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燕王
沈霁常在外行走,又曾千里进京,腰带里藏有一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苏枕月小心解下他的腰带,细细查看,果真看见几个瓷瓶,还有火折子、碎银子、一方私印等物。
她心下稍定,还好还好,有药就好。
沈霁双目微阖,也不睁眼,直接道:“红的外敷,白的内服。”“嗯。"苏枕月此时顾不得害羞,解开他胸前衣衫,见那一道斜斜的伤口,约莫寸许深,血肉翻飞,甚是狰狞。匆忙之中包扎的布条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打开红瓷瓶,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小心将里面的药粉洒在沈霁伤口处,又费力撕下裙子内衬的一角。
是干净的细棉布。这个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勉强将两处伤口包好,苏枕月额上已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而南星办事也麻利,虽心中畏惧,但仍帮着平安包扎好了伤口。先时不知道,现在才看出来,平安背后的伤很重。从肩头往下,几乎已到了腰际。偏生他着实硬气,居然连半个字都没提。苏枕月先时还以为,平安只有肩头的一处伤。包扎好外伤后,苏枕月又有些犯难:“表哥,你方才说白的内服,哪瓶白的?”
这腰带里,有两个白色瓷瓶,她不敢乱喂。沈霁勉强睁开眼睛瞧了一眼,指了指左边:“小的那瓶。"停顿一下后,他又解释一句:“大的那瓶是治蛇毒的。”
话音刚落,主殿西南角那个一直盯着他们的络腮胡立刻跳起来,几步冲到跟前。
还不等苏枕月反应,他一把夺了她手里的两个白瓷瓶,厉声喝问:“你说什么?什么治蛇毒?哪一瓶能治蛇毒?”
苏枕月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把伤药还给我们!”沈霁意识清醒几分,睁开眼睛,勉强判断出当下的环境。他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一摇头。
他并非忍气吞声之辈,但此刻他和平安皆有伤在身,不宜与人硬碰硬。苏枕月心里明白,可她到底心疼那瓶伤药。一时又后悔不已,或许不该到这里避雨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偏那络腮胡并不肯放过他们,仍在追问:“快说,哪一瓶是治蛇毒的?”“石俊!不要急。“西南角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也站了起来,“慢慢问。”中年文士近前几步,从络腮胡手里接过两个药瓶,面向沈霁,甚是和气:“这位兄弟,你方才说,你的药能治蛇毒?不知是哪一瓶?”沈霁蹙眉不答,苏枕月也有些懵。
中年文士解释:“是这样的,我家小主子调皮外出,不小心被毒蛇咬了。虽然吸出了毒血,可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家里的大夫也还没到,我们怕毒蔓延全身,不敢随便移动。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都待在这个破庙里。”苏枕月眨了眨眼睛,想到她进殿时发现,西南角确实有个人一直躺着。连他们进来,也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难道竟是被毒蛇所伤?
“适才听这位兄弟说,你有能治蛇毒的药,不知是真是假?"中年文士紧盯着沈霁,脸上既期待,又紧张。
沈霁伤处敷了一些药,勉强止住血,稍稍有了一些精神。他半靠着柱子:“这药是能治蛇毒,但天下毒蛇种类那么多,也不是样样都能治的。”“那你这能治什么种类的蛇毒?"中年文士语气焦急。“金银环蛇。”
这是进京途中,平安误被毒蛇所伤。沈霁请当地神医医治,神医给配的药,说别的毒不能保证,但金银环蛇能药到毒除。因这药实在灵验,他就保存了下来,一直随身带着。“此话当真?"那个叫石俊的络腮胡兴奋极了,随即又转头大呼,“王,主子,小主子有救了。太好了!”
然而另一人却道:“你怎么知道这药一定有用?这几人形迹古怪,万一是事先安排好的陷阱呢?”
苏枕月听着气闷,虽害怕,却仍大着胆子道:“既然不放心,那你们不用就好了。只是我表哥受了伤,急需服药,可否把那瓶小的治外伤的药先还给我们?”
至于治蛇毒的那瓶,她并不提及。
中年文士犹豫了一下,将那个较小的白瓷瓶掷还给她。苏枕月打开瓷瓶,倒出一粒给沈霁,又倒出一粒让南星给平安服下。而西南角的那群人则拿着那瓶治蛇毒的药,一时不能决断。一人说道:“主子,上天保佑,既有解毒的药,应该立刻给小主子服下。”另一个则道:“不可,万一解毒不成,反伤了小主子怎么办?还是等徐神医来了再说。”
“小主子被蛇咬已经三个多时辰,脸都要发黑了。谁知道徐神医什么时候才能来?难道他一直不来,小主子就要这样一直拖着吗?”几人争执不休,仿佛东北角那四个人不存在一般。苏枕月一声不吭,暗暗觉得那几人来历不凡。但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只留神观察沈霁和平安。
可能是止了血没再奔波,也可能是内服外敷的药起了作用,两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些,平安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苏枕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被压许久的倦意袭来。她靠在沈霁旁边,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
太累了,她需要歇一会儿。
一小会儿就行。
而主殿的西南方向,几个破旧蒲团勉强凑成一张垫子,躺在上面的半大孩子双目紧闭,脸色隐隐发黑,额头却烫得惊人。“主子,还请早做决断。"中年文士将白色瓷瓶呈给了一个三十来岁、面容坚毅的男子。
一一正是先时开口让苏枕月他们进来避雨的那人。“主子”接过药瓶,手摩挲着瓶身,正欲开口,忽然变了脸色。叫石俊的络腮胡亦是满脸凝重:“有人来了。”马蹄声奔腾如雷,由远及近,在深里格外诡异。南星正在帮平安擦汗,听到马蹄声后,不由心里一慌:"“姑……苏枕月迷迷糊糊中听见动静,惊醒过来,下意识看向沈霁。却见他已睁开了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眨眼的功夫,十来个穿黑衣戴斗笠的人出现在破庙主殿门口。如同鬼魅一般。
和之前围堵他们的人是一模一样的装扮。
为首者笑得古怪:“原来是在这里,倒教我们好找!”苏枕月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想逃,门被堵着。想退,却无路可退。
她以为已经甩脱了,怎么还是被追上了?
那个叫石俊的络腮胡忍不住道:“主子小心心,说不定这些人是一伙的,联手给咱们下套呢。”
“主子”一言不发,只摆了摆手,紧紧盯着自己儿子。那“小主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倒很俊秀,但脸上罩着一层黑气,嘴唇都发紫了。
而黑衣人们看见庙中还有其他人,也甚是意外,站在原地观望,见石俊等人并无阻止之意,才提刀向沈霁他们冲来。苏枕月转头看向石俊等人,眸中含泪,出声央求:“救命,帮帮我们!”然而石俊他们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见一样。苏枕月无法,只得悄悄摸上右手戒指。
一一短箭只剩下两支了。
沈霁和平安伤重,她和南星不通武艺,西南角那些人袖手旁观。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吗?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从她做了那个梦以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本以为避开了赐婚,以后会是好日子。到头来竞还是难逃一死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苏枕月感觉自己最对不住的就是南星了。若是当初求一求顾元珍,把南星留在靖安侯府,或许南星就不用跟着她受今日之劫。她偏头看一眼南星,恰巧南星也正看向她。南星眼里并无多少畏惧,反而还对她笑了笑,格外的从容。苏枕月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收回视线,心道,死就死吧,至少没怎么受折磨。
既然不能改变,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吧。
黑衣人越来越近,苏枕月正要转动戒指,却见一道寒芒闪过,冲上来的第一个人鲜血直溅,仰面倒了下去。
是沈霁。
他拄剑站了起来,虽歪歪斜斜,站立不稳,但仍将苏枕月护在了身后,声音极低:“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和你没关系。等会儿我尽量拖住他们,你们趁乱逃走,骑马逃。”
苏枕月眼眶一热:“表哥……”
她想说,你真傻。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但她没法苛责一个在生死关头,自己重伤在身却仍把她护在身后的人。
“找死!"一个黑衣人怒骂一声,挥刀便砍。“当”的一声,沈霁举剑格挡,同时出声问道:“到底是谁要杀我?能否给个准话?″
他知道是谁,但他仍想稍稍拖延时间。
“你自己去问阎王吧。"黑衣人并不肯说,接着又是一刀。与此同时,其他几个黑衣人也涌了上来。
饶是苏枕月不懂武艺,也看出来了,沈霁重伤之后,动作比先前迟缓不少。而且以一对多。这样下去,早晚会力竭而死。偏他们缠斗得激烈,她想帮沈霁却又怕不小心反而伤了他。正想着,已有人越过沈霁向她攻来。
苏枕月想也不想,直接按上了戒指。
短箭悄悄射出。
一个黑衣人被射中,但麻药并未立刻起效。黑衣人怒骂一声,挥刀砍来。沈霁分神回护,后背险些被砍。
就在此刻,西南角那个“主子"突然开口:“石俊,帮他们打发一下。务必保住这几人性命!”
“是!”
话音刚落,石俊和几个高壮汉子齐齐出手,攻向黑衣人。苏枕月喜出望外。
有人相助之后,现场形势立变。尤其那个石俊格外勇猛。大刀挥舞中,连砍数人。
看似功夫极高的黑衣人们很快败下阵来。
其中一个黑衣人深深看一眼那位“主子”,眼神骤变,忽然高呼一声:“撤!其余几人跟着他匆忙夺门而出,骑马逃走。石俊待要去追,中年文士却出声阻止:“石俊,保护主子和小主子要紧。”那个"主子”也道:“别追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是。"石俊停下脚步,转而料理地上或伤或死的黑衣人。龙王像还是之前的破旧模样,只是地面上多了不少血迹。经过一番恶斗,本就重伤的沈霁几乎力竭,只拄剑倚柱喘息。过得片刻,才转眸看向苏枕月:“你怎么样?”
苏枕月疾步上前:“我没事。"见他身前又渗出血迹,她心心里一酸:“表哥,你,你……”
“别怕,伤口裂开而已,不会死的。“沈霁勾一勾唇,勉强冲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又歉然道:"抱歉,连累你了。”这场刺杀因他而起。早知如此,当初应该不顾她的反对,执意让人送她去青州的。
苏枕月红了眼眶,也不说话,只轻轻摇一摇头。她知道那些人冲沈霁来的,她也很怕死。可他在生死关头这样待她,事后还为连累她而道歉。这让她怎么可能再生出一丁点怨他的心思?他明明可以对她坏一点的。
可偏偏对她这样好。
沈霁双目微阖,勉强养一养神,又问:“平安怎么样?”南星忙道:“上过药后,呼吸平稳,状态稳定。”平安还在昏迷,根本不知道刚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斗。“嗯。“沈霁稍微平复了呼吸,重新整理伤口,向那位“主子”走去。可惜他身上有伤,又经过激战,此时并无多少力气,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苏枕月见状,忙上前帮忙搀扶了他的手臂。两人在“主子”跟前站定。
苏枕月这才暗暗打量此人,见他约莫三十多岁。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额上几道细纹。单论容貌不过中上,但身上自带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气度。方才离得远,没能细看,这会儿离得近了,她发现这人右手竞然有六根手指。
六指?!
苏枕月心头一跳。
六指异象,并不常见。在梦中的那本书里提到,有一个人也是这样。那是现在的燕王,后来的新帝。
再想到那个石俊称呼“主子"之前,两次都是先说了一个"王"字,更像是习惯性地称呼“王爷"而忘了改口。
苏枕月心脏砰砰直跳。
不会吧?这么巧吗?居然就这样遇见了未来的皇帝?但仅凭这几点,她一时之间也不敢妄下决断。而沈霁则郑重施礼:“多谢足下相救,大恩没齿难忘。”苏枕月心头杂乱,也跟着福下身去。
那位“主子”摆一摆手,温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适才因为不明情况,没有及时出手,致使几位陷入危险之中,还请见谅。”沈霁诚恳道:“足下客气了。方才的情形,能出手相救已是大恩,何论早晚?”
“主子”笑了笑:“说的也是。你那药不错,很有用,小儿现在已性命无忧。原来黑衣人闯进来后,“小主子”忽然身体抽搐,情急之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将药给"小主子"服下。
不过须臾的功夫,“小主子"呕出两口黑血,脸上的黑色淡了不少。虽还未清醒,但显然毒性已经缓解了。
苏枕月悄悄往“小主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有人挡着,什么也没看见。
沈霁笑笑:“有用就好。”
他心下明了,这人先时观望,后来出手,与那解蛇毒的药也有几分关系。只是有些话不能说的太透。
忽然,正在拖动黑衣人尸体的石俊“咦”了一声,甚是惊异,随后快步近前,将一块牌子呈给"主子”:“这好像是东宫的东西。”听到“东宫”二字,苏枕月心下又是一惊,转眸看向沈霁。难道要杀他的人是太子?可是,太子为什么要杀他呢?沈霁则是心里一沉:果然。
他并不觉得意外。
而那"主子"则拿着牌子仔细端详,皱眉道:“确实是东宫的人。“他又问沈霁:“你与东宫有过节?”
沈霁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注意到这人袖口露出了一点柘黄色云锦。本朝规定,柘黄色非诸王以上不得衣。
这人是皇族。
结合此人的年纪、气度、随行人员以及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其身份已呼之欲出。
沈霁眼眸低垂,答道:“我怎敢与东宫有过节?只是在琼林宴上似乎得罪过太子。”
“主子"讶然,双眼微眯,上下打量他几眼,神色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琼林宴?你是新科状元沈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