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相随
沈霁一怔。
先前他与她订下婚约,是不想看她嫁给旁人,是自信能给她很好的生活。但眼下情况有变,前路艰险,他怎么能让她跟着受罪?所以才要先将她安顿到别处。
他解释道:“不是我不让你跟着去,只是那安乐县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起。"苏枕月难得露出一些娇蛮模样,“我们都快成亲了,你却要撇下我一个人。你不让我跟着过去,是不是想到那边另找一个?”沈霁被她这话给噎了一下,颇有点哭笑不得:“我没那个心思。”不过因为她这一番话,先时的凝重氛围稍微散去一些。定一定神,沈霁耐着性子认真道:“那边条件是真的差,而且我也担心路上不安全。”
“那我去青州路上就安全了吗?"苏枕月当然知道这世道不大太平。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跟着沈霁前去。
她信赖沈霁,也相信以他的才能,只要避过那一劫,他们会活得很好的。一一从得知他被贬去安乐县起,她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了。“你去青州,我会让人一路护送你。"沈霁道。苏枕月摇头,应声道:“那我去安乐县,就不能让人护送了吗?再说,路上还有你保护我呢。”
不等沈霁开口,她就又放软了声音,轻声恳求:“表哥,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怕吃苦,真的。你要说怕危险的话,难道我在京中就不危险了吗?”说到这里,苏枕月伸手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袖:“表哥一一”她半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从她的眼睛里,分明能看见他的身影。
沈霁默然,恍惚了一瞬。
这是去年腊八过后,她第一次对着他做出这种撒娇之态。后面虽然两人订下婚约,但一直规规守礼,不曾有任何亲昵之举。尽管知道她未必真的倾心于他,可这会儿,沈霁竞会有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少女真的心悦于他,且对他情深意重。“表哥,表哥一一"苏枕月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又试探着去握他的手,“好不好嘛一一”
少女手心温热,沈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须臾间心里已转过万千念头。
他眼眸低垂,一字一字道:“好,那你随我去。我们一起,去安乐。”“真的?你同意了?“苏枕月闻言,脸上登时露出了笑意,又有点不敢相信,“不是骗我?”
沈霁微微一笑,语气却极认真:“不骗你。”他想,既然她执意要去,那就带她一起去。前路艰难,总归有他护着就是了。只要他活着,必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苏枕月笑了,眉眼弯弯,重新拿起桌上的银票:“那我继续回去收拾东西。这银票我看看能不能换成小的,我们路上用着方便。”“好。"沈霁凝视着她,轻轻点一点头。
苏枕月还挂念着没收拾好的箱笼,见已与沈霁商量好,就匆匆离去了。她刚走,平安便悄悄溜了进来,小心心翼翼地问:“公子,苏姑娘怎么说?”“平安,你收拾东西吧,我出去一趟。“沈霁答非所问。“啊?“平安有点懵。
沈霁笑了笑:“去办路引。苏姑娘同我们一起去。”他大步离去,留下平安瞪圆了一双眼睛。
苏枕月回到西跨院时,豆蔻和南星还在收拾。箱笼已经装好了,只剩一些细碎东西。
苏枕月略一思忖,将豆蔻叫至跟前,温声问:“豆蔻,我将你托给大小姐,好不好?”
“姑娘!"豆蔻一愣,继而泪眼汪汪,带上了哭腔,“你不要我啦?”她这么一哭,苏枕月也红了眼眶:“怎么会呢?我不是不要你。表哥被派去安乐县,即日就启程,我也要跟着过去的。”“姑娘……
“你是侯府的家生子,爹娘姊妹都在这边。我舍不得你,可也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一家子骨肉分离。“苏枕月拿着巾帕,动作轻柔帮豆蔻擦拭眼泪,“大小姐对人友善”
苏枕月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她远嫁蜀中,就是将豆蔻托给了大小姐顾元珍。三年后再返回靖安侯府时,南星已经去世,后来是豆蔻陪了她一段时日。不过,现实和梦境已经不同了。下次再见到豆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豆蔻擦了眼泪,知道姑娘说的有道理,但仍有些不服气:“那南星呢?她要跟着姑娘走吗?”
南星闻言凑了过来,急急表态:“我当然跟着姑娘啦。我又不是你们顾家的,我是跟着姑娘一起进府的,我肯定跟着姑娘一起走。”豆蔻轻哼了一声。
苏枕月伸臂抱了抱豆蔻,心内柔软一片。
安抚好豆蔻的情绪,苏枕月带着她去找顾元珍。大小姐顾元珍听说她要跟着去安乐县,微一愣怔:“不能不去吗?你们又没成亲。你,你可以还继续留在我们家嘛,等沈表哥调回京中,或者他在那边安顿好了,你们成了亲再过去。”
想了想,她又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建议:“实在不行,苏姐姐,你也可以和他解除婚约。就说,就说八字不合。”一一这样的确不厚道,可比起沈表哥,苏姐姐和她要亲近的多。她自然是站在苏姐姐这一边的。
苏枕月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只说一句:“我要去的。”“好吧。“顾元珍看着她,很是无奈,“可我会想你的。”“珍珍,我也会想你。”
对于苏枕月托付之事,顾元珍一口应承:“你放心,苏姐姐,你留下的人,我一定好好对待。她今天先跟着你,等你真走了,她直接来我这里就行。”可惜,那沈表哥虽有才华,却无运道,连累苏姐姐也跟着受苦。略一思索,顾元珍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亲手做的荷包:“我做的,不好看,但你不能嫌弃,要好好保存,看见它就像看见我。就算到了那什么安乐县,你也不能把我忘了。”
苏枕月接过来,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塞进了顾元珍手里:“那我这个给你,也是我做的。”
两人又依依不舍说一会儿话,苏枕月才离开。豆蔻仍跟着她,悄悄抹着眼睛。
谁知,两人才行数十步,还未回到西跨院,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四公子顾元璟。
如今已是三月,风和日丽,天气回暖,可四公子却仍衣衫厚重。两人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面。
苏枕月笑了笑:“四哥,你是去找珍珍吗?”“不,我是找你的。"顾元璟神色温和,目光隐含关切,“阿月,沈表哥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刚才去西跨院,见下人似是在收拾东西。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苏枕月也不瞒他:“表哥去安乐县做县令,我自然跟着一起去。”顾元璟神情微微一变,随即又点了点头:“也好,反正你一直想离开这儿。”
“是的。“苏枕月笑笑,语气轻松,“所以,四哥不用担心我。”“我本来做了一幅画,想贺你们新婚之喜的。可是现在这情况…”“没关系啊,你现在也可以给我。反正早晚是要成亲的嘛。"苏枕月笑道。顾元璟点一点头:“也是,那我转头让人给你送去。”“何必这么麻烦?我直接去你那里取就是了。而且,我也有些话要和四哥说。”
苏枕月让豆蔻先回西跨院,她则随顾元璟一道去了种墨斋。顾元璟的画早已经装裱好了,是一副白首鸳鸯图,栩栩如生。下方还题有一行小字,是贺新婚之喜的。
苏枕月夸赞一番,含笑接过。
“阿月,你刚才说,有话想和我说。“顾元璟好奇,“是什么话?”苏枕月定一定神,忖度着道:“表哥身子弱,平时多爱惜自己。冬日严寒,季节变化,千万要注意,莫要着凉。”顾元璟一怔,眸中漾起浅浅的笑意:“这我知道的。”“还有,一些节日的应景吃食,比如粽子、元宵、月饼不一定非要吃。就算别人送的,也别为了面子人情吃。如果真的想吃,那就让人专门做成好克化的。"苏枕月细细叮嘱。
她记得那个梦里,三年后,顾四哥死于秋日的一场风寒。但当时也有人说,他的风寒已经快好了,是在中秋夜吃了半块月饼,才加剧的。为此世子顾元琛还和妻子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一-因为那月饼是长乐郡主从宫中带回,去探视时带的。
苏枕月不懂医术,不清楚顾元璟真正的死因。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四哥对她很好,她由衷地希望他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见她说着说着已眼泛泪花,顾元璟很是意外,还有些不解。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很关心他,才会如此。
于是,他很认真地点一点头:“好,我会注意。”苏枕月犹不放心:“一定要记住。”
“好。"顾元璟失笑,“我知道了。”
明日就要离京远行,苏枕月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没有久留,携画告辞离去。
沈霁被贬谪一事,靖安侯府几乎人人皆知。作为侯府世子,还已踏足官场,顾元琛更是早早知道此事。他与沈霁来往不多,也谈不上什么情分。沈霁前路如何,他并不在意。他真正挂心的是阿月,但她一心要同他划清界限,他如今也没什么立场去关心。可若要他彻底不闻不问,他又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一一虽不能相守,可他终究还是盼着她过得好的。是以,顾元琛暗中交代小五:“去打听一下,看苏姑娘那边是什么情况。”停顿一下后,他又补充:“别让她知道。”小五暗自腹诽,但还是应一声:“是。“退了出去。然而刚一出去,就看见了站在书房外面的郡主,不知已站了多久。小五心里一惊,颇觉尴尬。郡主肯定听到了吧?世子说,别让苏姑娘知道,这下好了,郡主先知道了。
但他一个小厮也不能说什么,只匆忙行礼。长乐郡主勉强勾一勾唇,她没进书房,而是转头回了房间,仿佛自己没有过来一样。
孙嬷嬷不知就里,兴高采烈道:“哎呦呦,老天开眼,才得意多久,这下好了,被贬了吧?得罪了皇上,恐怕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听说,西跨院那边收拾东西呢,这是要跟着一起去赴任吧?还没成亲呢,就这么上赶着。不过谢天谢地,以后总算不在跟前碍眼了…”
温善心不在焉,只胡乱应了一声。
先前她也曾和孙嬷嬷一样,以为是苏姑娘刻意接近世子。后来渐渐发现,那段关系中,更上心的是其实世子本人,是她温善的丈夫。如今那位苏姑娘即将随着未婚夫远走他乡,温善觉得,她应该高兴,应该就此放心的。可不知怎么,到底有些意难平。过了很久,温善才逐渐调整了心情,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会好的,以后都会好的。
因为皇帝不许沈霁在京中滞留,官凭、路引等都办得极快。次日一早,沈霁辞别文老夫人以及靖安侯府其他长辈。文老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半天才说一句:“路上小心,多多保重。”这些天看着他从金榜题名到贬谪异乡,数日之间大起大落,像是做梦一样。文老夫人一方面怪沈霁不知轻重竞得罪皇上,一方面又着实心心疼惋惜。沈霁态度恭谨,应一声“是”。
靖安侯轻咳一声,正色说道:“身为臣子,不管在何处都要忠君报国。皇上让你去安乐县,那也是对你的历练,你一定要尽忠职守。”沈霁垂眸,一副受教的模样。
在这过程中,苏枕月一直在旁边默默站着。待几个长辈叮嘱结束,她才上前,冲文老夫人和靖安侯夫妇叩首。
这两日突发变故,文老夫人难以接受,身子也有些不爽利,一时忘记了苏枕月这个人。这会儿猛然看见,不由愣怔一下:“阿月,你……”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阿月和鹤鸣是订了亲的。如果没这意外,十天之后就会成亲。
苏枕月认真道:“老夫人和义父义母多年的抚养教育,枕月此生难报。今日一别,惟愿老夫人和义父义母长命百岁,一生安乐。”说着盈盈拜倒。
父亲和祖母先后亡故,是靖安侯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不论如何,她在顾家多年,吃穿用度上从未受过薄待。这一点,她极为感激。文老夫人一怔,一时之间心思复杂:“阿月,你,你也要跟着去?”“是。以后不能再承欢膝下,还请老夫人恕枕月不孝。“苏枕月说着又是一拜。
文老夫人微微蹙眉,叹一口气:“好孩子,你是个有心的,重情重义。可你们还没成婚呢。”
一旁的周夫人也擦拭着眼泪,说道:“是啊,从没听说过,未过门的妻子跟着赴任的。要是鹤鸣能在京中多留十来天,把婚事办了也好。”周夫人知道阿月收拾行李之事。于私心讲,她确实想让阿月跟着赴任,省得以后麻烦。可又不愿意传出去,让外人说他们顾家容不下阿月。所以,挽留的话还是要说的。
“那就现在成婚吧。"苏枕月抬眸,笑意融融,“正好各位长辈都在,也能做个见证。”
尽管沈霁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听见她这样说,仍觉心头涌起一阵酸麻,仿佛有什么刺中了他的心脏。
他定定地看着她,神情异常平静,眼眶却微微发热。他想,不论前路如何,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放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