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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看重

“主子”眉梢一挑,饶有兴致:“你认得本王?”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苏枕月先是一惊,继而暗松一口气。方才她还在发愁呢,当着燕王的面,她不便直接出言提醒。没想到沈霁居然自己猜出来了。这下更好,不用担心他在未来皇帝面前失礼了。沈霁摇头:“不认得。”

“那你如何得知我是燕王?”

苏枕月也好奇,她是通过梦里那本书上提的六指推断,沈霁呢?沈霁又是怎么知道的?

“能穿柘黄而身在此地的,除燕王殿下再无旁人。“沈霁一字一字道。燕王垂首,看一眼自己袖口不小心露出的一点柘黄内衬,失笑:“原来如此。“停顿一下后,他又叹道:“观察入微,心心思缜密,不愧是新科状元。可惜啊可惜。”

他在可惜什么,现场没人询问,但苏枕月能隐约猜到一二:大概是说当今皇帝不惜才?

不料,燕王夸赞沈霁两句后,竞又将视线转向了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数息后,笑问沈霁:“这就是你在琼林宴上提到的未婚妻?”苏枕月微微一怔。

而沈霁却是心下一惊:琼林宴之事,皇帝曾下令不得外传。而燕王远在千里之外,却知道他曾提到婚约相关。燕王此人,果真不能小觑。“回殿下,是她。”

燕王赞道:“危难之中更见人品。是个坚贞勇敢的姑娘,难怪状元郎愿以性命、前途相护。”

得到未来皇帝这般夸赞,苏枕月颇有点不自在。她睫羽低垂,轻声道:“殿下谬赞。″

正说着,忽听一声咳嗽,紧接着是一道惊喜的声音:“主子,小主子醒了!”

燕王神色微变,当即撇下沈霁他们,转身疾走数步,半蹲下身,关切地问:“启儿,启儿,你感觉怎么样?”

世子萧承启睫羽轻颤,勉强睁开眼睛,极其虚弱地唤了一声:“父王“父王在这儿呢。"燕王握住儿子的手,心下大定。一一先时只是面色正常,呼吸平稳,现在儿子清醒过来,他才彻底放心。“父皇,我,我还活着吗?”

“当然,傻孩子。”一向对儿子严厉的燕王难得露出慈爱的一面,又指一指沈霁,说道,“是这位沈先生的药救了你的性命,还不快谢谢他?”萧承启刚刚清醒,身体虚弱,起不来身,只能勉强抬头,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说道:“多谢沈先生。”

“能解蛇毒就好。“沈霁并不居功,反而再次强调,“反而是霁,要多谢燕王殿下救命之恩。”

见儿子无恙,燕王神色轻松不少,笑道:“你救了我的儿子,我又救了你们。你我之间就不必互相道谢了。”

说话间,中年文士近前,低声道:“王爷,世子身上蛇毒已解,咱们是不是该尽快离开这里?毕竟这里不是王爷的封地,万一方才太子的人认出。“认出又如何?“燕王冷笑,“难道他还能去御前参我一本不成?”话虽如此,但在场诸人皆知,藩王擅自离开封地是大忌。燕王又道:“也是,可能他不参我,而是像对待鹤鸣那样,派人杀我呢?众人皆不说话。

苏枕月暗自惊讶于他对沈霁的亲近,这才第一次见面,竞直接以字相称了。燕王冷笑一声,又道:“真没想到,堂堂储君,竞是这般气量狭小、行事阴诡之人。像他这样,将来如何做得仁君?”苏枕月心下更惊,原来这个时候,燕王就已对太子心生不满了吗?再看沈霁,他先时勉力支撑,此时似是已撑不下去,身子踉跄了一下,脸色极为难看。

“表哥!"苏枕月心里一慌,忙去扶他。

燕王也面露关切之色:“鹤鸣的伤怎么样了?可还支撑得住?”“不要紧。“沈霁勉强笑笑,低声道,“眠眠,扶我去那边坐下歇会儿。”燕王也道:“伤势要紧,你快去休息。”

“哦,好。"苏枕月依言将沈霁扶至东北角的柱子旁坐下。沈霁双目微阖,背靠着柱子歇息。

苏枕月略一思索,也坐在他身侧,脑袋轻靠在他肩头。沈霁下意识睁开眼眸,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偏巧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苏枕月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凑到他耳畔,几乎是以气声道:“表哥,燕王好像很看重你。”离得太近了,她的呼吸几乎都喷洒在了他耳际,带起阵阵酥麻之意。沈霁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变大,轻“嗯"了一声。燕王有拉拢之意,他何尝不知?

“那表哥是怎么打算的?"苏枕月再一次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从前她只想着躲过驿站大火就安全了,可现在知道,危险的根本不是大火,而是背后想杀死沈霁的人。

若真是他们猜测的那样是太子要杀他,那以后可怎么办呢?这次杀害不成,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沈霁本领虽高,但那是太子,手下的高手还能少了?若真铁了心要杀他,他能躲过去吗?

他说他得罪太子,到底是怎么得罪的?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吗?还是仍有回旋的余地?

苏枕月心里乱糟糟的。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际,沈霁身子不可抑制地一颤,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低声问:“你想怎么样?”

苏枕月心想,那肯定是投靠燕王啊,毕竟是未来的皇帝。但她不能直接这么说,她只能委婉地同他“咬耳朵”:“我觉得燕王有仁君之相,表哥觉得呢?”

沈霁没有说话,只缓缓转头看一限主殿西南角的那位燕王殿下。对于燕王,他有一定的了解,知道是当今皇帝的堂弟,九年前继承了其父亲的王爵。

本朝藩王大多统而不治,没有实权。但位于北境的燕王是个例外。四十多年前,北胡入侵,幽州失陷。还是皇子的老燕王年轻气盛,投笔从戎,在军中屡立奇功,后来更是率军击退敌人,夺回了幽州。战后论功行赏,当时皇帝将幽州赐予他做封地,封号"燕王”。

自此,燕王府就有了兵权。

当今皇帝继位后,曾想将兵权收回。怎奈北境的安稳,燕王府出力极多,北胡对燕王父子也格外忌惮。而且接连两任燕王又都谦恭忠心,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权衡再三,皇帝最终选择保留燕王府的这份“特殊”一-燕王保留兵权。但幽州的政令赋税、官员任免都一直牢牢把控在朝廷手中。这么多年,北境安稳,燕王府也格外低调。今日与燕王短暂接触,沈霁能看出来,燕王手下人才济济,而且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一味的忠心。

见沈霁不表态,苏枕月心下纳闷,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表哥?”沈霁回过神,握紧她的手,声音极低:“我想想。”说是想想,可他心里已基本有了决断。

苏枕月眨了眨眼睛,暗暗嘀咕:这还用想吗?但见沈霁双目微阖,嘴唇干裂,脸上几乎已看不见血色。她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感觉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为今晚经历这么多事而心情激荡,急于让他选择燕王。却差点忘了他是重伤未愈之人。那么重的伤,接连两次恶战,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嗯。“苏枕月起身,问石俊他们讨了一些水,给沈霁和平安喝下。随后靠在沈霁身侧,也缓缓阖上眼睛。

外边的雨早就停了,这破庙的主殿也安静下来。此时,苏枕月才又认真思考以后。

燕王看重沈霁,又有今夜互救这个特殊的缘分。如果想走燕王路线应该不难。只是太子那边,她着实担心。

她一时想着梦里沈霁的死亡,一时想着梦里太子的结局……思绪如麻,迷迷糊糊,不知不觉中竞又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天光熹微。

苏枕月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仍靠在沈霁肩头,而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不知已醒了多久。

她脸颊一热,暗道惭愧,本来只打算勉强眯一会儿的,怎么睡这么久?而且,他本就有伤,她脑袋还枕在他肩上……他怎么也不把她叫醒?

苏枕月小心轻轻揉捏了两下他的肩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压疼你吧?”

沈霁还未回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噗嗤一声轻笑。苏枕月循声望去,见是燕王世子。

半夜还虚弱不堪的孩子,这会儿已能坐起身。他正好奇地盯着沈霁和苏枕月瞧。

燕王低斥:“启儿,不得无礼。”

“父王,我没有无礼,我是看看给我药的恩公到底长什么模样。"世子解释。燕王没好气问:“那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世子点头,又转头问,“石俊叔叔,他真的在受伤这么重的情况下,接连击退好几个人吗?”

石俊笑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可我父王说,他是新科状元。"世子不解。中年文士笑道:“这两者又不冲突。谁说习武之人就不能考状元的?”燕王也道:“平时让你读书,你不肯,说是怕耽搁习武。你看人家,读书习武哪个耽搁了?”

世子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燕王继续又道:“这次更是能耐,让你读书,你还学会离家出走了。要不是上天保佑,你遇见鹤鸣,他又正好有药。你的小命早就交代在这里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离家出走!”

说到这里,燕王扬起了巴掌,想到昨日儿子被毒蛇咬中后的种种煎熬,恨不得在他背上连拍几掌,再狠狠瑞上几脚。好让他长长记性。可到底还是顾念儿子身体虚弱,没有下手。燕王世子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石俊等人也连忙在一旁相劝:“王爷息怒,世子肯定知错了。以后再不会了。”

中年文士则试图转移话题:“对了,徐神医呢?怎么还没来?”正说着,忽然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跳进来,惊喜道:“来了,来了,徐神医来了。”

“快请,快请。"燕王登时精神一震,虽说儿子状态好转,但毕竟是被毒蛇所伤,也不知道身体里还有没有未清除干净的余毒。不出片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走了进来。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徐神医。

徐神医冲燕王拱一拱手,来不及认真行礼,几步走到燕王世子跟前,为其诊脉。

“怎么样了?”

少时,徐神医收手:“王爷放心,虽说还有些余毒,但已基本无碍。我开几副药,调养一段时日,保管世子还和先前一样,生龙活虎。”燕王长舒一口气:“好,好。“心思一动,又问:“这件事王妃还不知道吧?“不知道,没敢告诉王妃。“徐神医摇头,“王爷,我方才听李四说,世子昨晚吃了一种药,很是灵验,是什么药?”

燕王将那个白瓷瓶递了过去。

徐神医接过,打开瓷瓶,倒了一粒在手上,细细观察片刻,又放到鼻端轻嗅,赞道:“妙啊,妙,对症,对症。幸好有这个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昨夜徐神医闻讯就带着药箱往这边赶,只是两地到底相距甚远,他又骑术不精。路上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还好还好。

燕王指一指沈霁:“是那位沈状元的药,多亏了他。”此时,沈霁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虽仍面色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徐神医上前几步,冲沈霁长长一揖。

沈霁身子一侧,虚虚避开,并不受他的礼。徐神医也不过多客套,看他身上带伤,直接近前为他把脉,又查看伤势:“内服外敷的药都还对症,只是你的伤不轻啊。”南星一直安安静静,此时忍不住道:“神医,能不能帮他也看看。他好像有点发热,昨晚还好好的。”

沈霁脸色一变。

苏枕月也急了:“求神医帮忙。”

“好。“徐神医快步走至平安身前,细细查看伤势,沉吟,“这么重的伤发热正常。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没伤及要害,只是失血有点多,能治,都能治。”有他这番话,苏枕月放心不少。暗想,这人既然被叫作"神医”,那应该医术很好了。

他说能治,那肯定能治。

徐神医到后不久,又有燕王府的人驾着马车赶到此地。一一燕王世子被毒蛇咬伤,不能骑马赶路,但又不能一直待在此地,自是要驾车将其接回府。

燕王力邀沈霁他们同行:“你们有伤在身,又顺路,一路同行,咱们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苏枕月不说话,只暗暗拽了拽沈霁的手。

沈霁见她眼含期待,微微一笑,终是拱一拱手,答应下来:“如此,那就多谢王爷了。”

他并非迂腐之人,太子欲置他于死地,他自然要换一条路走。苏枕月暗暗松一口气,很好很好,提前搭上了燕王这条线。燕王则笑了一笑。

他没有错过两人方才的小动作。看来这个新科状元确实很看重他的未婚妻。燕王府的两辆马车都很宽敞。

看沈霁和平安伤势重,燕王甚至大方让出了其中一辆,自己骑马。沈霁也不推辞,只再三致谢。

燕王摆一摆手,态度极好:“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虽说安乐县与燕王府同在幽州境内,但也有一百多里的距离。燕王以沈霁伤重、需静养为由,留他在燕王府养伤。

“安乐县条件艰苦,且你刚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哪能安心养伤?"燕王推心置腹道,“鹤鸣,就算不为你,也要为那位苏姑娘考虑一下。”沈霁眼帘低垂,他知道燕王的意思,也知道眠眠的心思。定一定神,他拱手道:“王爷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燕王抚掌而笑。

于是,沈霁一行人便在燕王府暂时住下。

苏枕月无疑是最高兴的那一个。

燕王看重沈霁,每日各种珍贵药材流水一般从不间断。又有神医亲自照看,沈霁和平安的伤势一天天逐渐恢复。

与此同时,远在京中的太子收到了暗杀失败的消息。太子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行动失败?”“是………

“从京城到安乐县,一路这么远的距离,杀几个人你们都杀不了?孤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

“殿下,您让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可这一路上都没有合适的机会。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偏又被燕王坏了事……”太子皱眉:“谁?燕王?”

“是的。“逃回京中复命的暗卫将那夜在龙王庙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属下看得清楚,是燕王。而且后来燕王派人一路护送,还把沈霁留在了燕王府。”

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燕王认出你们了吗?”“不知道。"暗卫吞吞吐吐道,“应该没有吧?”一一他们并未自报家门,但也没有特别刻意的隐藏身份。太子怒极:“你们,你们…废物,一群废物!”不管燕王知不知道,情况都对他十分不利。燕王这做派是摆明了要保沈霁。若是寻常藩王也就罢了,可燕王那是手里有兵的。且不说幽州境内燕王势大,他很难插进去手。即便他的人真能在燕王势力范围内,成功除掉沈霁。也难保燕王不怀疑他处心积虑要杀沈霁的动机。若顺藤摸瓜查下去,万一查出点什么……

等等,万一沈霁已经将他的秘密告诉燕王,那……太子心下大惊,额上冷汗涔涔,几乎坐立难安。偏巧正在此刻,小太监来报:“太子殿下,皇上传召,让您御书房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