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拜堂
勉强克制住翻涌的情绪,沈霁上前数步,向文老夫人与靖安侯行了一礼:“请各位长辈成全。”
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靖安侯微一愣怔,继而抚掌而笑:“好,好,好。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现在成婚,我们大家都是见证。”说着他看向老夫人:“不知母亲意下如何?”文老夫人不语,只轻轻点一点头。
一一先时她觉得阿月配不上鹤鸣,现在遇到事了,见阿月愿意追随,不免对其又生出几分好感。而且阿月随着鹤鸣去安乐县赴任,从此远离此地,孙子和郡主那边,她也能彻底放心。
三公子顾元玮则眼睛一亮,欢呼出声:“阿月,好样的,你真讲义气。”他的母亲卢夫人则低声纠正:“胡说什么?这不是讲义气,这是重情意。”“这有什么区别吗?"三公子满不在乎,“反正都一样。”不过因为三公子的这几句话,现场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靖安侯沉吟道:“只是还没到原定的婚期,仓促之间,恐怕准备不及,只能一切从简了。”
“我知道,今天是事出有因,以后我会再补办婚礼,绝不让苏姑娘受了委屈。"沈霁应声说道。
他这话是对着靖安侯说的,可眼睛却看着苏枕月。察觉到他的视线,苏枕月抬眸,冲他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止匕〃
她主要是想名正言顺跟着他离开京城。对于所谓的婚礼,真没有多看重。一一若是在意,她就不会主动提出要提前成婚了。沈霁低声道:“可是我在意。”
他娶她,从来都不是为了委屈她。
二人要在今日匆忙成婚一事,在场的几个长辈均无异议。于是,顾家二老爷充任司礼官,顾三公子和顾大小姐分别充任男女滨相。两人就在这春晖堂里拜堂成亲。
二老爷顾念章命人摆上香案,快速布置好喜堂,看时间还算吉利,扬声道:“今日良辰,两姓联姻。今以香烛酒水,昭告皇天后土。吉时到,新人跪拜,谢天地之盟证。”
因为双方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这拜天地的颂词也格外简单。“一拜天地,夫妻白头偕老,风雨同舟。”“二拜高堂,尊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夫妻对拜,新人相敬如宾,瓜啮绵绵。”说来也怪,原本只是临时拜堂,沈霁没把它当作真正的婚礼。可是耳中听着顾二老爷的颂词,与身侧之人一起拜下去时,他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他们真的是在亲友的见证下结为夫妇。但数息之后,他就转了念头:不行,这个不算数,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将来要另择吉日,给她更好、更盛大的婚礼。第三拜时,沈霁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苏枕月。两人视线交汇,苏枕月原本心无波澜,但这时乍然撞进沈霁墨黑幽深的眸子里,心中蓦的一动。不知怎么,竟紧张了起来,连动作都慢了半拍。还是一旁的大小姐顾元珍看势不对,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才反应过来,急忙拜了下去。
“礼成!”
苏枕月松一口气,转眸看向沈霁,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仿若有实质一般,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冲他笑笑,继而移开了视线。可能是因为拜堂这件事本身就很暧昧,哪怕她没有旁的心思,这会儿也有点脸红耳热。
三拜结束,就算拜完天地了。
不过之后不是“送入洞房”,也没有同牢、合卺、坐床、结发等步骤。而是顾元玮等人送他们出了府。
车马已经在外候着,行李也都装上了车。
离别就在眼前,顾元珍不禁哭出声,拉着苏枕月的衣袖不肯松开:“苏姐姐,我真舍不得你。”
从她有记忆开始,苏枕月就像姐姐一样待在她身边。顾家这一辈,男多女少,只有她一个女孩,很多心事,她都爱和苏姐姐说。曾经她一度以为,她们会成为姑嫂,一辈子都不分开。
可惜苏姐姐即将随夫上任,天高路远,也不知道两人此生还能不能再见面。苏枕月眼圈一红,伸臂抱了抱她:“我也舍不得你。珍珍,你要好好的。顾元珍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她忍不住转头,狠狠瞪了沈霁一眼。都怪沈表哥不争气,连累她以后再难见到苏姐姐。顾三公子则冲沈霁抱了抱拳:“沈表哥,山高水长,多多珍重。“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好好对阿月。她这般有情有义,你可不能负了她。”“我知道。"沈霁颔首,视线转向不远处正和顾大小姐依依惜别的苏枕月。他想,顾元玮实在是多虑了,他怎么可能辜负她呢?他这一生都不可能辜负她的。
今日沈霁离开,不少人特意相送。
四公子顾元璟虽未亲至,但也让人送了一些盘缠。唯独世子顾元琛没有露面。
顾元琛消息灵通,早已知道苏枕月要随沈霁去安乐县赴任。他不想亲眼看到这一幕,便借口有公务,一大早就出了门。可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无动于衷。
因此,顾元琛临时又找了个借口匆匆赶回来。而这时,前去安乐县的车马早已不见了踪影。堂弟顾元玮叽叽喳喳,直夸阿月仗义,宁愿临时拜堂,也要千里相随。顾元琛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良久,他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保重,阿月。”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那他只能遥祝她平安喜乐。今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苏枕月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地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时早已看不到靖安侯府,只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上次出门还是年前那次。
之前心心念念一直盼着离开顾家,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苏枕月欣喜雀跃之余,内心深处竞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怅惘。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
她想,她对顾家是有感情的。毕竟那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而且,在顾家,她也有过很多开心的时候。
但很快,苏枕月放下车帘,也放下了那些不舍的心情。前尘往事,多想无益,她得往前看。
前方还有非常重要的一关在等着她呢。
马车行得很快,出城之后一路前行,到十里亭时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南星纳闷,掀开车帘询问。
平安随手一指,答道:“是公子的几个同年,在为他饯行呢。”同年?是新科进士吗?
苏枕月心下好奇,定睛去看,果真看见不远处的十里亭,两个年轻士子正和沈霁说话。
原来沈霁今日离京,不少人闻讯,感慨良多。尤其是探花谢兰修,他心中为沈霁不平,又不敢抱怨,所能做的,也只是邀请同年们来十里亭为沈霁饯行。一一谢兰修少年意气,不愿意沈霁冷冷清清地离京。他想告诉沈霁,这世上还是有人同情他、支持他的。
可惜愿意与他同来的人并不多,大家还未正式授官。众人或是另有事要忙,或是出言婉拒。最终竞然只有那个琼林宴前拉着他饮酒结果不小心弄脏了霁衣裳的陈岳表示有空。
两人一合计,早早结伴出城,在十里亭等待。远远看见沈霁骑马而至,便一起上前叫住。
“沈兄且慢,我二人今日在此为你送行。”沈霁心下微惊,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特意来为他送行。但面对二人好意,他也没多说什么,利落翻身下马。
十里亭外杨柳依依,柳树的枝条被在此送别的人们折去不少。谢兰修原本也折了一枝柳条,不知怎么,又愤愤丢掉。柳者,留也。他倒是想留下沈霁,可他留得住吗?
不善饮酒的探花郎端起了酒盏:“没什么可说的,愿沈兄此去,一路顺风。”
沈霁微微一笑,陪饮了一杯:“也祝二位前程似锦。”谢兰修重重叹一口气,心里有种憋闷感,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寻常人被贬,总有个缘由。而沈霁满腹才华,却不得入翰林,仅仅是因为那个荒唐的、不能对外言说的原因。
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纵然心中不满,面上也不敢泄露分毫,更别说出言抱怨了。
胸中似有千言万语,谢兰修最终只是又倒了一盏酒:“沈兄,再喝一杯吧。到了安乐县,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美酒。”“不了。“沈霁摆手,“等会儿还要赶路,饮多了不方便。”谢兰修本欲说一句:“怕什么?真喝醉了大不了明天再走。”话到嘴边,猛然想起皇帝勒令沈霁不许滞留京中,他心中更觉憋闷,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进士陈岳和他们的交情稍稍淡一些,本人又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他敬了一盏酒后,便左顾右盼,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竟见沈霁同行的那辆马车车帘晃动,隐约能见到女子面容。
他心中一动,惊讶地问:“沈兄,那边马车里是贵府女眷?”不是说沈霁祖籍青州吗?难道进京赶考时还带了女眷?沈霁闻言,冲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是的。未婚妻,不,内子放心不下,随我同去赴任。”谢兰修一怔:“沈兄成亲了?”
陈岳也好奇:“什么时候的事?”
琼林宴那天不是只说有婚约吗?动作这么快?而且听沈霁先称为“未婚妻”,后改为"内子”,定是还不习惯,才会一时口误。“今日成的亲。可惜时间仓促,未能邀请两位观礼。“沈霁笑笑。一一虽然他内心心深处不把今日的拜堂视作真正的婚礼。但现下有人问起,他却有意透露自己新婚,暗示未婚妻情深义重。果然,一听他这话,谢兰修与陈岳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沈霁话中之意。同去赴任?今日成亲?
谢兰修不由肃然起敬。
这几日,他暗暗为沈霁感到可惜。想着沈霁若是不曾许亲,琼林宴上答应做驸马,是不是就不会触怒太子和皇上?也就不会被贬出京?可如今得知沈霁的未婚妻竞舍弃京中优渥生活,随他远赴安乐县,为此甚至仓促成亲,谢兰修心下暗道惭愧。
沈霁重信义,他的未婚妻又何尝不是如此?是他太狭隘了,亏他还读圣贤书呢。
“恭喜。"谢兰修拱手,甚是诚恳,“恭喜沈兄,嫂夫人高义。”想到自己先时的那些念头,谢兰修心里更觉汗颜。一时间,几如芒刺在背。陈岳也跟着贺喜,他文采风流,颇为不羁,兴致上来还赋诗一首称赞。沈霁含笑道谢。
是的,他的眠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
时候不早,沈霁不便逗留,几人简单互相勉励几句后,沈霁就要动身继续前行了。
然而谢兰修却心中一热,忽的疾行数步,也不说话,冲马车长长一揖。一一这一举动,是为自己内心的浅薄向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致歉。一旁的平安惊讶极了,不自觉低呼出声:“啊呀,这是……苏姑娘,…”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多话了,立刻掩唇。苏枕月在马车内听到动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掀帘一看,恰与谢兰修四目相对。
谢兰修反应极快,当即抱拳,恭谨道:“小弟见过嫂夫人。”苏枕月一怔,下意识看向车外骑在马上的沈霁。沈霁介绍道:“这是新科探花谢兰修谢公子。"随后又指一指陈岳:“那位是陈岳陈公子。”
“原来是谢公子和陈公子。"苏枕月冲二人点头致意。她不愿在人前失礼,随后又下车郑重还了一礼。“不敢不敢,嫂夫人客气了。"见她美貌斯文,礼数周到,谢兰修更觉不好意思,当即红了脸,连退数步,又是长长一揖。苏枕月微微一笑,心道,这位探花郎礼数也太周全了一些。而陈岳则自然得多:“嫂夫人不用多礼。”随即又转向沈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赶路要紧,我们就不耽搁了,不如就此别过吧。”沈霁颔首:“好,就此别过。”
苏枕月重新回到马车内,并放下了车帘。
“驾一一"充当车夫的平安扬起了马鞭。
车轮转动,马车向前行驶。
谢兰修与陈岳齐齐挥手:“沈兄保重,一路顺风!”“两位保重。“沈霁在马上冲二人点头致意,随即驱马向前。车马前行,路旁的柳树不断地向后倒退,送行的人越来越远,直至不见。苏枕月掀开车帘,悄悄看一眼沈霁。
“怎么了?"沈霁立时注意到她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苏枕月摇一摇头,随口道:“没事啊,就看看你。”还好,见他眼神明亮,脸上不见丝毫郁色,她放心不少。先前还担心他见到同年后,会有郁郁不乐呢。
没不开心就好。
对于将来,苏枕月颇有信心。她寻思,只要渡过路上那一劫,以后都会是好日子。
正想着,不料沈霁竞策马近前,与马车平齐,随即偏头,倏地向她靠近。望着陡然到近前的俊颜,苏枕月猝不及防,愣怔了一瞬:“你,干什么?”不怕危险的吗?
“不是要看我吗?“沈霁眉梢轻挑,“离你近些,方便你看。”苏枕月一怔,万料不到他竞说出这样的话,睫羽轻颤,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最终只是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迅速放下车帘。那一眼实在太无威慑力,反而让人心里痒痒的,沈霁不由唇角微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