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软语
沈霁进宫赴琼林宴,最兴奋的除了平安,就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顾元玮了。顾三公子从小不爱读书,惯爱舞枪弄棒,但对读书人有种天然的尊重,对琼林宴更是心生向往。
虽然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了,可他有个厉害的表哥啊。十九岁的新科状元。
他完全可以听表哥讲述琼林宴是何等风光。顾三公子精神抖擞,入夜后更是期待。他闲着无事,在院中练一会儿武,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索性去前院等待。
忽然,隐约听到小厮们的声音:“表少爷回来啦。”顾元玮精神一振,忙快步迎了上去。
靖安侯府门口悬挂着两个红灯笼。此刻,灯光倾泻下来,洒在门口的马车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表哥!"顾元玮上前几步。
紧接着,后面几辆马车上又陆陆续续下来好几个人。这些人皆是一样的进士巾服,有的头上帽子簪有绒花,有的则是银花。顾三公子有点懵,但他毕竞是侯府公子,见识不少,稳了稳心神,好奇询问:“这是……
一一这是琼林宴结束,众人离开皇宫。沈霁要返回靖安侯府,不少同榜进士放心不下,执意跟随护送。
此时已到了靖安侯府外,仍有人出言安慰:“沈兄莫急,说不定此事会有转机呢。”
“是啊,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顾元玮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表哥,你们在说什么?”看气氛不对,他又有些不安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谢兰修年轻气盛,听顾三称呼,知道这是沈霁的表弟,不是什么外人,当即愤愤地道:“皇上下令,不让沈兄去翰林院了,要让他去一个边远小县做县令。”
说着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什么?!"顾元玮一惊,“不让去翰林院?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朝廷默认的新科状元直接授官翰林院修撰吗?起步都比寻常进士高一大截。
“还不是因为……
谢兰修才说五个字,就被打断。
沈霁应声道:“因为我语言不当,触怒了皇上。”一一他不能提拒婚之事。若说他因为拒婚公主而遭贬谪,传将开来,身为他未婚妻的苏枕月难免处境尴尬。
而谢兰修却是心中一凛,猛然反应过来,暗道好险。今夜皇帝已公开发话,说此事涉及皇家颜面,谁都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他方才如果直接说出来,也得罪了皇帝。那可怎么办?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考中探花,难道也要去穷乡僻壤做县令吗?如今沈霁已自己主动承认是“言语不当”,其他人不管心里怎么想,也只能附和说:“对对对,是是是。”
总不能实话实说,沈霁坚持婚约、公主羞愤寻死、皇帝一气之下迁怒吧?顾三公子不知实情,真以为是“言语不当”,连忙问:“是不是喝酒了?酒后失言?跟皇上认错行不行?事情还能不能挽回?”沈霁摇一摇头,对跟随他到此的同榜进士们说道:“我没事,众位先回去吧。”
“沈兄!”
“各人有各人的前程。不能因我之故,误了大家。放心,只要心怀百姓,在哪里都能造福一方。”
沈霁这话说的豁达又体面,在场诸人大都赞许点头。还有几人冲他郑重行礼:“沈兄说的极是。”见沈霁虽遭变故,但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新科进士们稍稍放心。众人也不久待,纷纷告辞离去。
靖安侯府门口再度恢复安静,可这消息却也随着传开了。今夜琼林宴,苏枕月有些紧张。
虽然前天已经提醒过沈霁,可她仍免不了担忧,时不时地打发豆蔻去前院看看表少爷回来没有。
亥初,豆蔻突然小跑着进来。
“姑娘,不好了……”
苏枕月心头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豆蔻抓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大口冷茶,快速道:“前院传来消息,说,说表少爷在琼林宴上得罪了皇上,进不去翰林院啦。只能去一个偏远的小县做县令。”
苏枕月面色微变,心道:果然。
居然和梦里分毫不差。
她之前特意提醒沈霁要小心谨慎,也没避过去吗?一旁的南星连忙安慰:“姑娘,其实做县令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平头百姓强。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也不见得个个都入翰林院。”“是啊。“豆蔻跟着附和,“还有好些人读书半辈子,连秀才都考不上呢。”“嗯。"苏枕月胡乱应了一声。
她倒不是在意这个,她担心的是这样一来,又拐回了梦里那条路。那只能想办法在上任途中,尽量避开驿站的大火了。还有沈霁,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遭受这样的变故,还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形。
苏枕月定一定神,问:“表少爷呢?他怎么样了?”“刚才好多进士老爷送他回来,到门口又走了。表少爷现在好像是回清风院了。"豆蔻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二老爷吩咐了,说不能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怕惊到她。”
苏枕月略一思忖:“我去清风院看看。”
豆蔻和南星均点一点头。
此时,已近亥正。
若在平时,靖安侯府内外院之间的门都要上锁了。但今夜因为情况特殊,靖安侯和顾二老爷来回往返询问情况,这会儿还没锁门。先前苏枕月多次去清风院找沈霁,都是在白天。入夜后过来,还是头一遭。一进院子,就看见檐下悬挂着的灯笼,流泻出暖黄色的光。平安正在书房门口来回走动,听见动静,一扭头,看见了苏枕月。他眼睛一亮,快步近前:“苏姑娘,你也过来了?”“嗯,你家公子呢?”
“在书房呢。“平安压低声音,“刚才侯爷派人过来问话,公子说累了,今晚不想过去,明天再说。后来二老爷亲自过来问,也没问出什么。”苏枕月问:“那你呢?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平安摇头:“不知道,公子没说,只隐约听三公子说是′言语不当,触怒了皇上,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言语不当。”皇帝老爷这般小气的吗?
苏枕月微微蹙眉。
言语不当?寻常的言语不当肯定不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多半还有别的原因,可听平安言下之意,沈霁不大愿意说。罢了,不说就不说吧。事已至此,具体缘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我去看看表哥。"她现下最担心的,是沈霁心里难受。“好。“她去劝慰,平安自是求之不得。
书房的门半掩着。
苏枕月动作极轻,悄悄推开了门。
此时,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黯淡。沈霁坐在窗前,双目微阖,一言不发。
他仍在回想今日之事。宫中赴宴,他处处小心,可还是有意外发生。从他深蓝罗衣被污,到琼林宴结束。这期间的任何一点细节,都不放过,一点一点慢慢回想。
一开始是太子提出想要他做驸马,最后是公主决绝自戕。沈霁与公主先前根本不曾打过交道,他以有婚约在身为由拒绝,合情合理,并不损公主颜面。公主何至于此?
还有太子,得知他已订下婚约,不愿尚主,换人就是。为何偏偏执着于他?是皇室贵胄气性太大,还是有什么内情被他忽略了?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沈霁转眸看去,见是苏枕月向自己走来。
暗夜中,她一身素雅衣裳,脚步极轻,像是怕吵到他一样。沈霁反应罕见地有些迟钝,愣怔了一瞬,才站起身:“你怎么来了?”光线虽黯,但他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担忧。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苏枕月近前,极其自然地又点了一盏灯。书房内瞬间明亮许多。她认真打量沈霁,见他虽眉心微蹙,但神情平静,脸上也不见多少郁色,不由心下稍安。
她想,比起驿站的大火,这点挫折其实算不得什么。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后来登基为帝的燕王对沈霁的才能非常推崇。只要熬过这几年,不愁不被新帝重用。
说不定去翰林院做天子近臣,那才是真的误他前程呢。这么一想,苏枕月觉得他得罪现在这个皇帝,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这话不好对沈霁讲。
沈霁抬眸:“你也知道了?”
“嗯。“苏枕月点头,有心想安慰沈霁,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她略一思索,只问一句,“表哥饿不饿?”
沈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事。”“表哥想说自然就说了。“苏枕月固然好奇,但知道好奇无用。他不愿说,她就不问。
沈霁目光微敛,低声道:“抱歉。”
“嗯?“苏枕月一怔,“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沉默了一瞬,沈霁才道:“你先前叮嘱我,琼林宴上务必小心,可还是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有负你的嘱托。”
他自忖今日并无不妥之举,虽心中不平,却也能接受这样的变故。但是感觉对不住她。她那么想过安稳日子,为此不惜以终身相托。苏枕月摇头,诚恳道:“这也不用对我道歉啊,是……不好,又不是你不好。”
她不便直说皇帝,便抬手指了指上方。
随后,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你饿不饿?我听珍珍说,这种宴席上,食物大多都是摆设,只能看不能吃,需要提前吃东西垫肚子的。”灯光下,少女水眸晶灿,声音轻软。
沈霁恍惚了一瞬,心想,纵然知道她对自己没多少情意。可这会儿,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为她心动。
一一今日变故突发,不管是靖安侯还是顾二老爷,都急于询问他具体缘由。话里话外颇多指责。唯独她,夜间赶来,为他点一盏灯,逗他开心。沈霁胸中一热,移开了视线:“不是摆设。”“什么?"苏枕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沈霁解释:“我说,琼林宴上的膳食不是摆设,能吃。”苏枕月眨了眨眼睛,心想,他现在仍有闲情逸致解释这点无关紧要的细节,那应该心情还行。
她有些夸张地笑了一下:“哦,原来能吃啊。不说那些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猜不出来吧?”
说着,苏枕月打开叠好的油纸,露出里面四四方方的糕点:晶莹剔透,以红豆做点缀。
“是红豆糕呀,你要不要尝一尝?”
沈霁此刻没多少进食的心情,但望着少女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心中蓦的一软,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
淡淡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胸腔里似乎也蕴着淡淡的甜意。沈霁将红豆糕咽下,低声道:“不早了,眠眠,你回去休息吧。”“我不困,我想多待会儿。"苏枕月拒绝。不料,沈霁却道:“可我困了。”
苏枕月一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眨了眨眼睛,轻"哦"了一声。将她这模样尽收眼底,沈霁不由失笑:“我真没事,不用担心我。”停顿一下后,他又复述了一遍先前在同榜进士们面前的说辞:“我知道,只要心怀天下,在哪里都能造福一方。”
苏枕月听他说的豁达,心中颇为敬服。易地而处,她绝对做不到他现下这样。
她重重点一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在哪里都一样。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对你也是一件好事呢。”沈霁笑笑,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坚持,苏枕月到底没有久待。她留下糕点,回了西跨院。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外面不知名的虫叫声。沈霁视线扫过桌上的红豆糕,抬手按了按眉心。以他的才能,他确信自己不管在何处都能干出一番成绩。他现在思虑的是两件事。
其一,今日之事是否另有玄机。
其二,他该如何安置她。
新科状元琼林宴上触怒皇帝一事,很快传开。次日,便有几名御史上书为沈霁求情。
一一虽然这几个御史不清楚具体缘由,但新科状元不入翰林,本朝还没有这样先例。他们自然极力劝阻。
皇帝不胜其烦,直接一道诏书严禁朝中议论此事。又命身边大太监去传口谕:令沈霁即日启程,不得在京中逗留。
滞留京中,难道是在等着别人求情成功,让皇帝收回成命吗?沈霁得罪皇帝一事,靖安侯原本是要瞒着文老夫人的。可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传口谕,这瞒也瞒不住了。
不止是她,整个靖安侯府都知道了。
数日前,还是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这才几日光景,就得罪了皇帝惨遭贬谪。
原本不少人艳羡的苏枕月这几天也成了被人同情的对象。周夫人一见到她,就唉声叹气,末了又握着她的手道:“阿月,不是你义父不肯帮忙。这实在是没办法。听说御史台里,好几个御史,都因为求情被训了。”
“我明白的,义母。"苏枕月表示理解,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唉,皇上还不许他在京中逗留,要他即刻启程。可你们的婚事还没办呢。“周夫人叹道,“这,这只怕是要拖延了。也不知道拖延到什么时……”苏枕月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和沈霁商量将婚期提前?周夫人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去。
苏枕月打起精神,重新指挥豆蔻和南星收拾箱笼:“先拣轻便贵重的装,不重要的就不带了。”
正说着,平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苏姑娘!苏姑娘在吗?”“怎么了?“苏枕月快步走出。到了院子里才发现:来的不止是平安,沈霁也在。
这两日,朝野内外不少人私下议论他的事情。靖安侯府上下也议论纷纷。而沈霁本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正处于风暴当中。看见苏枕月后,他甚至微微一笑:“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有空。”
“去我那里说吧。”
苏枕月心下好奇,跟着他去了清风院的书房。沈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向前一推:“这是一万两银票。”苏枕月瞪圆了一双眼睛。
多少?
一万两?!
“皇上口谕,要我即刻动身去安乐县,最迟明日就得离京。“沈霁直接道,″这些银票给你。”
苏枕月拿起银票看了看:“是让我保管吗?”“给你用的。”
苏枕月点头:“你放心,银票我一定好好收着。”她的私房钱不多,但有了沈霁这一笔,他们这一路上应该能过得很舒坦。沈霁垂眸:“我知道你一直想早点离开靖安侯府。可惜现在情况有变,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你是想择宅另居,还是想先去青州?”苏枕月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此去安乐县路途遥远,而且那里条件艰苦。我们还没成亲,你也不必非跟着我去受罪。至于青州那边,我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叔婶都很友善。我可以请人护送你过去,他们肯定会照拂于你……”苏枕月明白过来,他是想把她安置好,独自去上任。这怎么行?
若婚期延后,谁知道长公主那边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故?万一再找个借口给她赐婚,她怎么办?
当然,最重要的是,沈霁待她很好,她必须报答他,帮他化解命中那一劫。既然琼林宴前提醒没起到作用,那她就一路跟随,时时小心,处处留意,一定能避开那场大火。
思及此,苏枕月打断他的话,认真道:“那我们提前成亲不就可以了?我不去青州,也不去别的地方。我和你一起,去安乐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