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约会
当天下午,苏枕月见到了在衙门备案过的婚书。这是沈霁从官府拿回来的。
除了男女双方以及媒人的签名花押之外,还多了一个官府盖的章。苏枕月好奇抬眸:“这,这就算备案过了?”“对。”沈霁略一颔首。
在本朝,民间的婚书已具备律法效应。但京畿之地,与别处不同。不论是婚书,还是买卖房屋的契书,都有人专门去衙门登记,加个官印,多一重保障。今日沈霁和侯府管家一起去了衙门,分别代表男女双方,呈上婚书,做了备案。
事情还算顺利。
回来之后,沈霁带着其中一份婚书来到了西跨院。“真好。"苏枕月拿着婚书看了又看,并将其交给南星,让她小心收好。南星领命,快速离去,一时间院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沈霁双手负后,看向不远处的梧桐树,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听说今晚外面有灯会,很热闹。”
“表哥是想去看吗?"苏枕月眨了眨眼睛,迟疑着问,“还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看?″
沈霁挑眉:″你觉得呢?”
苏枕月略一思忖,轻声道:“听说今年的灯会连着办三天呢。明晚我们再去看好不好?”
“嗯?为什么是明晚?”
今天才是真正的上元节。
“昨晚没睡好,我有点累,今天不想出去。“苏枕月心思微转,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原本沈霁帮了她大忙,他邀她出去看灯会,她该立刻答应的。但她今天实在是没精力,也没心情。
一一不仅仅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因为她仍在想着赐婚一事。在那个长长的梦里,正月十六,也就是明天,她收到了赐婚的圣旨。现下虽已同沈霁订亲,可她到底还是不大放心。不知道长公主究竞有没有打消念头。
沈霁看其脸色,不疑有他,只说一句:“行,那你好好休息。”明晚就明晚,反正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上元节。“嗯。”
是夜,苏枕月睡得并不安稳,一个梦接一个梦。一时是皇帝依旧赐婚,她拒婚被下狱,还连累了沈霁。一时是她被沈霁拉着私奔,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竞是上天不能,入地无门。
苏枕月从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她索性不再睡了,睁着眼睛拥被而坐,直至天明。次日,苏枕月一直悬着心,连早膳都没用多少。唯恐突然有人喊她去接旨。好在直到未正时分,都无事发生。
苏枕月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她记得在那个梦里,圣旨是在正月十六的上午到顾家的。如今已是未正。看来这一劫应该是避过去了。
真好。
苏枕月心中欢喜,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姑娘,你怎么啦?"一旁的南星见状吓了一跳。苏枕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就是有点饿。”见她不愿说,南星也不追问,只叹道:“能不饿吗?姑娘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这样吧,姑娘先等着,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端一些过来。”苏枕月点头,面露期待之色。
不多时,南星端来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小馄饨。苏枕月饿得狠了,将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小菜也吃了不少。腹中有粮,心里无事,她难得地放松,隐藏许久的倦意涌了上来,眼皮几乎都要睁不开。
苏枕月简单洗漱后,交代南星:“我先睡会儿,有事叫我。”随后便去休息。
谁知,等苏枕月再次醒来,已是黑乎乎一片。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愣怔了一瞬,低声轻唤:“南星?南星!”“姑娘醒了?"南星应着,随后是一阵密案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有灯亮了起来。
苏枕月隐约觉得不妙:“现在什么时辰了?”“已经交子时了。”
苏枕月倒吸一口冷气,小声问:“那,我睡着期间,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傍晚那会儿,沈家表少爷来过。得知姑娘还在睡,就又走了,也不让叫醒你。”
苏枕月双目微阖,心道糟糕。
昨日婉拒,今日又一睡不起。知道的说她是犯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找借囗拖延呢。
但她也没想到,居然能一觉睡到第二天。
勉强定一定神,苏枕月问:“南星,你说这个时候,前院上锁了吗?”“亥时三刻就上了吧?”
靖安侯府宅院大,安全起见,夜里前后院都会上锁,清早才会打开。苏枕月不说话,心想,那灯会肯定也早散了。虽然可以推说是沈霁不让叫醒她的,但她直接睡到灯会结束,也委实有点说不过去。
南星觑着她的神色,有些不安:“姑娘,是不是我该早些叫醒你?”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作为身边人,南星知道姑娘近来心事重重,寝食难安。今天难得见其睡得香甜,表少爷又说不用叫醒,她就任由姑娘睡了。“没事。“苏枕月打起精神安慰南星,“你去睡吧。”南星不大放心,仍站在她床畔,面带迟疑之色。“真没事。”
“嗯。”
话虽如此,南星回去休息后,苏枕月还是穿衣去院中看了看。清风院的方向,漆黑一片。
苏枕月叹一口气,重新回到房间。
次日一大早,她就直奔清风院。
沈霁正在院中练剑。
苏枕月不懂武艺,只见他纵横腾挪间,一道雪白的剑光上下纷飞,气势逼人。
她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直到其收势站定,才上前致歉,异常诚恳:“对不起,表哥,昨晚我睡得太沉,一觉睡醒就交子时了。”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沈霁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问:“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快申时。"苏枕月讪讪一笑,带着几分小心问道,“你昨晚没有等很久吧?”“没有很久。"沈霁低头拭剑,语气淡淡。苏枕月轻舒一口气,心想,还好还好。
不成想,对方抬眸,轻飘飘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续上一句:“也不过是从天黑等到天亮罢了。”
此言一出,苏枕月瞬间红了脸,半垂下脑袋,小声道:“实在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
沈霁凝神细看她,见她面颊红润,水眸晶亮,气色明显比前几日要好得多。想来休息得还不错。
其实他并没有多气恼,灯会而已。若真的非看不可,他昨天就直接让人叫醒她了。
但看她这般紧张,沈霁觉得好玩,有心想逗逗她。他下巴微抬:“只说对不住有什么用?补偿呢?”
“补偿?"苏枕月愣怔了一瞬,反应极快,“有的,有补偿。”她取出重新打了络子的玉佩,用掌心托着递到他面前:“表哥,我给你的玉佩新打了络子,你瞧瞧,看可还喜欢?”婚事已定,充当凭证的玉佩也该还他了。
想了想,她又道:“还有,今晚是灯会的最后一天。我们今晚去好不好?今晚我一定不会再睡过。”
沈霁的视线在她掌心停留了一会儿,上前数步,解下玉佩上的络子,将玉佩重新放回她手上:“络子不错。不过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不用还我。”
苏枕月睫羽轻颤:“哦。”
算了,他收下络子也行。那玉佩,她就先留着,回头再打一个络子好了。将络子握在手里,沈霁问:“今晚什么时候?”“嗯?“苏枕月精神一振,知道他问的是看灯会一事,“西正如何?”“行,那就酉正。”
有了昨日的前车之鉴,苏枕月中午小憩前夜特意叮嘱南星:“超过两刻钟就叫我。”
“知道啦,姑娘放心吧。”
果然,苏枕月刚躺下睡了不久,就被叫醒了。离酉正还早,她简单梳洗过后,开始慢慢挑选衣裳。晚上冷,厚衣服不能少。
出门在外不方便,灯会上人也多,发簪越简单越好。南星和豆蔻一边帮忙,一边偷笑。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豆蔻念得慢悠悠的,故意问,“姑娘,我读书不多。是不是这样念的?”
苏枕月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对,没错,是这样念。”豆蔻咯咯直笑。
苏枕月有些无奈,只是去看个灯会,没想到两人竟兴奋成这样。其实她自己倒还好,并没有多期待,主要是陪沈霁。毕竞她对沈霁是真的感激,在小事上不愿拂他的意。
苏枕月还提出要带豆蔻和南星一起去,却遭到她们拒绝。“不不不,姑娘,我们两个想去的话,会自己去的。"南星连连摆手。一一上元节灯会是未婚夫妻能光明正大相会的场合,带两个丫鬟多不方便。她寻思她还没这么不知趣。
豆蔻也跟着附和。
见她二人这样,苏枕月便没再强求。
西正,沈霁准时出现在西跨院外。
此时苏枕月也已准备好了。
两人一起经由偏门出去。
因着最近连续三天灯会,府中主子、女眷均有出门。因此,门房的小厮也不多问。
刚入夜,街上已是一片灯海。
家家户户门口亮着灯笼,街上行走的人们也都手持花灯。苏枕月在家里时,自忖没多期待。然而走出来后,却莫名地心生欢喜。夜风微冷,天空广阔。她将思绪放空,顺着人潮往前走。话本、噩梦、赐婚…连日来的种种不快,都被苏枕月暂时抛之脑后。她好奇而贪婪地欣赏各种各样的灯。遗憾自己只有一双眼睛,都不够看。等等,沈霁呢?
刚才不还在身侧吗?
苏枕月心里一慌,忙左右张望。
“这儿呢。”喧闹的人声中,沈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苏枕月一回头,果见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与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灯光下,少女肤白若玉,漆黑澄亮的眸子似有火苗跳跃。但沈霁分明从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人声鼎沸,他听见了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沈霁突然很庆幸当初的果决。一一不论前路如何,至少先把名分给占住了。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她陪着谁看灯会呢。沈霁心心中一动,向前一步,像是怕她听不见一般,稍稍凑近她耳侧:“放心,丢不了。”
可能是离耳朵太近了,苏枕月仿佛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莫名的痒意袭来,她身子一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胡乱应了一句:“哦,好的。”而沈霁,已经又后退了一些,仍与她保持尺余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枕月心里莫名有点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她没多想,继续赏灯,只是时不时留意一下身侧的沈霁。
他并不打扰她看灯,也不多话,只偶尔帮她隔开汹涌的人潮。看见特殊的灯时,解释一下其中典故。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同伴。博学多识,口才极佳,反应也迅速。今天是灯会的最后一天,许多猜灯谜的活动还未结束。苏枕月不爱凑热闹,但是爱看热闹。
路过春风酒楼门口时,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猜谜。苏枕月也凑了过去,她的视线瞬间被充当彩头的走马灯给吸引了。灯上骏马奔腾,格外传神。
恍惚记得小时候,上元节,她的兔子灯坏了,爹爹买了一盏走马灯送给她。可她那时候小,死活不肯要走马灯,非要自己那个坏掉的兔子灯变得和以前一样。
想到旧事,苏枕月有点出神。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也上前猜谜,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天啊!这位小姐全猜出来了!”
苏枕月一怔,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头戴幕篱的女郎。春风酒楼的东家笑容满面,当即将那盏走马灯赠给了那女郎。众人拍手叫好。
苏枕月心里暗道遗憾。
可惜,迟了一些。
沈霁瞥了她一眼:“想要?”
苏枕月微讶,他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吗?见她不答,沈霁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那盏灯,你是不是想要?”苏枕月叹一口气:“是有一点想要。可人家都已经赢走了,总不能再变一盏出来吧?算了。”
沈霁慢条斯理道:“变是变不出来,但我可以原样给你做一盏。”“诶?你会做走马灯?"苏枕月眸中惊讶更重。沈霁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当然,这也没什么难的。”想起先前他做弩机,苏枕月寻思,可能他真有这本事。时候不早,两人没有在外面多逗留,赶在亥初回到了靖安侯府。走马灯难不难做,苏枕月不知道。但次日午后,沈霁确实令平安送过来了戈
宫灯形状,外贴图案,点上蜡烛后,骏马奔腾起来,活灵活现。平安笑嘻嘻道:“我们公子刚做好,就让我赶紧送来了。苏姑娘,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先前就觉得公子和苏姑娘般配,现在两人订了亲,他想他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平安有眼光。
“真是你家公子做的呀?"豆蔻好奇地问。她还以为这种灯只有专门的匠人会做呢。
“这还能有假?"平安有点急了,“我亲眼看着我家公子做的。那竹片和木棍还是我找的呢。”
豆蔻再细看走马灯,真情实感地夸赞:“表少爷真厉害。”“那是,我家公子天纵奇才,世间少见。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平安说着,还特意看一眼苏姑娘,多多少少带一点夸耀的心理。
豆蔻不太信,哪有人什么都会的?但一想夸的是自家未来姑爷,于是她压下心内的质疑,点头附和:“对对对,表少爷厉害。”苏枕月没有理会二人的对话,只盯着走马灯出神。平安走后,她又去了一趟清风院。
今日阳光甚好,沈霁正执了一卷书站在院中。见她过来,丝毫不觉得意外,只微微一笑:“如何?”
走马灯的制作原理极其简单,材料齐全后,只花了他不到半个时辰。“那走马灯很好,我很喜欢。“苏枕月点头,诚恳道谢,“多谢表哥了。”难得的不仅仅是一盏灯,更是他那份心意。他人很好,又待她这样,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沈霁笑意微敛,定定地看着他:“不用对我道谢,一盏灯而已。我做它,只是因为我会做,我想做。”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苏枕月下意识避开,定一定神,寻了个理由:“嗯,我是怕影响表哥,害你分心,毕竞春闱快到了。”沈霁轻笑一声,眉梢微扬:“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枕月笑笑:“那就好,我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呢。”她可不想因为她,再误了他的前程。
当然,沈霁的才学,她也不用太担心。她真正担心的,是他后面的那一场大劫。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帮他避过去。
他这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