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夜宿
今日离京,一行人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愁云惨淡。相反,几个人的心情都还不错。
连一向稳重的南星都罕见地有几分兴奋。
南星极少出门,也少见生人。今天一下子见到两个新科进士,其中一个还是探花。她心下好奇,忍不住问道:“姑娘,我听说探花郎是所有新科进士中长得最好看的。这是真的吗?”
“我不太清楚。"苏枕月摇头,“不过我也听过这说法。”平安正在前方驾车,隐约听见二人对话,难以置信,扭头问道:“你们是说刚才那位谢公子吗?你们真觉得他比我家公子好看?”南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好奇一问。”其实在她看来,二人各有各的俊美。只是她曾听人说最好看的才会做探花,故有此一问罢了。
“我觉得我家公子才是真正的英俊,那位谢公子虽然也好看,但未免有些女气……”
此时,沈霁策马在前,不知前情,骤然听见平安这句评价,不由蹙眉,沉声道:“平安,不可胡说。容貌美丑是父母所给,岂能随意评价?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君子论德不论貌,不要背后说人。”
“是。“平安心中一凛,“平安知错。”
公子说的极是,今天他们离京,那位谢公子还特意前来饯行。他却私下说人家女气,确实太不尊重人了。
南星也有些讪讪,脸颊一阵发红。毕竟是她引起的话题。苏枕月没有说话,只在回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位新科探花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可她生平所识之人有限,思来想去,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而且谢探花这般人物,她若真见过,应该有印象才是。那可能是她记错了。
苏枕月不再多想。
车马一路前行。傍晚时分,一行人经过一个镇子,找了一家客店投宿。这家客店共有两层楼,颇具规模。一楼客人打尖用膳,二楼住宿。见一行人进店,店小二匆忙迎了上来,热情洋溢:“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客房,最好紧挨着。“沈霁又道,“我们有车马,劳烦喂一些水和草料,可另外付钱。”
“好嘞。”店小二爽快答应,“上房两间一一”平安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不是,只要两间吗?两间房可怎么睡呀?沈霁没太留意他的神色,只让他随小二去牵马。此时正是黄昏,店内一楼大厅有几桌食客正在用膳,甚是热闹。苏枕月刚一进店,就有不少人朝她看了过来。一时间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或明或暗。
她微一愣怔,下意识往沈霁身后躲了躲。
沈霁动作极快,挡在了她身前,安抚性地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臂,同时面无表情,看向众人。
他身量极高,又腰悬长剑,此时目光沉沉,颇有些慑人。那几人意识到失礼,纷纷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用膳,装作无事发生。沈霁这才移开了目光,温声道:“别怕,京畿附近,还算太平。”苏枕月点一点头:“我知道。”
她不是害怕,她是突然被几个陌生人盯着瞧,有点不自在。店小二领着他们进了客房。
南星有些懊恼:“是我大意了,应该给姑娘拿个帷帽遮一遮的。”那些人也太无礼了一些,不知道非礼勿视么?怎么能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瞧?沈霁垂眸,目光掠过苏枕月美丽柔婉的面庞,心中一动,说道:“用帷帽遮挡,那还不如穿男装。”
以她这身段面貌,就算戴着帷帽,旁人也能一眼看出是个美貌女子。“男装?"苏枕月想起之前她和沈霁悄悄去祭拜父亲时的情景,眼睛一亮,“好像也不是不行。”
因此,平安刚喂了马,就得到一个新的差事:去对面的成衣店购置几套男装。
“比照你的身形,买几套就行。”
平安摆了摆手:“公子,我衣裳够穿啦。”沈霁瞥他一眼:“不是给你的。”
平安一呆,反应过来:“哦哦,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去。”先前就有一次借了他的新衣裳,他懂,他懂。成衣店就在客店对面,这时还未打烊。平安办事麻利,不多时,便背着装有衣裳的包裹回到了客店。
虽说他们开了两间房,但晚膳四个人是在同一间房吃的。出门在外,大家也不分主仆,直接同桌而食。外面的饮食不能与靖安侯府相比。不过这家客店生意不小,也自有一些可取之处。
用罢晚膳,沈霁带着平安去了隔壁房间。
关上门,平安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平安犹犹豫豫,终是忍不住问:“公子,你不和苏姑娘睡一间吗?”沈霁眉心一跳:“什么?”
“你们不是今天拜堂成亲了吗?"平安不解,“既然拜堂成亲,那就是夫妻啊。哪有刚新婚的夫妻分房睡的?”
听公子只开两间房时,平安已做好了自己在门外楼道将就一晚的准备。他想着,男女有别,他总不能和人家南星睡一间房吧?沈霁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耐心心解释:“今日拜堂,是事出有因,主要是做给别人看的,太简单也太敷衍。等安顿下来后,我会另择婚期,办一次真正的婚礼。”
“啊?"平安一呆,“所以今天的不作数吗?”“不作数。”
一一今日在靖安侯府,沈霁就做了决定:将来另择婚期。否则,拜堂之前,他完全可以临时写个父母牌位。
未曾禀告双方父母的婚礼,怎么能算是婚礼呢?太委屈她了。
“好吧。“平安耷拉着脑袋,但很快,他就又调整了心态,兴致勃勃,“那也行,等到了安乐县,我们多邀请一点宾客,多叫几个鼓手、雇好大好大的花轿。花轿在城里绕好几圈。”
沈霁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轻轻点一点头:“嗯。”沈霁这样安排房间,一墙之隔的苏枕月丝毫不觉得意外。今日在春晖堂,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满足于此,将来必定会再办一次婚礼。
不过苏枕月对这些是真的不太在意。
对她来说,今日匆匆拜堂,一则她能名正言顺地随沈霁离开京城。二则在旁人眼里她已是有夫之妇。
一想到从今以后,再不必担心她被赐婚给那个暴虐不堪的袁晔,她就心生欢喜。兴致上来,她打开包裹,同南星一起研究新买的男装。两人身量都不算很低,但一直在深宅大院住着,肤白貌美,突然换上男子服饰也不太像。
“脸上可以涂一点黑粉或者黄粉,耳孔那边也要遮掩一下。"苏枕月有过男装经验,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果还不行,可以粘一把胡子。”苏枕月说着还摸了摸下巴,模仿络腮胡子的模样。南星忍了笑意,点一点头:“姑娘说的极是。”两人比划了好一阵。
苏枕月眉眼弯弯,眸中满是笑意。
南星看她这般高兴,既为她欢喜,又暗暗纳罕。看来姑娘是真的高兴啊。
忽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店小二送来了热水。两人清洗过后,看时候不早,便自休息。
可能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多,苏枕月虽然也觉得累,可真躺在床上,却无多少困意。而且她惯常一个人睡觉,极少与人同宿。今晚和南星同睡,她颇觉新鲜。
见南星也还没睡着,苏枕月索性与她说悄悄话:“南星,和我一起去安乐县,你害怕吗?”
“不怕。“南星摇头。
在她看来,这和陪姑娘去顾家没什么分别。反正都是到一个新地方。“可是我有一点点怕。“苏枕月小声道。
南星好奇:“姑娘怕什么?”
“我现在还说不清楚。“苏枕月笑了笑,又道,“不过,也可能没那么怕。”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后面的再难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南星听她说得云里雾里,越发不解。但看姑娘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笑。
不到亥时,客店就渐渐安静下来。
客店的隔墙很单薄,白天外边嘈杂时还不觉得怎样。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各种感官都被放大。
沈霁自幼习武,耳力极佳。他躺在床上,几乎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各种声响。尤其是女子的絮絮低语声,隐约能听出是谁在说话,却听不清具体的内容。黑暗中,沈霁双目微阖,不禁猜测她在说什么。过得片刻,他又觉得不妥,故意咳嗽一声,有意提醒。果然,下一瞬,就听见隔壁传来女子短促的低呼。一一突然听见咳嗽声,苏枕月吓了一跳。她指了指墙壁,又指了指耳朵。南星也是一惊。
两人都没想到,隔墙单薄,连隔壁房间的声音都能听见,一时又是尴尬,又是好笑。
还好两人没说什么,但到底是不敢再出声了。安安静静躺着,过不多时,困意来袭,苏枕月渐渐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做梦了。
梦里是她坠落悬崖,被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救下之后。神秘人独来独往,似乎没什么朋友。他给她治伤期间,只有一个人来找过他。那个人年岁不大,却留了一把大胡子。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她睡意朦胧,想抓却没能抓到。
次日清晨,苏枕月起床时,无意间看见了昨日平安买的男子成衣。心思一转,不禁想起昨夜和南星比划试穿男装时的情景。一些不甚连贯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苏枕月身子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她想,她好像知道谢兰修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眼熟了。昨天不是她的错觉。
这个年轻的探花郎如果再年长几岁,也留一把大胡子,那,那分明是梦中那个神秘人的好友模样。
而且神秘人还叫那大胡子“谢老三”。
都是谢。
天,她昨天怎么没想起来?
苏枕月想,可能是因为探花郎唇红齿白,貌若好女,和那个大胡子差别太大,很难让人联想到一起吧?
等等,如果谢探花就是“谢老三",那神秘人又是谁呢?“姑娘?姑娘?"南星见她发怔,忙出声轻唤,“你怎么啦?”苏枕月回过神:“没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故人的故人。用罢早膳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苏枕月坐在马车里,有点心不在焉。
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突然发觉,谢探花可能认识那个神秘人,她的好奇心几乎是在一瞬间全被勾了起来。在那个长长的梦里,神秘人在她濒死之际救了她,给她食物,为她治伤。她那时自知时日无多,一心报仇,见他有不少暗器,就费尽心思从他手里拿走了一些袖箭,不告而别。
她是有些对不住他的。
可她连他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掀开车帘,看见骑在马上的沈霁,苏枕月定一定神:“表哥。”“嗯?"沈霁策马近前。
苏枕月忖度着问:“昨天那位谢公子,在家里是排行第三吗?”沈霁眉梢微动,语速极缓:“你问谢兰修?”“谢兰修?嗯,是。"苏枕月不太清楚探花郎的名讳。沈霁微微眯了眯眼睛,勒紧了缰绳:“我不知道,和他不熟。”“哦。"苏枕月垂眸。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沈霁瞧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对他很好奇?”她今日心不在焉,不会就是在想这个吧?
“没有啊。“苏枕月心想,她真正好奇的另有其人。可一转眸,看沈霁似是神色有异,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福至心灵。沈霁好像有点在意她问那个谢探花。
想到昨日南星的询问、平安的比较。苏枕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打听似乎有些不妥。
笑了一笑,她柔声解释:“我就是闲着没事,随口一问。他要不是表哥的朋友,我才不问呢。”
在她心里,当然还是沈霁更重要。
至于“谢老三”,至于神秘人,以后再说吧。反正他们现下要去安乐县,而那位谢探花留在京中,她也不可能再折返回去找他打听。而且,就算打听出来又怎么样呢?
她如今已走上了和梦里完全不同的路,她不会再被人丢下悬崖,也不会被人所救。她和那个神秘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与其探索虚无缥缈的梦,不如过好眼下的生活。想通此节后,苏枕月又是一笑:“表哥,你要吃东西吗?我这边有樱桃,是洗过的。”
说着,她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十几个盥洗过的樱桃。
色泽鲜红,玲珑剔透。
她小心翼翼举着整碟樱桃递向沈霁。
这是他们昨日离开靖安侯府时,大小姐顾元珍塞给她的,让她路上带着吃。沈霁目光微转:“一颗就行。”
“嗯。"苏枕月也担心马车行驶之际,碟子里的樱桃被颠出来。听他这么说了,干脆将碟子放回车厢,只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递过去,“快尝尝,可甜了。”驾车的平安听到动静,忙勒紧了缰绳。
马车暂时停下。
沈霁也不伸手去接,而是仍坐在马上,与车帘保持平齐,同时俯身,低下头来。
苏枕月只觉指尖一热,手上的樱桃就不见了。而沈霁,已经又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幽深:“嗯,是很甜。”苏枕月愣怔一瞬,垂眸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干净白皙。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睫羽轻颤,慢慢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