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1 / 1)

第46章惊变

苏枕月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嗯,表哥真好。”见她这般欢喜,沈霁也微微一笑,目光低垂,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苏枕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抓着他的手。她有点不好意思,匆忙松开,向前走了几步。

沈霁失笑,又故意叹一口气:“唉,这就是表哥真好。”“走啦。“苏枕月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我们去和平安他们说。”“嗯。”

好不容易看见一个驿站,平安已做好在此歇息的准备。不料苏姑娘竟突然出声阻止,更没想到的是,不知道她同将公子拉到一边说了什么。公子竞还真的同意了。

沈霁冲驿丞拱一拱手,客气道:“在下还要继续赶路,就不留宿了。”“天这么晚了,大人不歇歇脚?"驿丞不解。“不歇了,赶路要紧。“沈霁也不多解释,重又翻身上马。苏枕月也重新走向马车,途经那驿丞身边时,瞥见他鬓边白发,再看一眼他手里的灯笼。

她心中一动,低声道:“驿丞大叔,天干物燥,一定要小心火烛。”如果真能避免一场火灾,那自是最好不过。驿丞愣了一愣:“啊,是,多谢姑娘提醒。”夜色沉沉,一行人继续上路。

平安心心里委屈又憋闷。他的床,他的被子,他的热水,他的饭……没了,全没了。

苏姑娘真是古怪,放着好好的驿站不住,非要继续赶路。公子也是,半点定力都没有,苏姑娘只跟他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改主意了。

若是没有驿站也就罢了,可偏偏有驿站却不入。平安心里有气,又不好对着人发,还不舍得用马鞭抽马,只将马鞭甩得啪啪响。

沈霁瞥他一眼:“平安,你干什么呢?”

平安重重哼了一声,罕见地发个小脾气:“我什么也不干。赶路呢。”“你先时不是还想露宿野外吗?现在如你的意了,你不高兴?"沈霁故意逗他。

“哼一一"平安更气恼了,将头扭至一旁。他决定,接下来一个时辰不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话。苏枕月在马车里听着,颇觉对不住他,掀开车帘,温声问:“平安,你要喝水吗?”

“不喝。“平安寻思,他这不是理人,是不回答不礼貌。苏枕月继续道:“是我提议不住在驿站里的,我担心住在里面不安全。你要是渴了,累了,咱们可以歇一歇。”

平安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他实在不知道,朝廷的驿站,能有什么不安全的。客栈吧,还能说怕黑店。驿站,朝廷官方所建,到底有什么不安全?但这话他只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

虽然他对苏姑娘此次行事有些不满,但这并没有改变她在他心里的印象。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嗯,知道了。”

饮马驿。

驿丞提着灯笼回到驿站内。

刚一进去,就被人拽到跟前:“为什么没把那些人留下?”拽他的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戴着斗笠。面容隐匿在斗笠下看不清楚。驿丞面色一白:“大人,不是我不留,是他们自己要走。”“走?为什么走?”

驿丞略一迟疑,颤颤巍巍道:“可能,可能是觉得有危险,所以就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你当我傻吗?”

驿丞颤声改口:“不,不,小人说错了,是往前边去了。”“哼,前后几百里,只有这一个驿站。连家客店都没有。不管黑夜白天,过往官吏,谁到这里不歇息?你说他们歇都不歇,直接要走?什么察觉到危险?一定是你通风报信!“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驿丞脸上挨了一掌,一个趣趄,险些摔倒,忍不住为自己申辩:“大人冤枉,小人真没有!”

那人一脚踹了上去,语气阴狠:“你最好是真没有。误了贵人的事,你就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黑暗中走出一个同样头戴斗笠的人,低声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再往北,就是幽州境内,就是燕王的地盘了。”“怎么办?“那人沉吟片刻,“追上去全杀了,拖到这里再放火烧掉也是一样的。”

“是。"下属答应,又问,“那咱们往哪个方向追?”他方才听着,那动静分明像是往前。可这驿丞一时说原路返回,一时又说往前。难保不是那些人察觉到异样后使的障眼法。那人也想到了这一点,略一思索:“分成两队,一队往南,一队往北。今夜必须成功。”

“是。”

今夜,月色皎皎。

平安气鼓鼓的,可他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在黑暗中又行驶约莫两刻钟后,他的气就消得差不多了,好奇地问:“公子,咱们在哪里露宿?”

沈霁看看附近地势:“就这里吧。此地人烟稀少,恐有野兽出没。你我轮流守夜。”

“好。“平安点头,又问,“公子,用不用生一堆火?”沈霁还未回答,脸色忽变:“有人来了,还不少。”平安一怔,侧耳倾听:“是骑马的人。”

像是应和他们的话一样,马蹄声震耳欲聋,奔雷一般,由远及近。须臾,火光漫天,竟是一群人手持火把骑马赶到跟前。映着火光,沈霁看得分明。

这些人约有十来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脸覆黑巾,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者骑在马上:“青州沈霁?”

沈霁不答,手按腰间长剑,面容严肃:“你们是什么人?”“送你去见阎王的人。”

说着举刀便砍。

沈霁反应迅疾,身子一侧,右手微动,袖箭已射出。一一这是那日在朔川县药王山遇见劫匪后,他戴上的。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袖箭直射对方咽喉。

那人立时毙命,掉下马来。

第一次得手容易,第二次就难得多了。

这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功夫极高,甚至超过当日在城郊庄子上和沈霁交手的黑衣人。手中兵刃也不一样,或刀或剑或羽箭。一出手就是杀招。

沈霁不敢大意,全力应对。

平安则接连射出几支弩箭。

他们耗不起,麻药也有时效,只能速战速决。可惜对方人多,几人围攻沈霁,另外几人,则直取马车。南星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都白了,但仍护在苏枕月身侧。苏枕月快速将袖箭套在南星手腕上:“用这个,我教过你的。”一一当日在靖安侯府,她为了接近沈霁,曾琢磨过袖箭的做法和用法,还特意给南星和豆蔻看过几次。

“是。"南星颤声答应。

正说着,“当"的一声,马车被砍,车帘直接被砍掉。一个黑衣人已举刀近前。

“小心!“沈霁见状,心里一急,一边迎敌,一边左手一抖,一支袖箭射了出去。

他分心之际,一着不察,被人砍了一刀。他闷哼一声,继续迎敌。眼见袖箭射来,黑衣人反应迅速,回身挥刀,挡开了沈霁射来的这一箭。趁此机会,苏枕月转动手上戒指,金黄色的手镯里,一支短箭立时射出。这种短箭射程很近,威力也小。但偏偏黑衣人离她近,又没想到一个外表柔弱的女子会突袭。

短箭射中黑衣人的喉咙,鲜血直流。

黑衣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苏枕月身体发颤,脑海一片空白。

她好像杀人了……

她竟然真的杀了人。

但她此时已无暇细想自己杀人一事,因为又有黑衣人杀了过来。这个时候,她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她不要死在这里。

沈霁站在马车旁,长剑舞的密不透风,时不时地再放两支冷箭。而平安则凭借身子灵活,一边躲避,一边射弩箭。多亏了箭上的麻药,关键时刻还真起了不少作用。唯一可惜的是,不是毒药,不能见血封喉,而且时效有限。一番拼杀,好不容易解决这些黑衣人,沈霁和平安身上都负了伤。只有苏枕月和南星二人躲在马车里,勉强还算安全。“公子!“平安捂着肩头伤口,脸色煞白。沈霁顾不得身上的伤,直接吩咐:“快,补刀!”今夜交手,他基本已能断定这些人是受谁指使,也没有再问的必要。这些人有几个只是中箭后昏迷过去,一旦醒来,他们几人都难有活路。“是。“平安不敢大意,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咬紧牙关,一刀一个,格外地利落。

马车的车帘已被砍断,南星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煞白,嘴唇翕动。苏枕月也瞠目结舌,紧紧握着南星的手,一言不发。“你们没事吧?“沈霁不放心,近前询问。一一虽说他方才一直尽力护在马车边,但期间也有人冲了过去,还好没伤及性命。

“没事。"苏枕月摇头,继而脸色立变,“表哥,你的伤!”月色下,她看得清清楚楚,沈霁胸前、腰际皆有明显血痕。相识以来,她几次见沈霁对敌,虽惊险,可也都游刃有余,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和平安负伤。

“伤不要紧,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沈霁撕下衣襟,快速包扎了一下伤口。苏枕月胡乱点头。她脑海里隐隐有一个念头,那个梦里的东西可能不全对。或许在那个长长的梦里,沈霁不是因为驿站失火死的,而是因为有人想要他死,才有了驿站的那场大火。

一定是这样。

天,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可是,是谁想让他死?

苏枕月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突然,正在补刀的平安身子不稳,摔倒在地。下一瞬,他惊道:“公子,后面还有人马。不知道是不是冲咱们来的。方才他摔倒时,准备起身,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来自远处的马蹄声,分明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可现下他们几人,伤的伤,弱的弱,马也疲惫不堪。甚至交战损耗,连涂了麻药的弩箭也所剩无几。

若真是冲他们来的,那……

沈霁面色凝重,直接道:“不驾车,骑他们的马跑。”“好。”

略一思忖,沈霁又道:“把咱们的车马往北边赶,痕迹做的明显一些,咱们骑马往西边去。”

平安知道,这是混淆视线。

南星则快速取下了马车上的官凭和细软。

平安虽然不舍,但仍用匕首在套车的那匹马的马背上狠戳了一下。马吃痛,发疯一般向北奔去,横冲直撞。

南星不会骑马,苏枕月骑术也一般。于是,四人两骑,趁着夜色,向西方而去。

黑衣人的马异常神骏,虽驮着两人,但丝毫不慢。逃出去约莫三刻钟,仍不见有人追来。

苏枕月略略松一口气。可能混淆视线的方法有用,那些人去了别处。也或许那些人不是冲他们来的。不管怎样,目前情况对他们都是有利的。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濡湿了她的衣裳,夜风送来浓浓的血腥味。

紧接着,她肩上一沉。

是沈霁将脑袋放在了她肩上。

转头看去,只见他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格外细微。苏枕月心里一紧:“表哥!”

沈霁勉强睁开眼睛,对她笑笑:“我没事,小伤而已……”然而,才说这几个字,就又重新阖上了眼。“表哥,表哥!”

沈霁一动不动,竟是已经昏迷了过去。

这让苏枕月如何相信是小伤?

她鼻腔一酸,又慌又怕,扭头看向平安:“平安,表哥他伤势很重。”平安也没有回答。

平安的衣袖几乎都染成了红色,手臂无力地耷拉着,只余一只左手牢牢握着缰绳。

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月亮藏到了云彩后面,有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苏枕月心头惶惶:“表哥,平安……

她心心里很清楚,应该立刻停下来给这两人治伤,不能再赶路,更别说淋雨了。

可荒郊野外,又怕有追兵赶上,她心心内无措,暗自祈祷:爹,娘,保佑保佑我。神天菩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姑娘,快看,那边好像有个庙!"南星突然指了指前方。恰在此时,一道闪电照亮半空。

苏枕月果真看见前方不远处,黑乎乎的,有一个龙王庙。她想,这大概是天意,是上天的指引。于是,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有了决断。

“南星,我们先去那里避雨。”

“好。”

那龙王庙距此不远,可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赶到。苏枕月搀着沈霁,南星扶着平安,踉踉跄跄走进庙里。到得门口,才发现这是个废弃的破庙,门口匾上还结了不少蛛丝。但现下顾不了这么多,破庙没人说不定还更好一些。可刚扶着人到主殿门口,便有一柄利刃对准了她的脖颈:“什么人?!随后,“啪”的一声,是击打火石的声音,此地瞬间亮了起来。苏枕月万万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居然有人,还不止一个!年数已久的龙王像色彩斑驳,凶狠中透着一丝诡异。而主殿内的西南角地上,或站或坐或躺,居然有七八个男子。

面对着脖颈前利刃,苏枕月不敢细看,身子一颤,面色苍白:“过路的人,来避雨的。”

她心内懊悔,想退出去,但利刃就在颈边,又不敢轻举妄动。“避雨?深更半夜来避雨?还这么重的伤?"手持利刃的是个身形高壮,一脸络腮胡的汉子。他目露凶光,满脸警惕之色,“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到这里干什么?”

那七八个人,除了躺在地上的,也紧紧盯着她。“真的是避雨。我们赶路途中遇上了恶人,好不容易逃脱,偏又遇见下雨,没办法了,才到这边躲避。对不起,打扰了。我们这就走。“苏枕月声音轻颤,隐带哭腔。

她也没想到,竞会再入险境。此时,她唯一庆幸的是,这人问他们来历,应该和先前的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络腮胡还在犹豫,而那七八个人中,已有一个声音响起:“罢了,避雨而已,何必这般为难人家?这庙又不是咱们建的。”这人声音不高,说话不疾不徐,还隐隐带着一丝疲意。但从他身处的位置,以及周围人的态度看,明显其余人皆以他为尊。“可是……”络腮胡更加迟疑。

那人又道:“再说,真有情况,你们几个还应付不了吗?”络腮胡收起了兵刃,虽不服气,但仍恭敬地应道:“是,王……主子。”他将身子一侧,让出一条道来,犹面带警惕之色:“我家主子发话了,进来吧。”

苏枕月反而迟疑了。

这些人看着古怪,万一是恶人呢?她和南星哪里应对得了?但她与南星对视一眼后,看看还在昏迷的沈霁和平安,再看一眼外边的雨,终是一咬牙,搀扶着人进了殿。

一一从方才对话来看,那些人似乎也怕他们是坏人。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赌一把了。

这龙王庙虽废弃,好在主殿还算宽敞,她们远离那群人,躲在最远的东北角,勉强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苏枕月借着西南角传来的光亮,查看二人伤势。平安的伤在肩头和后背,而沈霁的伤则在胸前和腰际,伤口极深,触目惊心。匆忙之中包扎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裂开,她查看之际,沾的满手都是血。苏枕月努力保持镇定,她记得沈霁先时包扎伤口,金疮药似乎在他怀里,忙又去他怀里探。可惜摸了个空。

大概是刚才逃跑中遗失了。

可是没有药,只用布帛怎么包扎伤口呢?连血都止不了。苏枕月再也遏制不住情绪,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又慌忙去摸他袖袋、荷包。

可偏偏都没有。

苏枕月不由暗恨自己准备不足,怎么就不知道随身带一些治伤的药呢?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沈霁勉强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环境,只看见苏枕月正泪眼朦胧望着自己,脸上有关心,有担忧,还有焦急。他下意识安慰她:“眠眠,别哭。”

“表哥!"见他清醒,苏枕月立时精神一震。可一听他说这话,她眼泪掉的更凶了,“我没有要哭,我是找不到药在哪里。”“我腰带里有金疮药,你帮我和平安涂上。“沈霁抬手,擦去她的眼泪,“这伤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及要害。真的,不用怕,我死不了。”他声音很低,听起来虚弱极了。

但苏枕月却仿佛一下子有了勇气。她点一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