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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状元

这日,文老夫人命人将苏枕月叫到春晖堂,告诉她:“你和鹤鸣的婚期定下了,在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苏枕月睫羽轻颤,迟疑着问,“会不会有一点点迟?”她心心里还是希望更早一些。虽说赐婚危机基本解除,可是没正经成婚,她到底还是有一点点不安。

文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这还算迟?”

正好周夫人和二房的卢夫人也在。

周夫人当即笑道:“阿月,三月十九很早啦,老话说,正月不娶,腊月不定',断没有在正月成亲的道理。二月呢,又有春试。事关重大,哪能在这个时候让鹤鸣分心?等放了榜,还有殿试。殿试后,还有琼林宴、谢师宴、同年宴,林林总总,三五天内这可闲不下来……

一一周夫人的娘家兄长是进士出身,这方面她颇有经验。卢夫人也笑着打趣:“是啊,可能是咱们新娘子着急,所以觉得迟。”在场诸人纷纷笑起来。

这亲事定下后,众人对苏枕月的态度又好了不少。周夫人再次提起认义女之事,还让丫鬟将黄历拿过来,准备好好挑个日子:“一定要在她出阁前。”

“是极,是极。“卢夫人也跟着凑趣,“到时候再多添一份嫁妆。”一片热闹声中,苏枕月没再说什么,只半垂着脑袋做害羞状。她想,三月十九就三月十九吧,如果不是担心再出意外的话,其实也不算特别迟。

于是婚期就这样定了下来。

转眼间已到了二月。

春闱将至,沈霁越发忙碌,有时甚至几天不见人影。苏枕月知道,科举除了经史子集,还要考时策、政令,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靖安侯府。

她帮不上他的忙,能做的也只是不打扰,不添麻烦,不让他分心。因此,苏枕月每日待在西跨院,轻易不出门。一时间倒也太平无事。

苏枕月和沈霁的婚事,靖安侯世子顾元琛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这日,父亲靖安侯无意间提了一句:“下个月府里要办喜事……顾元琛心中一凛,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喜事?”“沈霁和阿月成婚啊,虽然不是咱们家人,可阿月毕竞是我义女……“阿月要嫁给沈霁?!"顾元琛大惊,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我,我怎么不知道?”

靖安侯皱眉:“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下个月!下个月!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

顾元琛面色铁青,心里乱糟糟的,喃声道:“怎么会…”明明去年的腊八,他亲眼看见阿月与沈霁争执,沈霁怒冲冲离去。难道沈霁知道阿月利用他,还是要和她成婚?还有阿月,阿月口口声声说不要他管她的事,也拒绝他的帮忙,而她却要胡乱搭上自己的一生?

顾元琛的脸色难看极了,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靖安侯看他神色,心中不满,低斥道:“他们成婚,关你什么事?你这番作态是给谁看?怎么?你难道还想让阿月给你做小吗?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让你爹救命恩人的女儿给你做小,你爹从今往后也别做人了!”顾元琛抿了抿唇:“我并无此意,我只是不想让她在婚事上委屈自己。”他早就知道她会嫁人,也从没想过委屈她做妾。他只是希望她能找个真正相爱之人,别像他这样。

靖安侯怒气微消,但仍没多少好脸色:“没嫁给你,就是委屈,是吧?这门亲事,是沈霁主动求的。以沈霁之才,今年必定高中。将来青云直上,前途未必在你之下。怎么就委屈了?而且阿月自己也同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这儿都没你的事。你成了婚,只管好好过日子。别冷落了你媳妇儿,早点生个孩子。你祖母还等着抱曾孙呢。“靖安侯有些不耐烦。他最不喜欢儿子的就是这一点。大丈夫当断则断,要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注定没有缘分,就干脆放手,很难吗?

顾元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书房。

他的贴身小厮小五在外面等着,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世子。”顾元琛面无表情:“苏姑娘要和沈霁成婚?”小五脚步微顿:“世子知道了?”

“所以,你也知道??"顾元琛咬牙。

小五耷拉着脑袋:“这,这,整个侯府都传遍了。”顾元琛冷笑:“好,很好。”

合着全瞒他一个人?

小五小声嘀咕:“我以为世子知道呢。”

仔细一想,世子不知道好像也不奇怪。世子自成婚后,尤其是郡主被接回府后,就不怎么在家。经常借口公务繁忙不回府,就算回府,也是早出晚归,大半时间待在书房。

而且府里上下,基本都知道世子和苏姑娘过去差点订亲之事,自然没人故意去他面前说此事。

小五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世子打算怎么办?”顾元琛也愣住了,是啊,打算怎么办?

阿月一心同他划清界限。沈霁明知道被骗、被利用,还是要同阿月成婚,他能怎么办?

告诉所有人,阿月和沈霁之间没感情吗?

可这世上大多数婚姻都不是因为感情。

最终,顾元琛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漱石轩的书房里枯坐了一夜。他虽年轻力健,但夜里没关窗,到底有些寒凉。次日一早,顾元琛便觉得鼻塞咽干,头重脚轻,竞是病了。平时极少生病的人突然生病,且来势汹汹,周夫人和长乐郡主都担心不已。长乐郡主更是心疼得偷偷落泪,不但请了御医上门看诊,还亲自煎药服侍,细致周到,人人称赞。

顾元琛这一场病,缠绵了好几日才逐渐痊愈。与此同时,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同往届一样,今年的会试仍由礼部主持。

苏枕月是女子,从没参加过科考。但她听说过,会试的号舍环境极为艰苦,地方狭窄,条件简陋。

据说那号舍都是由砖石砌成,阴冷潮湿,且三面环墙,正面没有门。里面只有两块木板和一盏号灯。

会考期间,衣食需要自备,进去之前,会有专人搜查,严防夹带。沈霁的考篮、卷袋等物都是精心准备的,保管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文老夫人也很上心,命人做了可供三日吃的熟食和取暖用的、不带里的毡毯。

苏枕月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少忙,便做了保暖的护肘、护膝和暖袖。她没在这个时候见沈霁,只让豆蔻托平安转送。

会考第一日,靖安侯府的二老爷顾念章亲自陪着沈霁去贡院考场。三场考试,总共为期九天。

考场内的人如何辛苦不得而知,但考场外面,众人数着日子一天天等待。终于到了二月十七的傍晚。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平安跟在三公子顾元玮身后,不住地张望。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平安立刻挥舞着手臂高呼:“公子,这里!这里!”

沈霁听见声响,在人群中看到他们,直接走了过来。人潮汹涌。

费了好一番功夫,几人才挤出了人群。

平安主动接过考篮,好奇而又关切地问:“公子,现在感觉怎么样?”沈霁只答了两个字:“困,饿。”

平安一愣,心疼不已。

三公子顾元玮道:“别问了。赶紧带你家公子回去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考都考了,现在问有什么用?”“三公子说的是。"平安觉得有理,遂不再多问。一行人驾车回靖安侯府。

沈霁一言不发,谁也不见,回清风院后,用膳、沐浴、倒头便睡。次日醒来,已是辰时。

他简单洗漱过后,一转头见平安端来了早膳。靖安侯府的膳食很丰盛,连主食都好有几样:鼓蓬蓬的白面蒸饼,热腾腾的鲜肉包子、烙得金黄的千层饼……

在号舍里连续吃了几日冷食,沈霁这会儿觉得每样都好吃。平安在一旁笑嘻嘻道:“公子,从昨夜到今天清晨,前前后后好几个人派人过来打听呢。”

“哦?打听什么?”

“打听公子考得如何呀。“平安笑道,“公子你不知道,昨天在贡院门口,我都亲眼看见好几个人晕倒被抬出来……

沈霁抬眸,纠正道:“我知道,我见到了。”科考历来考的不仅仅是学识见地,还有心性和体力。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学子因为身体原因科举失利。

“咦,原来公子也见到了。“平安讪讪一笑。沈霁很快用好早膳,问道:“你刚才说,好几个人来打听?”“嗯,是的。”

沈霁又漫不经心地问:“都有谁?”

“侯爷、老夫人、二老爷、还有前院的几个门客。”沈霁略一颔首,并不意外,又问:“苏姑娘没派人过来吗?”“没有。"平安摇头,想了想,又道,“兴许是苏姑娘怕打扰你。”沈霁不置可否,只说一句:“唔,现在不打扰了。”平安眨了眨眼睛,倏地反应过来:“知道啦。”如今已经开春,大小姐顾元珍终于有了自己单独的小院子,不用再和母亲同住。

院落收拾妥当后,她立刻赶到西跨院,要接走“汤圆"。苏枕月原本只是代为照顾。没想到养了四个月后,竞有点不舍得了。“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待它的。“顾元珍将汤圆抱在怀里,认真保证,“再说,虽然我抱走了,可你要是想它了,还可以去我那儿看嘛。”“说的也是。"苏枕月点头,让豆蔻将小猫的一应用具都收拾出来,交由顾元珍一并带走。

刚送走大小姐,转头就看见了风风火火的平安。“苏姑娘!”

苏枕月问:“平安,你家公子怎么样了?”一一这几日,她虽帮不上忙,但也默默祈祷,希望沈霁一切顺利。昨天傍晚,得知沈霁回来,苏枕月有心想去探视,可又怕打扰,便一直按兵不动。

“挺好的呀,这会儿正得闲呢。“平安嘻嘻一笑,语气夸张,“苏姑娘,你是没看见,我家公子瘦了一圈呢。那贡院的号舍,都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在贡院门口,就看见好几个考上被抬出来的……”

苏枕月虽未亲眼所见,但也能想象出一二。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视。

是以,她定一定神:“我去看看。”

平安嘻嘻一笑:“那敢情好。”

就等她这句话呢。

苏枕月再一次来到清风院。

一进院子,就看见沈霁站在那个装有木芙蓉枝条的青瓷花盆旁边,正仔细研究着什么。

见她进来,他微微一笑,随手一指:“你来的正好。这枝条长出了新芽。”浑然不似刚会试结束的样子。

“长芽了?"苏枕月微讶,近前定睛细看,果真看见先前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小小的新芽,嫩生生,绿油油。

沈霁特意指给她看:“已经生根成活了,接下来多晒太阳,少浇点水,等它们适应了,就可以移出来重新栽种。”

“真好。“苏枕月轻声感叹,一时思绪万千。这枝条还是去年十月份,她第一次接近沈霁时插的,当时是无奈之举,没想到竟真的成活了。

苏枕月看看枝条,再抬眸看看沈霁。

他看上去是稍稍瘦了一些,但眼神清亮、神采奕奕,绝非平安口中的“瘦了一大圈"的狼狈模样。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霁眉梢微动:“怎么了?”“没事,我就是在想,表哥这几天应该很辛苦吧?”少女声音又轻又软,隐含关切。几乎是在一瞬间驱走了沈霁身体的疲惫。沈霁轻笑,透着几分慵懒随意:“还好。”其实,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青云路上必须要经受的一点小麻烦罢了。若这些都受不住,以后又当如何呢?

但她的关心,他也很受用。

心思一转,沈霁随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考得如何?”“啊?“苏枕月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用问,表哥大才,我知道的。”沈霁失笑,眸中漾起了笑意,低声道:“放心,此次会试,金榜之上必定有我。”

他声音不高,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但骨子里的自信根本遮挡不住。

苏枕月心想,太谦虚了一点,你何止是金榜题名,你是连中三元,是皇帝钦点的新科状元。

但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很信赖地点一点头:“嗯,我信你。”放榜的日子在会考结束的十天后。

这期间,平安格外紧张,连觉都睡不好,连着往金光寺跑了两次。而沈霁本人,优哉游哉的,三天两头出门往东市去。若是在侯府,则摆弄木芙蓉的枝条。

他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给春晖堂、种墨斋的院子各移植了几棵木芙蓉。到了放榜这一日。

一大早,平安顾不上吃饭,伙同靖安侯府的几个小厮跑到贡院南墙外面,等着看榜。

文老夫人和靖安侯也数次派人去打听消息。没多久,便有报子来报:“青州沈霁沈鹤鸣沈老爷高中头名会元。”消息传来,文老夫人大喜,当即下令,阖府上下皆有赏赐。虽说之后还有殿试,但历来参加殿试的一律不黜落,只排定名次。既中会元,至少一个进士是稳了。

何况都能在一众贡士中拔得头筹了,又怎会只是一个进士?说不定一甲都有可能。

苏枕月闻讯,悄然松一口气。

很好,到这一步,和梦里还是一样的。她的行为并没有影响沈霁的前程。本朝规定,殿试在会试放榜后的第三日:三月初一。这一天,皇帝会在金殿上亲自对贡士们进行策问,以定甲第。文老夫人焦灼不安地等着。尽管不是亲外孙,尽管不是顾家人,她也真心实意地希望沈霁能殿试夺魁。

终于,等到了好消息。

沈霁被皇帝钦点为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