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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期待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但皇帝召见,不可怠慢。他定一定心心神,匆忙来到御书房。

还未行礼,就听到皇帝的斥责:“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话有点重了。

太子因为与妹妹昭阳公主是罕见的皇室龙凤胎。多年来,一直极得圣宠,很少被皇帝这般斥责。

他不由暗自猜测:莫非是父皇疑心了他的身世?转念一想,不对,若父皇知道他的身世,哪还能容他活着?

应该是别的事情。

太子略松一口气,快步近前,神色恭谨:“儿臣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还请父皇明示。”

“你不知道?“皇帝更恼,冷笑道,“外头都传开了。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为了泄私愤,竞然派人刺杀朝廷命官。朕竞不知道,太子还有这样的手段。”说着将一叠奏章一股脑地扔到太子脸上。

太子心中一凛,接过一看,见全是三皇子一系官员弹劾他刺杀朝廷命官的。刺杀朝廷命官并非小事,由太子做来,却是前所未闻。这些人仿佛亲眼看见一样,在奏章中写他如何对沈霁不满,如何派人沿路阻击,写的绘声绘色。

更有甚者明确指出,太子此举其实是对皇帝不满。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太子下意识否认:“父皇明鉴,儿臣从未做过此事!”“人证物证都有,你作何解释?"皇帝说着将一枚东宫令牌掷到了他面前。太子哑然,刺杀沈霁一事,若燕王知道,那不奇怪。可三皇子是如何得知的?又知道多少?

这老三平时就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这次逮着机会更是恨不得把他往死里咬。

见抵赖不得,太子只得道:“儿臣,儿臣是为了给昭阳出气。”皇帝冷哼了一声,他固然恼恨沈霁在琼林宴上不知变通,害得公主自戕。但他更不满太子越过他行暗杀之事。

“你是给昭阳出气,还是不把朕放在眼里?"皇帝眼睛微微眯起,“琼林宴上,朕已惩罚过沈霁。你当时也不反对,转头却私下派人暗杀。如此阳奉阴违,你究竞安的什么心?”

一一皇帝宠爱太子,但更爱自己的皇位。太子一直乖顺还好,一旦有异常行为,皇帝就会心生忌惮。

何况太子此次行事,着实犯了皇帝的大忌。再不喜沈霁,那也是皇帝的臣子,轮不到太子私下处置。哪怕他提前禀告一声呢?皇帝此时再回想起琼林宴那晚的事,甚至有几分疑心,是不是太子与沈霁有私怨,所以要借他的手除掉沈霁。

但皇帝不愿深想此事,因为皇帝是不会有错的。太子连忙跪下:“儿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今天刺杀沈霁,明天要刺杀谁?是不是哪个朝廷官员你看不顺眼,都要去给刺杀了?你要是刺杀成功,朕还勉强能高看你一眼。偏你刺杀不成,留下这样明显的把柄,让朕给你收拾烂摊子。"皇帝都觉得丢人。

太子头垂得更低,连声告罪。

“你说说,有哪个太子像你这样私底下行暗杀事的?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你?你这个储君不想做了趁早让贤!”

斥责一通后,皇帝略略缓和了神色:“朕看昭阳也没什么大碍,这件事到此为止。那沈霁你别再动他了。”

一一沈霁若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太子除掉也就罢了,但有了这一次失败的刺杀后,他若出事,就算做得再干净,也会令天下士子对太子寒心。“是。”

“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他还是偏袒太子的,决定按下此事。太子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他额上已冷汗涔涔。

太子暗暗寻思,老三那里,不是沈霁通风就是燕王报讯。不论是谁,情况都对他很不利。

他不清楚老三和燕王到底知道多少,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再继续对沈霁下手了。一一不管沈霁是否知道他的秘密。因为明面上,他和沈霁之间的矛盾远不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莫说沈霁在燕王势力范围内,他不好动手。即便他真杀了沈霁,那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燕王也就罢了,与他没有很直接的利害冲突。但老三,那可是一心想取代他的。

若是查出点什么,或是查不出来但给他硬安点什么。那就很不妙了。何况直到现在,老三也只在“刺杀朝廷命官”一事上做文章,绝口不提太子身世之事。想来他们并不知道他的秘密。

太子又细细回想琼林宴那日在凉亭和御河边的情形,最终决定暂时按下此事。

他不能自乱阵脚,引火上身。

沈霁和平安在燕王府养伤期间,燕王妃将这一行四人安排在了同一个院子里。大家互相照应,比先时更加熟稔亲近几分。将养了小半个月后,沈霁的伤势一天好过一天。苏枕月看在眼里,渐渐放心,唯独只牵挂一件事。这日,看见沈霁在院中休息,苏枕月干脆也搬了个圆凳,坐在他不远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枕月略一思忖,轻声问道:“表哥,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沈霁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当然不,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有点担心太子。"苏枕月如实回答。

一一对刺杀这种事,她一直心存畏惧。在燕王府里当然安全,但出去之后是否安全她就不知道了。

“这个不用担心。“燕王的声音忽然响起,说话间,他已大步走了进来。两人忙站起身:“王爷。”

“不用多礼,坐。"燕王笑笑,“鹤鸣伤势如何?”“好多了。”

“那就好。“燕王点一点头,又问,“太子的事情,你还没和苏姑娘说吗?”苏枕月眨了眨眼睛,有点懵:“说什么?”沈霁轻声道:“太子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嗯?怎么说?"苏枕月眼睛一亮。

沈霁不好说的太具体,只说:“因为他若真杀了我,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一养伤期间,沈霁曾认真思索此事,一点一点地回想他与太子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甚至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都在反复回想,细细琢磨。很明显,太子要置他于死地,从琼林宴就开始设局了。但事实上,他只比其他新科进士多见了太子一面而已。所以,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多见的那一面上。是琼林宴前,在御河边。

那时他衣裳脏污需要清洗,小太监主动为他找皂荚。太子突然出现,交谈几句,还问他为什么不用皂英……

如果太子那句关于皂荚的话不是随口发问,而是有意试探呢?如果那个小太监无意间窥得了什么秘密,而太子误以为沈霁也知道呢?历来杀人缘由,除了激情杀人,不外乎几种:情杀、仇杀、利益纠葛以及灭囗。

排除了几个明显不可能的选项后,沈霁大胆推断:太子杀他,极有可能是要灭囗。

这个猜测一旦生出,就再难推翻。

一切疑点似乎都变得清晰顺畅起来。沈霁唯一猜不透的是,到底是什么秘密让太子非杀他不可。

能让太子这样在意的,应该不是小事。

谋逆?

凶杀?

私情?

沈霁猜不出来具体原因,但这并不影响他给自己谋生路。他同燕王相商,借三皇子的势,先把水搅浑。

毕竟三皇子与太子不和已久。能抓住太子的错误,三皇子一系怎么可能放过?

三皇子一下场,情况复杂,太子的顾忌就多了。而沈霁也会安全许多。

不过若要知晓太子的秘密,只怕还得慢慢查。苏枕月犹不放心:“那太子要是不怕麻烦呢?”沈霁神色微顿:"他会怕的。”

一一当太子不确定沈霁是否知情,不确定知情人到底有多少。但除掉他明显弊大于利时,他会慎重考虑的。

燕王则哈哈一笑:“苏姑娘是信不过本王吗?在幽州境内,太子想刺杀朝廷命官,只怕没那么容易。”

解释的话已到嘴边,又被咽下,沈霁点头:“嗯,对。”苏枕月讪讪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胆子小,有点害怕。”“我知道。"沈霁轻声道。他完全能理解她的担忧和恐惧。所以接下来就得早些掌握太子的秘密,借此扳倒太子。

燕王则道:“不用害怕。本王这次过来就是告诉你们,皇上训斥了太子,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停顿一下后,燕王又道:“就算太子仍有别的心思,在幽州境内,本王能保你们平安。”

他声音不高,但这番话说的自信无比。

苏枕月心下稍安,诚恳道:“多谢王爷。”燕王并未久留,又与沈霁简单说几句朝廷动向后,就离开此地。望着燕王远去的背影,苏枕月吁一口气,心下颇为庆幸。还好那夜在龙王庙,他们遇上了燕王。不然肯定比现在难得多。“眠眠。“沈霁突然开口,认真道,“你可以先待在燕王府。燕王府安全,燕王待你友善,燕王妃也很喜欢你。”

一一这几日他原本也在考虑此事,今日见她确实担心害怕,便有此决定。苏枕月一怔:“我待在燕王府,那你呢?”就留在燕王府做幕僚吗?不去做县令了吗?“我去安乐县上任。“沈霁解释,“我若一直留在燕王府,恐对燕王不利。”一一小住一段时日,可以说是养伤。可若一直久居此地,难免会让人怀疑燕王此举的用心。

对一个藩王来说,私下结交朝廷官员不是什么好事。“那为什么让我留在这里?“苏枕月睫羽轻颤,她心思一转就猜到了缘由,“是怕太子那边万一再有异动,不安全是吗?”沈霁没有否认,只避重就轻说一句:“安乐县那边,条件也不好。”太子一事尚未完全解决,她又害怕,实在没必要跟着他去冒险。苏枕月明白他的意思,也理解他这样提议,但心里却有点动容,有点气闷,还有点惭愧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知道,她一直怕死,最是惜命。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害怕自己再被刺杀,曾在西跨院里躲了好几个月闭门不出。梦醒之后,她也是费尽心思想要改命最初接近沈霁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在她最开始的想法里,沈霁帮她避过赐婚,她帮他避过大火。她就算报答了他的恩情,他们之间就算是扯平了。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没再想这些。

可能是近来一起经历得有点多,她无暇去想。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甚至刚到燕王府时,苏枕月也曾想过,不如就一直躲在这里。等到皇帝驾崩,等到燕王登基……

可偏偏现在沈霁主动提出来了,不知怎么,她反倒不太想这样做了。苏枕月闷闷地道:“条件不好,可你不是还要去吗?”不等沈霁回答,她就又道:“你去,我就去。那天在靖安侯府,我就说过了,我和你一起,去安乐县。”

她一字一字,说的格外坚定。

沈霁微微蹙眉:“眠眠!”

“我信燕王殿下,信我自己,也信你。"苏枕月上前一步,主动拉过他的手,放柔了声音,“再说,我们都拜过天地了。”原本她是有些担忧的,但今日听沈霁和燕王的话,那点担心所剩无几。燕王看重沈霁,有心招为己用,怎会让他就这样死了?而且那毕竟是未来的皇帝,都亲口和她保证了,她还担心什么呢?听她提到那次“拜天地”,沈霁下意识道:“那个不算,太委屈你了。”“那要是不算,你还欠我一个婚礼呢。“苏枕月应声道,“当着侯爷和老夫人的面,你承诺过的。”

沈霁静静地看着她,沉默片刻:“眠眠,你真要与我同去?”“嗯,真的。"苏枕月重重点头。

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坚持要同往,究竞是出于义气、信赖,或是其他缘故,但总觉得他们应该共进退。

“不害怕?”

“有一点害怕,但想到有你在,好像又没那么害怕了。"苏枕月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反正不管多危险,他都会把她护在身后的。这世上,能为她做到这地步的人并不多。

沈霁凝视她良久,终是点一点头:“好,那我们同去。”“嗯。"苏枕月笑了,眸中似有星子闪烁。她不知道将来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个决定。但至少在此刻,她是不后悔的。沈霁伤势稍好一些,便向燕王提出告辞。

燕王并不过多挽留,而是赠了他们几件护身软甲,又派一队亲卫随他同往。“这些人武功不错,也忠心。不但能沿路保护你们,等你到了安乐县,还能任你差遣。省得去刚去就任,无人可用。"燕王对他,一半是感激对儿子的相救,一半是招揽人才。

一一想要别人真心效力,自是要真心对待别人。这个道理,燕王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沈霁心中感激,再三致谢。

“你我二人有缘,不必在意这些。“燕王摆一摆手,又有些促狭地说,“再说,本王承诺了护你们周全,若是做不到,苏姑娘那边,怕是要说本王满嘴空话了。”

沈霁微一愣怔,继而失笑。他想,这样也好,他也能放心心许多。燕王收起笑意,正色道:“对了,你前日所提之事,本王已派人去查。”沈霁知道他说的是查太子秘密之事,只点一点头。此时燕王妃正拉着苏枕月的手,依依惜别。燕王妃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白皙,性子却颇为火爆,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威。因世子被毒蛇咬伤之事,她接连给了燕王父子好几天脸色看。不过她很喜欢苏枕月,时常拉着一起说话,或问京城流行之物,或问路上各种见闻。兴致上来,还说有空了要教苏枕月武功。“可惜,你这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教你武功呢。"燕王妃深感惋惜。苏枕月笑了笑:“以后有机会,再向王妃请教。只希望王妃不要嫌我愚笨。”

“不嫌弃。再说,你哪里笨了?“燕王妃笑笑,又让侍女拿出准备好的盘缠,“听说你们不少东西都遗失在了路上,这是我新备的。看看可还合心意?“多谢王妃。"苏枕月颇觉动容。

一一纵然一开始是因为对方身份而刻意修好,但别人对她的好,她也一直记在心里。

燕王妃摸了摸她的发髻,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看那状元郎不错,待你也真心。好妹妹,你们成亲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王妃放心,到时候一定请。"苏枕月应声回答,随即看一眼沈霁。正巧他也在向她看来。

阳光洒在他脸上,为他的眉眼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苏枕月心里蓦的一动:先前她想到两人再办婚礼一事,只觉得是要满足他的心愿,让他高兴。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隐隐心生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