不忙了吗?"顾元璟不知他心中所想,热情地斟了一杯茶,含笑询问。
“还好。"沈霁随口回答,目光不自觉被桌上的蜡梅所吸引。嫩黄色的蜡梅在枝头绽放,和他书房里的几乎一样。沈霁佯作无意感叹一句:“这蜡梅不错。”“是吧?表哥也这么觉得?"顾四公子如同遇见知音一样,眼睛一亮,“我也很喜欢。这是阿月特意送的。”
沈霁心中又是一滞,面色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异常熟悉的对话,不久前在清风院的书房里曾经发生过。可如今时间过去没多久,说话的二人却完全反了过来。
“你和她,倒很亲近。“沈霁语气莫名,脸上却仍是淡淡姿态。顾元璟有些不好意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非常刻意地转移了话题:“表哥,你看,这是我新得的画。怎么样?”沈霁的心思不在画上,看了一眼,勉强评价几句后,又闲话家常一般,问道:“你和苏姑娘方才说什么呢?怎么今天没说完,还需要明日再细说?”顾元璟不想对表哥撒谎,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坦诚的时候。因此他微微一笑,含糊道:“在商量一件事。不过得先保密,等再过一个月,表哥就知道了。“沈霁一愣,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似乎停滞了一瞬。一个月?!
他没有听错,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是什么日子?是国孝结束。
如果说先时沈霁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他基本已能断定:她来找顾四,就是要换人了。
她想要换个人同她订亲。
才几天而已……
她居然就放弃了找他道歉求和,转头去找了别人?沈霁已经知道,苏枕月对他只是利用,没多少真正的感情。但也没想到她对他居然只有这两三日的耐心。
她真就这么着急吗?不再争取一下他就放弃了?还有顾四,好歹也是个侯府公子,不到一天的时间,几枝红梅、几枝蜡梅,这就要同意了?还约定明日再细说?
不是,他竟不知,顾四这么随便的吗?
沈霁是真被气笑了:“四公子,你知不知道“知道什么?“顾元璟不解。
沈霁心心中一凛,端起茶盏,压下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挤出一句:“没什么。”
他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而且顾四公子本就是靖安侯府的人,对她的情况只会比他更加了解,未必不知道她存心利用。沈霁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间心头茫然,万般不是滋味。只觉得慌乱与懊恼一点一点从心里渗出,瞬间游遍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淹没。他清楚地认识到:事情正在朝着不受他控制的方向发展。明明他盯的着的是热气腾腾的茶,但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同顾四订亲甚至成婚的场景。
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行!不能这样!”他固然因为她的欺骗而恼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任由她嫁给旁人。就算那桩婚姻是出于利用,她要嫁的人也应该是他。想到这里,沈霁的神色已不复平时的慵懒随意,分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表哥?“顾元璟见他神情有异,心下纳闷,“你怎么啦?”沈霁回过神,霍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还有点事,改日再聊。”须臾间,便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