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夜话
那个被打劫的中年男人名叫陈孟辉,本地人氏,先前一直在外地做生意,数日前得到消息说父亲病重,这才急急忙忙带着妻儿往家赶。“恩公有所不知,我也听闻这药王山附近隔三差五有人劫道。来往行人或是凑够十几个人后结伴同行,或是绕道走远路。可我挂念家中老父,等不及。又想着毕竞是官道,不一定就真那么倒霉遇上劫匪。这才……唉,幸亏遇见恩”陈孟辉说着又要下跪。
沈霁伸手阻拦:“你既是本地人,那想必知道此地官府在哪里了?”“知道,这个知道。”
“我想把他们押送官府。“沈霁寻思,听这人话里的意思,这群劫匪在此为祸已久。
他不想多事,那就直接交给当地官府处理好了。随后他又看向苏枕月:“你觉得呢?”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问她意见,苏枕月也不好意思再提方才之事。她点一点头,甚是郑重:“嗯,我觉得可以。”
反正不能让这些人留在外面作恶。
“好,那就押送官府。“沈霁一锤定音,“烦请这位陈先生带路。”“全听恩公安排。"陈孟辉忙不迭应下,又同平安一起将这些人塞进自家马车里。
担心心劫匪相互合作拆开束缚,平安极有经验的用特殊手法将这些人的双手又绑了一次。
将七人勉强塞进去,马车里已基本不留空隙,陈孟辉的妻儿则同他一起挤在前面驭台。
平安挠了挠头,有些意外。
还以为他们会去和苏姑娘挤一挤呢。
没想到这般乖觉。也可能刚经大难,一家人不愿分开吧。平安也不多想,直接驾车跟随。
陈孟辉在前面带路。行半个时辰,终于结束了这段路程。道路逐渐宽敞,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进城后,一行人直奔朔川县县衙。
在县衙附近的墙上,他们还看到了捉拿这些劫匪的悬赏令。其中那个刀疤脸画的颇具神韵。
听说附近山上的劫匪被抓,朔川县令大喜,匆忙从后衙出来:“当真?我发了悬赏告示这么久,竞然真有人给抓到了!”一见到地上被绑的劫匪们面容后,县令更喜,直接命人将绑匪用锁链绑了,确保他们逃脱不得。
随后才又转头询问:“不知是何方义士所为?”陈孟辉上前,抱拳行礼:“李大人,小民一家老小途经药王山,不料遇上了劫匪,多亏这位义士路过,及时相助…”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县衙的光线有些黯淡。李县令紧盯着沈霁,微微眯了眯眼睛,有点不敢确定的样子:“鹤鸣?你是鹤鸣?!鹤鸣,是我,李文锋啊。沈霁打量他两眼,眉宇松懈下来:“原来是李兄。数年不见,没想到李兄在此地为官。”
“说来话长。"李文锋更惊,“倒是鹤鸣你,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沈霁也回一句:“说来话长。”
苏枕月眨了眨眼睛,不是押送劫匪来县衙吗?怎么还有这样的进展?平安低声解释:“苏姑娘,这位李大人和我们公子是同乡,早年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
“原来如此。“苏枕月点一点头,心想,这可真是太巧了。一直以来,“他乡遇故知”都是一件难得的喜事。何况这位“故知”还帮了自己的大忙。
李文锋异常兴奋,命人暂将劫匪押入大牢,让陈孟辉先回家,随时等候传唤。而他则又极力请沈霁等人到后衙叙话。沈霁客气婉拒:“太晚了,就不叨扰了。我们还得赶路。”“什么叨扰不叨扰?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天晚了就在我这里住一夜,赶什么路?都什么时候还赶路?听我的,明日再走。”沈霁不答,只偏头看向苏枕月。
苏枕月会意,点一点头。将心比心,她若在异乡遇见朋友,也想多聊一会儿的。
而且,她相信沈霁,也相信他的交友。
沈霁收回视线,微微一笑:“李兄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确实同李文锋交情不浅,但一则怕借宿麻烦人,二则恐眠眠怕生。如今见她不反对,那在此盘桓一宿,也未尝不可。这么多年,沈霁一直记得母亲去世时,李文锋雪夜吊唁之谊。当时李文锋才十七八岁,本是安慰他,可安慰着安慰着,自己先忍不住鸣呜咽咽哭出声来。
也是个赤诚之人。
县衙后宅里,李文锋颇为不解:“鹤鸣不是刚被点了新科状元吗?怎么会来这里?”
他暗暗猜想,难道是家中有事?可也不对啊,沈霁的父母皆已亡故,无需再丁忧。而且就算回老家,也不经过这里。沈霁放下茶盏:“李兄有所不知,我在琼林宴上出了点事,被派到安乐县做县令。”
“啊?什么?你?新科状元做县令?"李文锋瞠目结舌。他长沈霁数岁,于三年前参加会试,仅得了个同进士出身,这才来到了朔川县。而沈霁,新科状元,竞被派去更偏远的安乐县吗?沈霁略一颔首:“是的。”
李文锋不可置信,又惋惜不已:“怎么可能?这……这,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日,沈霁也在细细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结合琼林宴那天的种种异常,他隐约感觉,他不像是因为拒婚公主得罪皇帝,更像是被太子做了局。
可是,有一件事,沈霁始终想不明白:在琼林宴之前,他仅仅只见过太子两次,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那位储君?
不过尽管心里有种种猜测,但此刻李文锋询问缘由,沈霁也只简单答一句:“可能我言语不当。”
李文锋重重叹一口气,愈发惋惜。
同门之中,他最羡慕佩服的就是沈霁,家境好,天分高,人品端正。他以为沈霁会是他们当中前途最好的。
没想到竞也有这一遭。
怕问到沈霁的伤心事,李文锋转了话题,说起劫匪之事:“鹤鸣你不知道,这朔川川县的劫匪为祸一方很久了,尤其是那个脸上带刀疤的,最是悍勇。我几次派人去剿匪。可药王山峰峦叠嶂,洞穴也多,我手下人数有限。好几次打草惊蛇,都被他们逃了。这次多亏了你。”
“我也是无意间碰上的。”
“天意,这是天意。"李文锋感慨几句后,又好奇地问,“对了,鹤鸣娶妻了不曾?”
一一李文锋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一弟两妹。早年在青州时,他就想与沈霁结亲,可惜他家境平平,自觉高攀不上,是以绝口不提此事。如今见沈霁虽高中,但被贬谪,先时那点心思又活泛起来。沈霁闻弦而知雅意,直接道:“在京城时,外祖母做主,为我订了一门亲事。离京前已经成亲了。”
“阿……“李文锋顿觉可惜,“是与你同行的那位苏姑娘?”“是。”
“挺好,挺好的。"李文锋夸赞两句,掩饰性地端起茶盏喝了两口。一一其实,今日看到沈霁同行的有女眷,李文锋就有此猜测,但见沈霁的小斯称那位美貌女子为“苏姑娘”,他只当自己多想。不料,沈霁竞真的已经成婚了。
罢了,成婚就成婚吧。可能是天意,和他们家没缘分。李文锋豁达,很快想通,叫来丫鬟,细细叮嘱几句,又同沈霁畅谈起来。李文锋的夫人姓范,是个颇为爽朗的女子。丈夫同沈霁畅谈之际,她则在内宅招待苏枕月,一口一个“妹子”,殷切亲热。
“这些都是地道的青州美食,妹子快尝尝。”苏枕月没去过青州,看不出这些菜肴是地道,但仍诚恳道谢:“姐姐费心了。”
“谢什么?应该是我谢你们才对。你们捉了那些劫匪,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前段时间我家大人每天愁得都睡不着觉。”范夫人很健谈,招待苏枕月用膳之后,看时候不早,又命人将其带进客房。苏枕月对此并无异议,看今天这情形就知道今晚是要宿在这里的。也好,县衙客房总比客栈要安全舒适一些。出门在外这么多天可真不方便。
是夜,苏枕月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寝衣,慢慢擦拭头发。她的头发又多又厚,漂亮是漂亮,可擦的时候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干。担心湿发睡觉会头疼,她干脆熄了灯,坐在床上静静等待。等着等着就有点困了,苏枕月强撑着先不睡。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枕月心中一凛,瞬间睡意全无。她猛地睁开眼睛,悄悄摸上腕上造型怪异的手镯。
她门门了吧?县衙后宅这么不安全的吗?
但很快,她就松一口气。
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只看身形,她就认出来了:进来的不是旁人,是沈荠。
既然是他,那就没事了。
对沈霁,她总有种莫名的信任。
苏枕月眨了眨眼睛:“表哥?”
随后,她点燃了一盏灯。
房间霎时间明亮起来。
沈霁也是一怔,眼眸微眯。
灯光下,女子一身水色寝衣,隐约能看出玲珑身段。她俏生生站在那里,就这么毫不设防地看着他。睫羽忽闪,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迷茫,也有他的身影在她身后,浅红色的床帐掀开,露出了红绫锦被的一角。沈霁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倏地移开了视线。方才他同李文锋聊了许久,见时候不早,要去休息。下人带他来到客房,没想到竟和眠眠是同一间。
他心里清楚,这事不怪李文锋他们。他既自称已婚,那别人将二人安排在同一间房里,也是情理之中。
可在沈霁看来,在靖安侯府的那次拜堂只是权宜之计,两人并未正式成婚。他可以在白天逗她,佯作不经意地接近,时不时地制造一些暖昧,诱她一点点对他倾心。但不能这般不清不楚地与她同室而居。毕竟还欠着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可若是此刻再去找李文锋他们另外收拾一间房,一来麻烦,二来也奇怪。或许是今夜稍微饮了两杯酒,沈霁的思绪这会儿罕见的有些迟钝。他定一定神,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是李文锋,我和他说,我们已经成亲。他就这样安排了。”
苏枕月不知道这话该接怎么接,就轻"哦"了一声。她睫羽颤动,心想,所以他们今晚就要同房吗?思及此,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苏枕月不由紧张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霁总觉得她这声简简单单的"哦"格外的轻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两下,他很快意识回笼,眼帘低垂:“你不用害怕,我今晚去和平安挤一挤。你,你好好休息,记得把门门紧。”“啊?“苏枕月一怔,“哦,好。”
沈霁转身退了出去。
过得片刻,苏枕月才重新门上门,回到床上。原本她极为困倦,可这会儿不知怎么,反倒清醒了许多。她想,如果沈霁留下,她肯定不会拒绝。最开始接近他时,她就做足了心理准备。而且两人也算拜过天地,今晚又是此间主人这样安排。可他还是退了出去。
沈霁对她不是没有情意,他方才看她的眼神也格外炽热。但他还是退了出去。
苏枕月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她困得厉害,可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一时想着她和沈霁在庄子上的初遇,一时想着他上元节的求亲……心内忽酸忽麻,忽暖忽胀。苏枕月抱膝坐在床头,思绪起伏,直到将近三更,才勉强睡去。次日一大早,沈霁就提出告辞。
李文锋极力挽留:“何不多留几天?至少把那些劫匪的事处理了再走。”“人证物证都有,我们在不在都一样。你不是已经命师爷张贴告示,让城中百姓来指认了吗?“沈霁微微一笑,“李兄也知道,我有朝廷任命在身,实在不敢滞留。”
“这……"李文锋面露迟疑之色。
沈霁又补充一句:“我已经失去圣心了,实在不…”他话未说完,但李文锋明白其中的未竞之意。虽不舍,可也不好再强行挽留。遂点一点头:“好,那我让人送你。”李文锋亲自送这一行人离开县衙,又派几个衙役护送了一段路程。得知他们捉了药王山的劫匪,不少百姓纷纷叫好,沿路相送。直至离开朔川县,才再无人跟随。
平安一边驾着车,一边不解地道:“公子,我还以为咱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三天呢。”
他记得,公子和那位李大人交情还不错。
沈霁随口回答:“赶路要紧。”
一一如果只有他和平安的话,那他大概会在此地盘桓数日,但身边有女眷,长期滞留,有诸多不便。
“好吧。“平安不再多问,只稍稍有些遗憾。他觉得,朔川县衙的食物很不错,比这一路遇上的客店伙食都更合他的口味。
真是可惜。
苏枕月昨晚没有睡好,但她这会儿并无多少困意,只双目微阖,半靠在南星身上,默默盘算。
也不知道错过那场大火没有。
离开朔川县后,他们再往前行,所见人烟逐渐减少。一行人行走在官道上,好半天不见一家客店。还好他们带的有水和食物,可以充饥解渴。
但论舒适,自不能与客栈相比。
这一日,天色已晚,他们仍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平安提议:“公子,要不我们今夜干脆野外露宿?反正也不是很冷。”沈霁没有答应,只看着马车,略略提高了声音:“不用担心。再行一个多时辰,就会有住处。”
“真的?"平安眼睛一亮,又有点不敢相信。沈霁点头,语气肯定:“真的。”
本朝太.祖皇帝为加强控制,曾下令,官道上每隔百里至少要建一个驿站,方便传递文书,官员往来。再行十来里,应该就到驿站了。他们这一路住宿虽以客店为主,但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有朝廷调令,在驿站休息一夜也未尝不可。
“太好了!"平安欢呼起来,也不问具体是什么住处。一一他虽提议露宿,但如果有正经歇息的地方,谁愿意在外面待一夜呢?南星也笑道:“太好了,姑娘,你听到没有?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有住处啦。”
苏枕月没有多想,只笑着点一点头。
在马车里待了这么久,她也想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天黑后,人困马乏,行的也慢。
苏枕月昏昏沉沉,几乎要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马车似乎停了下来,隐约听见平安惊喜的声音:“公子,驿站,是个驿站!”
听到“驿站"二字,苏枕月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起来。紧接着,外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驿丞大叔,我家公子是去安乐县上任的官员”深夜,驿站……
苏枕月彻底清醒过来,一把掀开车帘。
果真看见昏黄的灯光下,“饮马驿”三个大字。那个提着的灯笼的驿丞满面笑容:“原来是赴任官员,里边请,里边请。”“表哥!"苏枕月跳下马车,疾步行至沈霁身侧,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不要住在这里。”
沈霁眉梢微动,甚是意外,低头看一眼她拉着自己的手:“怎么了?”苏枕月定一定神:“我们走吧。我,我刚才,我刚才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什么梦?”
“我梦到,梦到驿站起了大火,我们所有人都烧死在里面了。“苏枕月担心他不同意,故意将事情说的更严重几分。
一一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未必是这个驿站,未必是今晚,未必会起火。但她害怕,她不想冒一丁点的风险。
沈霁蹙眉。
他们行了一天,不仅人累,马也需要休息,实不宜再赶路。可看她脸上尽是不安,他又怎忍心拒绝?
于是,他点一点头:“好,那就不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