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诱惑
晌午的阳光还不错,不料到了下午,天竞阴了下来。苏枕月离开种墨斋后,向西跨院而去,途中思索着沈霁之事。若沈霁实在不肯原谅,那她也不能强求。不管怎么说,他都救过她一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若一直纠缠,影响他的科考,那简直是恩将仇报。至于他命中的那一劫,等科考过后,她再找机会设法告诉他,帮他避开,就当是对他的报答和补偿吧。
行至小径的拐弯处,远远地看见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者是个服饰清雅、面带忧色的美人:赫然正是长乐郡主温善。书中提到,她深爱丈夫,为了迎合他的喜好,不惜改变自己的穿衣风格。原本喜欢穿锦绣华服,如今也只穿些素净的衣裳。见到她这一行人,苏枕月想也不想,直接闪身避到了附近的假山后。打算等她们离开后,再回去。
一一还有一个月就出国孝了,她不想横生事端,当下能避则避。不成想,温善疾行数步后,竞在假山附近停了下来,低声埋怨身侧的孙嬷嬷:“嬷嬷,你也真是。谁让你去找她的?我平时怎么和你说的?”苏枕月一怔,这个"她"不会指的就是她苏枕月吧?在长乐郡主面前,孙嬷嬷永远都是慈爱又老实的模样:“老奴也是心疼郡主,看不得那贱蹄子猖狂。”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这么一去闹,旁人定然以为是我故意为难她。世子本就疑我,你这样不是更…"“温善重重地叹一口气,委屈极了。一一今日婆母周夫人把她叫了过去。态度客气,措辞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她莫为难苏枕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嬷嬷清早那番大闹到底还是传进了周夫人的耳朵里。周夫人此举也不是想教训儿媳妇,而是怕儿子与儿媳再闹别扭,使得家宅不宁。
饶是婆母态度很好,长乐郡主也觉得尴尬难堪。孙嬷嬷耷拉着脑袋,认错很干脆:“郡主,老奴知错。”温善叹一口气:“罢了,我也有错,不能全怪你一人头上,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了。”
“是。“孙嬷嬷答应一声,犹豫了一下,让几个丫鬟退后一些,自己低声道,“郡主,那个姓苏的线……”
“嬷嬷,你别这么说,太难听了。"温善皱眉阻止。这般粗俗,而且让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是,郡主,老奴这一趟,也不算白跑。那个姓苏的说她有了相好,只等一出国孝就会离开侯府。要是真的,也算这贱,算她识趣,省得咱们再脏手。”“嬷嬷!”
“是是是。"孙嬷嬷连忙道,“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温善知道孙嬷嬷有错,但见她一把年纪,还在为自己操心,实在是不忍心怪她。半响,只说一句:“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郡主放心,老奴都记下了。”
在温善看来,孙嬷嬷虽蛮横凶悍,人也粗俗,但忠心护主,是不可多得之人。此时见她已知错,温善的态度便软和下来:“你方才说,苏姑娘已有意中人?”
“她是这么说的。”
温善喃喃地道:“真的吗?也不知道那意中人是.……”她想象不出,在世子之后,谁还能入那位苏姑娘的眼?“这,这老奴也不知道。当时忘了问。”
“不管那个人是谁。"温善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上天保佑,希望苏姑娘能同她的意中人恩爱和睦。”
一一对于苏姑娘,温善内心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感觉有点亏欠,一方面又有些排斥。她曾几次做噩梦,梦到世子不顾体面,执意要娶苏姑娘为平妻。如今听说苏姑娘有意中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这儿,温善着实松一口气。苏姑娘若是另有良缘,世子心里应该也就能放下了吧?过去的事让它们全过去,她真心心相待,世子定会慢慢地看见她的好。孙嬷嬷真心实意地夸赞:“郡主真是心善,要我,我可不会大方。”躲在假山背后的苏枕月一声不吭,心想,可不是心善吗?高高在上的郡主,什么坏事都不需要做。
爱上一个男人,自有母亲替她求来赐婚的圣旨。受委屈回娘家哭诉一场,自有母亲出手帮她解决麻烦。人生前二十年最大的痛苦也不过是丈夫不爱自己。苏枕月觉得,这要换成是她,她也心善。
温善心心情好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道:“有点冷了,嬷嬷,咱们先回去吧。”
“是,郡主。”
一行人逐渐远去。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苏枕月才小心翼翼活动了一下身体。一一不是她不直接离开,而是她刚才躲在假山后,一动也不动,这会儿有点腿麻。
想她自祖母亡故后,寄人篱下十一年,没想到竞还要躲躲藏藏地过日子。不过还好,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
苏枕月长长地出一口气,正欲从假山后出来。谁料想,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竟多出来一个人,距离她不过数尺之遥。眉目清朗,长身玉立。
是沈霁。
看见他,苏枕月不由愣怔了一瞬。他怎么过来了?还精准地发现了假山后的她?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还在种墨斋吗?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沈霁正紧盯着她,目光沉沉,神色古怪。乍一对上他的视线,苏枕月心里莫名地有点怯意。她定一定神,温声致歉:“表哥,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还请表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我…”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你今天找顾四商量什么事?”“嗯?"苏枕月一怔,眨了眨眼睛,随口敷衍,“没商量什么呀,我们就是讨论一些书画。”
见她不愿如实回答,沈霁也不和她绕圈子,索性直接问道:“我问你,你找顾元璟是不是想让他同你在出国孝后订亲?”苏枕月愕然:“你,你怎么知道?”
这么明显吗?她自以为这事做的够隐蔽了。除了她和顾元璟,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才是。
沈霁哂笑。
果然,他没猜错,她就是要换人了。
自己猜到是一回事,但亲耳听她委婉承认,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会儿也听得一阵气闷。
见他神情异样,苏枕月心里不免有点慌,暗自琢磨,不会是觉得她欺骗顾元璟感情,所以特意来阻止她吧?
她记得沈霁和顾元璟关系似乎还挺好的。
思及此,苏枕月连忙出言解释:“表哥,你别误会。四哥和你不一样,他知道我…”
沈霁胸口一滞,差点被气笑了。她这还真仔细考虑比较上了?不等苏枕月说完,他就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他知道什么?知道你原本打算同我订亲?还是知道你有心利用?这么快就换人,苏姑娘,这就是你的一往情深?″
“啊?不是……苏枕月懵了,什么一往情深?她换人不是因为知道他这条路走不通了吗?
难道她要祈求他的原谅,直到国孝结束吗?若是他一直不原谅呢?
若是他原谅归原谅,却不愿意和她成亲呢?她不能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啊。
她得为自己性命考虑。
但苏枕月没有立刻出言反驳,也没替自己解释。因为在沈霁面前,她到底是有些心虚。
而沈霁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那话说的,倒像是在控诉负心人一样。他来找她,明明是有正事,怎么说起这个了?沈霁阖了阖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他耐着性子道:“不管他知道什么。去告诉四公子,你们商量的事情不作数。”“表哥?!”
“等出了国孝,我会和你订亲。“沈霁看向她,一字一字地道。他说得云淡风轻,苏枕月听后却是心中一震,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和我订亲?”
“是。"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口后,下面的就容易多了。沈霁近前一步,缓缓说道,“我既然说了你要同你成亲,就一定会做到。你不用再另找旁人。苏枕月瞪圆了一双眼睛,既震惊又疑惑,以至于有一点点语无伦次:“可是,你不是说……四哥那边…”
“怎么?难道你觉得顾元璟比我更合适?“沈霁皱眉,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不会还坚持选择顾四吧?
“那倒没有。"苏枕月很诚实地摇头。
在她所识之人中,沈霁无疑是最合适的。只是她以为他恼恨她的欺骗,先前的约定早就不算数了。
沈霁轻嗤一声,眉心稍稍舒展一些,慢条斯理地分析:“他毕竟是顾家人,又和顾世子是兄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既然你想远离这一切,我肯定比他合适得多。等出了国孝,我们就订亲。唔,直接成亲也可以。届时,也能以要成家为由早些搬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不疾不徐,用寥寥数语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句句都说在苏枕月的心窝里。
彻底远离这一切,而不只是暂时避过赐婚。对苏枕月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她神情怔忪,有点不敢相信:“表哥不怪我之前的欺骗?”她不是在做梦吧?
沈霁瞥了她一眼,语气莫名:“我有说过不怪吗?”一一怪自然是怪的,一开始他气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但他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道歉,他要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真正的一往情深。当下最要紧的,是阻止她嫁给旁人。至于他们之间的那笔账,名分定下之后可以再慢慢算。
反正成亲后,他有的是时间。
苏枕月不解:“既然怪,那你……”
“君子重诺,我答应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沈霁没提自己复杂的心路历程,而是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这么一说,苏枕月更加觉得惭愧,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沈霁冷眼看着她:“道歉的话语,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再重复。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到种墨斋,告诉顾四公子,你同他之间的约定全部作废。你另有要嫁之人。”
然而苏枕月既不说话,也不行动,只站在原地,一脸为难之色。沈霁眉心微蹙:"你不愿意?”
苏枕月摇头。
“那你是何意?”
苏枕月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道:“我有点害怕。”“害怕?你害怕什么?”
苏枕月犹豫了一下,忖度着道:“表哥前几天生气时,曾说反悔了。现在又说要遵循旧约,我害怕我再惹表哥生气,表哥又反悔。”沈霁眉心狠狠一跳,脸色难看极了。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气人的本事这么高明呢?
只说他生气,怎么不想想他当时为什么生气?沈霁阖了阖眼睛:“那你想怎么样?我再给你立个字据?”“没有,没有。“苏枕月摆手,她不好意思说,她是怕他想法多变,万一临到关键时刻又说反悔,那她哭都没地方哭去。所以,她不敢轻易地回绝顾四哥那条路。当然,还有个原因,今天刚和顾四哥商量好。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她就去毁约,这不是逗人玩吗?沈霁哂笑一声,饶是他一向自诩好涵养,这会儿也被她气得不轻。他解下随身携带的玉佩,直接塞进她的手里:“这玉佩是我母亲出嫁时,老夫人所赠,我母亲又给了我。世上独一无二,老夫人也认得。我现在送给你,以作凭证。”
停顿一下后,他又道:“或者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夫人禀明情况,让她做主?″
说着他作势就要拉她前往春晖堂。
苏枕月手里还握着玉佩,忙不迭拒绝:“别别别,还在国孝期间呢,不能订亲。万一影响你科考怎么办?”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了。
沈霁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在他的注视下,苏枕月妥协了:“好吧,我会找四哥说清楚。”一一她在他面前,到底是理亏一些。而且,她确实不大经得住他那番“诱惑”。
沈霁下巴微动,罕见的强势:“现在就去,我和你一起。”“哦。“苏枕月攥着玉佩,一时也不知往何处安放。她其实不太清楚,沈霁怎么突然就改了态度。明明昨天刚烧掉了她的致歉信。
但当下的情况对她太有利了,她实在很难拒绝,也无暇深想。现在,她更发愁一件事:四哥那边,要怎么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