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1 / 1)

第39章秘密

这男子约莫二十上下,一身锦衣,双肩绣有蟠龙暗纹,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

“太子殿下。“沈霁心中一凛,当即拱手行礼。一一他认得此人,当日殿试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知道这是太子萧承泽。太子的视线在金花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古怪:“我道是谁,原来是新科状兀。今日琼林宴,状元公不去赴宴,为何在此?”“回殿下,霁不慎污了衣衫,恐御前失仪,故在此清洗。”“原来如此。“太子点一点头,又问,“只用清水如何洗得干净?为什么不用皂荚?″

沈霁心下诧异,暗想,莫非宫中惯用皂荚吗?怎么小太监建议,太子也问?他原以为,这种树木只有民间种植。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他眼帘低垂,答道:“回殿下,附近并无皂荚。霁恐误了琼林宴,不敢耽搁太久,故此不曾寻找。”太子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的笑了:“这样啊,那孤就不打扰了,状元公快去赴宴吧。”

“霁告退。"沈霁冲太子拱了拱手,随后匆匆返回琼林宴。他离开之后,太子带着侍从向南行了数百步,看见一个凉亭,凉亭旁边不远处,赫然正是一棵粗壮的皂荚树。

命令侍从远远退下,太子大步进了凉亭。

凉亭内,一个宫装丽人正凭栏而立,满脸焦急之色。见太子过来,她忙低声问:“怎么样?可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一一方才皂荚树后面有人。但那人溜得太快,又是黄昏时分,御花园里草木掩映,只看见草木晃动,究竟是谁,却没能看清。太子摇头:“我带人追过去,一路追到御泉附近,只看见了新科状元。”说着他懊恼又愤恨地拍了拍栏杆:“早知道方才就不该让侍从退那么远。”“新科状元?“宫装丽人一惊,“刚才那个人是他吗?”“我不确定,试探了几句,看上去没太大问题。可除了他,附近没有旁人。”

宫装丽人满脸忧色:“那怎么办?万一他看见我们,还听见我们说话,说出去,我们就都完了。”

太子面色沉沉,语气阴狠:“那就让他说不出来。”“可是,可是,如果不是他呢?他什么都没看见,岂不是冤杀了好人?皇兄,我们还是不要再多造罪孽吧。”

此时暮色四合,太子脸上半分表情也无:“那就先试探一下。”但他心中想的却是,不管沈霁有没有听到,既然可疑,那就宁可错杀,决不放过。

只是这沈霁到底是新科状元,事情稍稍有点难办。沈霁回到座位时,琼林宴还未正式开始。

他刚一走近,榜眼和探花一起看向他身上的深蓝罗袍。污渍被清水盥洗过,已不太显眼,但明显比其他地方颜色深许多。探花谢兰修满脸惭色,连连致歉:“沈兄,实在是对不住。”周安国则有些担忧地问:“这能掩饰过去吗?”此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宫灯亮起,御花园中亮如白昼。沈霁道:“罗衣质地轻软,风干得快,应该能掩饰过去。”“嗯,但愿如此。“周安国点一点头。

果然,如沈霁所预料的那样,深蓝罗衣经风一吹,很快就半干了,颜色虽略深一些,但在夜色的掩盖下已不甚明显。只是没再看见先前带沈霁去御泉边清洗的那个小太监。沈霁只当他去别处忙碌了,没有多想。

而且时间也不容许他多想。

因为,琼林宴快正式开始了,新科进士们渐渐紧张起来,不复方才的嬉笑模样,一个个正襟危坐。

又过一刻钟,忽有太监高呼:“皇上驾到一一”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起身行礼。

“众卿平身吧。“皇帝高居上座,声音不太洪亮,“今日琼林宴,众卿不必拘束。”

“谢皇上。“众人再次行礼,山呼万岁。

周安国借起身之际,悄悄打量皇帝。一一殿试时,他曾见过皇帝。但当时太紧张,没敢细看。这会儿看来,只觉得也并非他想象中“真龙天子”的模样,更像是个威严却有些疲惫的中年人。

今日琼林宴,是天子宴请门生。除了皇帝,后妃、皇子、公主都来凑热闹。谢兰修年纪小,还带些小孩心性,见沈霁的衣裳基本已看不出异样,便将方才之事渐渐放下。

他向公主那边瞧了一眼,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听说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是孪生兄妹,长得是不是一模一样?”

“不清楚。“沈霁随口回答。

他只见过靖安侯府的那对双胞胎,龙凤胎此前还真没见过。作为皇室罕见的龙凤胎,又是中宫皇后所出,昭阳公主极得圣宠。此刻,她就坐在帝后身侧,衣饰华丽,高贵大方。但沈霁对此兴趣不大。

他答应了未婚妻,今日要小心谨慎。除了正事,其他的一概不关注。今日琼林宴,面对新得的英才,皇帝心情极佳,简单讲了几句后,便开始了“赐书”。

一一这是前朝留下的旧俗:皇帝将《礼记》、《论语》等儒家经典赐给新进士们,再简单勉励几句,以示天子对“门生"的看重。从寻常进士开始,最后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一-新科的一甲前三名。大太监挨个唱名,这三人中被叫到的第一个便是探花谢兰修。谢兰修连忙上前。

皇帝赐下一本《论语》,又温言勉励几句。谢兰修谢恩之后,脸颊通红,眼睛放光回到座位上,小声对身侧的沈霁说:“沈兄,我刚才偷看了一眼,那个昭阳公主和太子殿下长得一点都不像。一一他久闻皇室龙凤胎之名,还以为长得一模一样呢。年轻人,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在意点。

沈霁没有说话,因为榜眼周安国之后就轮到他了。须臾,沈霁应声上前。

好在皇帝并未留意他衣袍的不当之处,伸手帮他正了正头上的金花,又赐给他一本崭新的《诗经》,照例说几句鼓励的话语。沈霁谢恩,正欲退下,却听见太子的声音蓦的响起:“父皇,状元郎年轻俊彦,才学过人,留给昭阳做驸马如何?”此言一出,在场之人俱是一惊。

沈霁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今日处处小心,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变故。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慌什么?太子一句戏言而已,又不是皇帝直接下旨赐婚,有回旋的余地。

他有婚约在身,纵然是皇家,也断然没有强拆人姻缘的道理。思及此,沈霁心下稍安。

正欲开口,昭阳公主已低呼出声:“皇兄!”太子几不可察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昭阳公主迟疑了一下,纤手一指,娇声附和:“是啊,父皇。女儿想招这位新科状元做驸马。”

“好啊,难得昭阳有这心思。“皇帝抚掌而笑,转头看向沈霁,“沈卿意下如何?”

一一他这个宝贝女儿,年已二十,尚未许亲。先前他几次要为女儿招驸马,女儿总是拒绝。逼得急了,还寻死觅活。这是女儿第一次有招婿的心思,皇帝自然极力促成。

众目睽睽之下,沈霁恭谨答道:“回皇上,霁已有婚约在身,实不敢攀附公主。”

皇帝闻言,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好不容易女儿看上一个男人,怎么偏偏是个有婚约的?然而太子竞笑道:“这有何难?只是有婚约而已,又不是已经娶妻生子。将婚约退掉,多给一些补偿,让女方另择良配也就是了。”皇帝暗暗点头,心想也是。虽然有些不厚道,可宝贝女儿第一次中意一个人,怎能不让她如愿?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新科进士们皆脸色微变,当下有不少人交头接耳,暗自议论。

一一虽说这世上确实有人富贵易妻,但终究是有点让人不齿。何况堂堂太子殿下这般公然撺掇,未免有失体统。

沈霁委婉道:“殿下说笑了,人无信不立。既已订婚,便当遵守。霁不愿退婚。”

太子声音沉沉:“当真不愿?”

“不愿。”

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那昭阳公主不知怎么回事,竞一头撞向了皇帝的座椅,顿时头破血流。事件一下子就升级了。

沈霁心下一沉,只拒婚还好,但公主受伤,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太子反应极快,一把将公主抱在怀里,怒叱:“大胆沈霁,羞辱公主,藐视皇上,该当何罪?!"随即又转向皇帝:“父皇,儿臣请求父皇处死沈霁,为昭阳做主!”

一旁的皇后顾不得端庄仪态,泣道:“昭阳,昭阳,你别吓母后!”见宝贝女儿满脸血痕,晕倒在地,皇帝既心疼又愤怒,一时之间理智全无:“来人一一”

“皇上!"在场的不少新科进士已齐齐出声,“求皇上开恩。”谁也没想到,一次琼林宴,竞然会出这样的变故。榜眼周安国越众而出:“皇上,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沈年兄信守承诺,何罪之有?若因今日之事降罪于他,恐令天下士子寒心。”探花谢兰修立时附和:“皇上,沈年兄重诺,怎么能算是羞辱公主呢?若真退婚另娶,不信不义,那才是对皇上、对公主的大不敬!”皇帝冷笑:“这么说,是公主的错,是朕的错了?朕的公主就该如此吗?!说到后面,语气已变得阴寒无比。

谢兰修连忙口称不敢。

一片嘈杂声中,沈霁反倒平静下来。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今日之事,莫名透着诡异,甚至有些荒谬。好在昭阳公主虽受伤,但流血不多,呼吸、脉搏都还平稳,已被移至殿内,传了太医。皇后以及数位妃嫔放心不下,跟着过去了。皇帝没有立刻离席。

他脸色极为难看,不怪儿子多事,不怪女儿偏执,只怪沈霁不知变通,当众令公主难堪。昭阳是他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二十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状元三年就能有一个,可他的宝贝女儿却不多。皇帝冷眼看向下方求情的新科进士们,心知不能如太子所奏,因此事杀了沈霁,令天下士子寒心。何况这还是他数日前钦点的状元,真处死了,皇帝自己脸上也无光。

但也绝不能就此放过。

一一沈霁若留在京中,岂不是时时刻刻往昭阳心上戳刀子?若不重罚,如何体现皇家威严?

“今日之事,涉及皇家颜面,谁都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皇帝冷声道,旋即,他的视线落在沈霁身上,冷声道:“沈霁年轻,尚需历练,担不起翰林院修撰一职,就去安乐县做个县令吧。”

皇帝不再理会众人,直接离去。

沈霁仍站在原地,生平头一次,对自己读书科考产生了一丝怀疑。这就是皇帝和下一任皇帝?他要报效的竟是这样的君王?寝殿中。

昭阳公主已醒了过来,她额头缠着白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太医小心看诊,禀明帝后,称公主并无大碍,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皇帝心心疼极了:“你放心,朕已重罚了他。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再选就是了。”

皇后哭成了泪人,只默默抹泪。

昭阳公主面露疲色,低声道:“父皇,女儿很累,想休息。”“好好好,朕这就出去,你好好养着。"皇帝连声应着,率领后妃离去。昭阳公主阖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落下。

过了一刻钟有余,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公主榻前。一身锦衣,双肩绣有蟠龙暗纹。

正是太子萧承泽。

他俯身拭去公主眼角的泪,低声问:“怎么哭了?是疼得厉害吗?”昭阳公主一把拂开他的手,翻身坐起:“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若无其事地收手,在床沿坐下:“不是说了吗?先试探一下,看那个人是不是他。”

“那你试探出来了吗?”

“有可能是。”

昭阳公主冷笑:“试探?我看你是想借机甩脱我吧?”太子皱眉:“妹妹!”

“我说错了吗?以前,你根本不舍得我受一丁点伤害。可今天,你不但把我推出去,还暗中绊倒我。"昭阳公主双眼通红。一一她根本没想着拿头去撞龙椅。是太子悄悄绊了她,她毫无防备之下被撞得头破血流,但还是配合了他。

太子面色微沉,解释道:“我这是为了除掉沈霁。你也知道,他今日极有可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我不能留他活在这世上。”若秘密暴露,不止是他,昭阳和母后也没有活路。“是么?真不是为了借机杀死我?”

太子皱眉:“妹妹,你怎会这么想?我对你的情分,你还不清楚吗?”“那你除掉他了吗?”

“没有。“太子一噎,“但父皇已经下旨,将他贬出京城。那安乐县路途遥远,我要除掉他,易如反掌。”

昭阳公主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太子缓缓靠近,伸臂环住公主肩头,温声道:“我们两个是一体的。今天也不全是坏事,对不对?我先下手为强,即便那沈霁真看到了,想要声张,咱们也能推说是他狗急跳墙,蓄意报复,是胡说八道。再说,有了今日之事,你也能借口心灰意冷,在宫中多留几年,是不是?”公主冷笑:“如果今天在琼林宴上,沈霁直接应下婚事呢?”“那,那说明他并未听到。或者说,听到也不敢声张。你我也就能放心了。”

公主红着眼睛:“他若直接应下,你就真让我嫁他,是不是?”太子眉峰蹙得更紧:“你若真招他为驸马,那也只是权宜之计。你是君,他是臣。你不愿意,他怎敢近你的身?”

公主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太子一把执了公主的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掌,“来,你打我出出气。”

昭阳公主一言不发,只抽出了手,重新躺下,翻身面向里侧。太子叹一口气,再度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耐烦地拂开。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太子站起身,温声说一句:“夜深了,我不便久留,你好好休息。”

昭阳公主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太子又叹一口气,终于离去。

夜色沉沉,他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七岁那年,太子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一母同胞”的妹妹是真公主,而他却是个假皇子。一一当年贵妃势大,皇后为了稳固地位,趁皇帝在外秋猎之际,用一招偷龙转凤,将双胞胎中一个夭折的女婴换成了健康的男婴。中宫嫡出,又是罕见的、吉祥的龙凤胎,很得皇帝宠爱。后来年纪渐长,太子竞和名义上的孪生妹妹搅在了一起。他一方面沉溺其中,一方面又畏惧不已。

今日之事,太子确实存着多重心思。一一若沈霁应下,不管其是否知情,他们都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或许也可以借机结束和昭阳的不伦关系。若沈零拒绝,他放大昭阳的反应,也能借皇帝的手除掉一个隐患。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可惜,功亏一篑。

皇帝到底心软,顾念名声,竞留了沈霁一命。不过没关系,他身为储君,手下自有可用之才。正如他对昭阳说的那样,要除掉一个人,也绝非难事。

皇帝离席之后,这琼林宴也就散了。

众士子低声议论,不少人第一次对皇权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十年寒窗,一朝高中。本以为金榜题名后就是锦绣前程,没想到前路也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天子门生又如何?新科状元又如何?

仅仅只是拒绝了一桩婚事,就触怒了皇帝。探花谢兰修眼眶通红,又强忍着心中情绪,勉强安慰沈霁:“宦海沉浮,原也常见。听说前朝贤臣被贬谪过的也不少。沈兄莫灰心,只要能做出政绩,三年之后,还是有可能调回京的嘛。”

一一原本他还想着一甲前三名关系不错,可以在翰林院做同僚呢。榜眼周安国叹一口气:“谢贤弟有所不知,那安乐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此话怎讲?”

“地方偏僻,条件艰苦。听说已经好几年没有正经县令了。沈年兄有经天纬地之才,本该在朝中大展经纶。偏偏却……周安国又叹一口气,不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说话间,不少进士凑了上来,委婉安慰、鼓励。一一尚未真正步入官场的士子们亲眼全程目睹今夜的事,难免同情沈霁的遭遇。

沈霁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空。

阴沉沉的。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