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宫宴
消息一出,整个靖安侯府都沸腾了。
状元,这可是状元!
三年才出一个。
何等的荣耀。
文老夫人尤其高兴,欢喜得连声念佛,再次下令遍赏诸人。顾家是勋贵出身,一向重武轻文。近些年虽有意培养子孙读书入仕,奈何年轻一辈在读书方面皆没有明显的天赋。
如今见到便宜外孙这般出息,文老夫人喜不自胜。唯一可惜的是,沈霁姓沈不姓顾。
不过还好,沈霁母亲是顾家的养女,他未来的妻子也是在顾家长大,日后在官场,还能不与顾家互相扶持吗?
文老夫人本就待沈霁亲厚,此时更是让人将各种好东西流水一般送进清风院。
动静之大,在一墙之隔的西跨院里也能隐约听见。沾了沈霁的光,当天有不少人跑到西跨院里向苏枕月道喜,一口一个“状元娘子”。
连大小姐顾元珍都同她开玩笑:“恭喜啦,状元娘子。”一一先时还担心沈表哥的才华名不副实,没想到竟一举夺魁。竟是她白担心了。
苏枕月微微一笑:“同喜,状元表妹。”
顾元珍一呆,被“状元表妹”这个称呼逗得咯咯而笑。过得一会儿,才又好奇地问:“苏姐姐,沈表哥中状元,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好像早知道了会这样似的。
苏枕月不便提自己的那个梦,只能说:“因为我相信他的才华。”“哦,原来是我们苏姐姐有眼光呀。“顾元珍嘻嘻一笑,转了话题,“我今天听见好多人说你好命呢。”
苏枕月讶然:“好命?我吗?”
她年幼丧母,后来丧父,连祖母都离她而去,不得已寄人篱下十几年。近来更是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慎,落得梦中那般结局。这也算好命吗?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的。说你没了爹娘,但是被顾家收养,得以在顾家长大。先前你和我哥,虽说没能成吧,可你转头就又许嫁状元郎。“顾元珍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们还说你是前世烧高香呢。”苏枕月怔怔的,一时没有说话。
顾元珍看她神色有点奇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苏姐姐,我就是听见了,和你说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说酸话呢。”“我知道。“苏枕月笑笑,“你放心,我不往心里去,我只是有一点点意外。她想,之前的事情无法改变,但之后,她会努力让自己真的“好命”。觉得苏枕月“好命"的人很多,孙嬷嬷就是其中之一。她甚至忍不住对长乐郡主念叨:“真没想到,她命这么好。她这样的人,哪里配了?!”
温善皱眉:“嬷嬷!”
她不喜欢孙嬷嬷背后议论那个苏姑娘,万一传到世子耳中,让他误会。她该如何自处?
“郡主,你说要不要派人去沈公子跟前说一说?”温善不解:“说什么?”
“说那姓苏的从前勾搭世子的事啊。这般放荡无耻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婚约肯定也就取消了。"孙嬷嬷认真分析。温善颇觉心累:“婚约取消?然后呢?嬷嬷,你知不知道,连我娘都在帮她张罗婚事?苏姑娘嫁的越好,世子越放心。她若一直不嫁,世子反而会一直放心不下。”
这个道理,她也是近来才真正想明白的。世子重情意,重责任。苏姑娘的终身一日没有着落,他就一日牵挂。
“这…“孙嬷嬷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这么说,咱们还得盼着她高嫁?”温善不答,只说道:“以后别再盯着她了。等她成亲了就好了。”一一先前顾元琛得病,她朝夕照顾,两人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她也不想再生事端。
而且在她看来,那位沈公子就算高中状元又怎么样呢?终究不能与世子相比。
“是。"孙嬷嬷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当然,这点小插曲苏枕月不得而知。
沈霁中状元,她作为未婚妻跟着沾光不少。极少在外交际的她,破天荒收到了几个邀她赴宴的帖子。而靖安侯夫妇更是提前认她做义女。
三月初三,靖安侯府办了个简单的认亲仪式。在场的只有靖安侯全家以及一些世交。
苏枕月当众给靖安侯夫妇敬茶行礼,改口唤“义父”、“义母”。两人答应,分别给予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这认亲仪式也就基本完成了。
其实苏枕月感觉,认不认义女,区别不大。不过是说出去名头好听一点。但顾家收留她十一年,既然靖安侯夫妇想认,那就认吧。反正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认亲仪式结束后,苏枕月返回西跨院。
然而刚进院子,就看见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一袭斓衫,长身玉立。
是沈霁。
此时已是三月,梧桐树不再是冬天的光秃衰败模样。不知何时起,已又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沈霁负手立于树下,听到动静,直接回转过身。这是他殿试夺魁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苏枕月后退一步,敛衽行礼,含笑道:“还未恭喜表哥中状元。”沈霁眉梢轻扬。
这两天,他听到不少道贺。或真心,或假意。这一句最简单,却也最得他心。
可能是因为说的人不一样吧。
沈霁洒然一笑:“还好,这要多谢上天保佑,圣上抬爱。”一一他虽自负才学,但也知道,能中状元,靠的不仅仅是才学。听到他说“圣上抬爱”,苏枕月不由想起一事,犹豫了一瞬,正要开口,忽听他又道:“这几天我有点忙。”
“嗯,我知道。"苏枕月应声说道,很能理解。刚春闱结束,新科进士哪有不忙的?何况他还是皇帝钦点的状元。沈霁挑眉,似是有些意外:“那你想住在哪里?”“什么?“苏枕月一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不是一直住在西跨院吗?沈霁耐心解释:“我先前在东市看房舍,准备买一处宅院。想问一下你的意思,你更想买在哪里。”
他前几日经常去东市,主要忙的就是此事。原本可以等授官后再慢慢看,慢慢买,不必这么着急。但二人婚期将近,此事也就拖不得了。一一总不能在亲戚家里和她成婚。
苏枕月闻言,心中惊讶更重:“你打算买宅院?”“当然。“沈霁瞥她一眼,有点不理解她为何是这样的反应,“在顾家只是借住,我们总归是要搬出去的。”
原本还在考虑是租赁还是购买。但现在,殿试过后,他既是新科状元,必定留京,那么新置办一处宅院很有必要。
见她神色古怪,沈霁只当她怕钱不够,主动解释:“银钱方面你不必担心。沈家在青州也是大族,产业不少。像靖安侯府这样的宅院买不到,但三进的宅子还是能买得起的。”
苏枕月的双眸因讶异而圆睁。
她见沈霁进京赶考,寄居侯府,只带了平安一个小厮,以为他家也就是一般的殷实人家。
但他刚才说什么?他要在京中买宅院?!
还是城东,还要三进。
京城寸土寸金,他知不知道城东一套三进的宅院要多少钱?苏枕月有点被惊到,忍不住问:“你,很有钱吗?”“还行,祖上颇善经营,攒下一些家业。家中人口简单,这些年也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沈霁微微一笑,说得云淡风轻。苏枕月被惊得好半天回不过神。
沈霁被她这神情逗笑了:“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很穷?我暂住侯府,是因为老夫人开口了,我多少要尽尽孝道。”
但以后长期生活,总不能再借住亲戚家。
苏枕月低声道:“原来如此。”
沈霁又继续方才的话题:“所以,你想买在哪里?还是说想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不着急。“苏枕月忖度着道,比起宅院,此时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沈霁失笑:“那什么着急?早些买了,也能在成婚前简单修葺一下。”苏枕月定一定神,问:“表哥,琼林宴是什么时候?”她记得那个长长的梦里,沈霁中状元后,就是在琼林宴上因故触怒皇帝,被派到安乐县做县令。在前往安乐县的途中,死于驿站的一场大火。那如果不触怒皇帝,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正常情况下,新科状元应该是翰林院修撰。沈霁也不瞒她:“初五晚上,陛下在宫中宴请新科进士。”“可以不去吗?”
沈霁眸中闪过一丝讶色,沉吟道:“寻常进士或许可以,一甲只怕不行。”苏枕月心想,也是,陛下专门设宴,这怎好不去?沈霁看她神情有异,问:“怎么了?”
“表哥,我想求你一件事。"苏枕月郑重道,“初五宫中赴宴,还请表哥一定要小心谨慎。”
说着,她后退一步,再次敛衽行礼。
苏枕月心中极为遗憾,梦里这个时候,她已被赐婚给蜀中的袁晔,在西跨院待嫁,每日极少外出。虽隐约听说沈霁是在琼林宴上得罪皇帝,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何得罪。
此刻纵然有心提醒,但也只能笼统地说一句"小心谨慎”。再多的,她也不知道了。
自两人相识以来,苏枕月还是第一次这般郑重其事,甚至用上了“求"字。沈霁心中惊讶,点一点头:“好,我记下了。”一一他并非恃才放旷之人,自然知道宫宴上须小心守礼。但她特意提醒,是她的一片心意。
他懂。
转眼到了三月初五,琼林宴。
天子设宴,是无上的恩荣。
还不到酉正,新科进士们就已陆陆续续到达御花园。所有新科进士们都身着统一的进士巾服:一袭深蓝色罗袍、腰系青程革带、脚踩皂靴。
唯一的区别是众人头上的巾帽。
新科状元的巾帽上戴着皇帝亲自簪的金花,耀眼华丽。而榜眼和探花簪着次一等的银花。至于其他进士,则是更次一等的绒花了。众人到达御花园后,在安排好的位置上依次落座。一甲座位特殊。沈霁左右两边分别是榜眼周安国和探花谢兰修。三人当中,探花谢兰修年纪最小,还不到十七岁,人如其名,当真是如俊兰修竹一般,唇红齿白,带着雌雄莫辨的美丽。而年纪最大的是榜眼周安国,他已年近四十,眼角几条细纹,颌下一绺清须,看上去甚是稳重。
他们既有同榜之谊,又坐在一处,便称兄道弟,互相照顾。这时,天还没黑,宴会还未正式开始,皇帝也还有好一会儿才到。金榜题名,天子赐宴,正是人生得意时。见时候还早,有活跃大胆的新科进士端了酒盏,离席挨个敬酒。
有了第一个后,有不少人跟着效仿。
一一大家同榜录取,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尤其是新科进士即将进入官场,多结交好友,也能积攒人脉。
沈霁酒量平平,宫宴之上更是小心,唯恐酒后失仪。但是同榜进士敬酒,又不能置之不理。
于是,他心思微转,有人过来敬酒时,作势浅尝一口,剩下的则乘人不注意,暗暗倒掉。
这样既不得罪人,也不至于喝醉。
一旁的榜眼和探花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悄悄照做。可惜谢兰修到底年纪小,从前不曾做过这种事。一时不察,偷偷倒酒时直接被人抓了个现形。
对方也是个年轻的进士,一把扯住他了的袖子,笑道:“探花郎,这可不行,不能这么不给人面子啊,必须满饮此杯。”谢兰修下意识挣脱。
然而,就在这拉扯间,谢兰修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正上菜的宫人。那宫人匆忙闪避,身子晃动间,手臂一动,红烧鱼的汤汁直接倾向一旁沈霁头上。沈霁原本坐在座位上,听到动静,待要避开,偏被周安国和另一人挡住了路。情急之中,只能身子一侧。
汤汁结结实实洒在了他衣袍上。
深蓝罗袍从腰际到下摆明显好几块污渍,触目惊心。在场诸人皆变了脸色。
等一会儿皇帝亲至,免不了要赐书、赐冰,为示恩宠,肯定会将每个人叫到跟前,单独赏赐,尤其是一甲前三名。
穿着这样的衣裳面圣,分明是御前失仪。
那宫人瞬间脸色苍白,忙下跪告罪。
谢兰修和那年轻进士更是一脸讪讪,齐齐提出要和沈霁换衣衫。可这两人都比沈霁矮了一截,如何能换?
榜眼周安国也反应过来,拿了巾帕要帮忙擦拭。可这种污渍,又哪里能擦掉?
沈霁颇觉头疼:"有清水吗?”
他自己倒是小心谨慎了,没想到旁人不小心,他跟着倒霉。此时只能勉强安慰自己,时候还早,沾染污渍的地方用水盥洗一下,自然风干就好了。即便等会儿皇帝亲至时,还未风干,也比带着明显污渍强一些。可惜宴上有酒有茶,却无清水。
“有的,有清水。"一旁的小太监颇为机灵,立刻上前一步,“不远处就是御泉,距此不过百十步,状元公请随我来。”沈霁寻思,百十步不算远,来回用不了太久,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他略一颔首:“多谢,烦请公公带路。”
他跟着小太监离开宴席,向西行走数百步,便听到了流水声。再行数十步,果真看见了一汪泉水。
沈霁心内松一口气,当即撩起衣袍清洗。但是宴席上那道红烧鱼,色泽洪亮,油脂颇多,污渍又极大块,一时不好洗净。小太监见状,甚是殷勤:“状元公稍待,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棵皂英树。我去捡几片叶子来。”
沈霁婉拒:“不用了,多谢公公。”
一一夜里不比白天,稍微洗洗,应该能遮掩过去。在宫中赴宴,他时时小心。若非这衣裳实在脏污,他都不可能轻易离席。“很近的,一点都不麻烦,我去去就来。"小太监有心表现,一溜烟跑得飞快。
沈霁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他不欲多事,匆匆清洗了脏污,也不等那个小太监回来,就要离去。然而,就在此时,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霁抬眸,看见的不是方才那个小太监,而是个通身贵气的青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