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亲近
转眼间,已到了这一年的秋天。
来到安乐县数月,苏枕月渐渐适应了这个地方。有时闲了,她甚至会在县衙后堂悄悄看沈霁断案。这里不比京城繁华,物品种类较少,民风有些剽悍,秋天风很大,县衙后宅的院子也没有靖安侯府大,还时常有着大大小小的案子……但苏枕月越来越习惯,甚至是喜欢这里。
远离京城的那些是是非非,连空气都是自由自在的。有时候她甚至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但很快,她就打住念头。不对,沈霁有才学,有抱负,不该一直困于此地。九月苏枕月生辰之际,沈霁送了她一匹马。那匹马通体雪白,个头很高,性情温顺。
苏枕月很喜欢,为它取名"赛雪”。因为这匹马,她近来又迷上骑术。有时间就在郊外练习,可能是锻炼多了,感觉身体也比先前健康不少。只可惜沈霁忙于公务,不能次次陪她。不过有亲卫随行,她自己又有自保之法,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傍晚,苏枕月回到县衙后宅。
刚进庭院,就听见沈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来了?”“嗯。“苏枕月立时停下脚步,颇有些心虚。沈霁缓缓踱至她跟前,面无表情:“说的是西时到家,现在是什么时候?”暮色四合,将近迟了一个时辰。
“我这不是没留意时间吗?"苏枕月心思一转,挽住了他的手臂,“说起来这都怪表哥。”
“嗯?”
“谁让表哥送的马,我太喜欢了呢?而且,我也想练好了骑术,等表哥去乡下时,我能陪着表哥一起去。"苏枕月振振有词。一一沈霁到任后,时常下乡,体察民情。
他既然到了这里,就要把这里给治理好,对得起一方百姓。沈霁眉梢微动,似笑非笑:“这么说,你回来晚都是因为我了?”“对呀,对呀。“苏枕月点头,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我身上还疼呢,你都不心疼我,只怪我回来的晚。”她吹气如兰,语带娇嗔。
“什么伤?"沈霁身子一僵,直接拉着她回房,细查她身上的"伤”。说是伤,其实是骑马时,大腿内侧的磨损。她不常骑马,刚练习时,难免着力不当,大腿内侧青紫一片。
她皮肤白,这点异样落在她身上,更显骇人。床帐之内,沈霁为她抹药。
药膏是特制的,浅绿色,涂在身上,冰冰凉凉的,还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涂药的时候有点痒。
苏枕月不耐痒,脚趾蜷缩,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沈霁察觉,强势地按住了腿。
她不动了,只轻咬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原本只是正经的抹药,可床帐遮掩,红烛摇曳,姿势暖昧,不知不觉中就变了味。
等沈霁再次走出房间时,已将近亥时。
他直接让人传膳。
苏枕月没出房门,她的晚饭是在房间里吃的。药重新抹过。只是这过程麻烦,时间还长,简直比骑马还要累一些。可能是太累了,次日苏枕月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所幸府中无长辈,她也不用早起请安立规矩。今天腰酸背疼,苏枕月干脆息了出门的心思。用罢早膳,她换一身衣裳,去后堂听沈霁处理案子。一一这是她的另一大乐趣。
最近无大案,小事倒是有几桩。
苏枕月来到后堂,侧耳听了一会儿,发觉是一桩寡妇再嫁案。有个女子年轻丧夫,有心再醮,夫家不许,还扣了她的嫁妆。女子便请了讼师,一纸诉状告到县衙。
正听得入神,突然有人拉了拉苏枕月的衣袖。她转头看去,见南星面露紧张之色,低声告诉她:“姑娘,有贵客。”“贵客?"苏枕月一惊,在这安乐县,能称上贵客的可不多。沈霁还在公堂审案,她得先去招待客人。
匆匆离开后堂,穿过一道长廊,向宅院而去。“是哪个贵客?"苏枕月边行边问。
“燕王世子。"南星忖度着续上一句,“没带几个人,瞧着像偷跑出来的。”苏枕月眼皮一跳。
燕王世子萧承启今年才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那夜他们能在龙王庙遇见燕王一行人,就是因为小世子离家出走,被毒蛇所咬。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她定一定神,快步向后院而去。
最终是在马厩附近看见的燕王世子。
世子正拿了一把干草在逗马,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好奇地问:“这马是什么时候有的?我上次来还没看见。”
一一他上次来,还是六月十八随父母一道参加沈霁和苏枕月的婚礼。苏枕月笑笑:“九月刚买的,它叫赛雪。”“九月?怪不得。“世子随手丢下干草,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沈夫人,我想在贵府借宿几晚,不知可否为我收拾两个房间?”“这个不难。只是世子来安乐县一事,王爷和王妃可曾知道?”燕王世子脸色一红,胡乱摆了摆手:“这个你别管。”显然是心虚模样。
苏枕月顿时心下了然,看来是真偷溜出来的。她转头附耳叮嘱南星几句。
南星领命,匆匆而去。
燕王世子却狐疑地看着她们,皱眉道:“沈夫人,你要是讲义气,就别让人去燕王府报信。”
苏枕月微微一笑,并不承认:“世子说什么呢?我是让她给你收拾房间。”一一收拾房间是小事,主要是安排个亲卫回燕王府报个平安。世子偷偷溜出来,也不知道燕王夫妇怎么担心呢。“哦。“燕王世子有些讪讪。
苏枕月不问世子出走的具体缘由,只请了他到厅堂小坐,让人端茶递水,还准备了一些安乐县的特色小吃,好生招待。世子大约是饿了,一开始还矜持推辞,过得一会儿,吃吃喝喝中,便说出离家的缘由。
苏枕月皱眉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所以,你觉得他们冤枉了你?”“对!”
“那你怎么不和他们解释呢?"苏枕月不解。听世子言下之意,是他与夫子之间产生了矛盾,父母只当他调皮,责怪他不尊师重道,还要罚他。
可这次他明明是冤枉的,是夫子有错在先。燕王世子冷笑一声:“解释?解释有用吗?他们根本不听。”“你好好解释,他们多半会听的呀。王爷和王妃最疼的人就是世子你了。前次你被蛇咬,王妃一开始不知道,知道后心疼得哭了好几回。“苏枕月温声劝解,“我第一次见王妃时,王妃的眼睛都是肿的。”燕王世子冷哼一声,也不说话。
苏枕月又拿自身举例:“你也知道,我们家微末小官,能得王爷和王妃看重,还不是因为世子你的缘故?”
燕王世子心想:那也不是,父王原本就看重沈状元的才学。但沈夫人这般温柔诚恳地劝说,他就没有出言反驳。
良久,他才叹一口气,小大人一般说一句:“沈夫人,你不懂。”苏枕月苦笑:“我是不懂,我只是羡慕世子还有爹娘疼爱。我想和爹娘说说话,哪怕被他们骂两句也好。”
她本是安慰小孩子,可说着说着,想到早逝的父母,眼眶也有些红。世子呆愣半晌:“你爹娘怎么都不在了?”他记得,沈大人夫妇成婚时,拜堂之际,高堂之上放的是四个牌位,心里莫名一揪。
苏枕月告诉他:“我出生后不久,我娘就病故了。至于我爹,我六岁那年,我爹牺牲在了西南战场。”
幽州靠近边境,近几年虽无大规模斗争,但偶尔也有北边胡人劫掠,小打小闹从未停止。
燕王世子在这里长大,从小听的就是疆场之事。所以听她说到父亲牺牲,世子略一迟疑,随即心里一酸,将心比心想了一下,突然觉得被父母训斥一通,好像也只是一件小事了。至少他父母都还活着。
于是,燕王世子反过来干巴巴地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沈夫人也别太难过了。”
“世子说的是。"苏枕月笑笑。
今日接连处理几个案子,沈霁下衙已是响午。听说燕王世子偷跑到这里,沈霁微讶:“他人呢?”
“在客房睡下了。“苏枕月闻言,从房内出来,低声答道。燕王世子昨夜悄悄离家,折腾半宿,到了这里后,吃饱喝足,又被好生安慰一番,困意袭来,很快就入睡了。
沈霁轻"嗯"了一声。
苏枕月又道:“我已让亲卫去燕王府报信了。两地相距一百多里,燕王府的人最迟明天就能到。”
沈霁略一颔首,诚恳道:“眠眠,辛苦你了。”“这有什么辛苦的?"苏枕月小声嘀咕,“真要觉得我辛苦,晚上少折腾一会儿。”
“什么?“她声音太小,沈霁没能听清。
“没,没什么。“苏枕月一本正经,“你饿不饿?传膳吧?”“行,传膳。”
燕王世子一觉睡到黄昏时分。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醒来之后他饥肠辘辘。偏又好面子,不好意思说自己饿了。
恰在此时,此地主人邀他共用晚膳。
燕王世子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同他们一起吃饭。原以为安乐县的伙食不怎么样,但真正坐到桌前后,他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
世子吃的尽兴,只是吃完饭有点想家。
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自己想家呢?
他绝口不提,只说自己困,要回房休息。
苏枕月不疑有他,忙让人带路。
一一在燕王的人到来之前,他们得小心谨慎,确保世子的安全。因此,入睡前,她还特意持灯到世子所住的客房外看了看。沈霁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不用担心,有亲卫护着,这后宅还算安全。”“嗯。"苏枕月点一点头。
话虽如此,他们做主人的,还是多要关照。这是燕王世子,更是未来的太子。
见世子似已睡下,两人才回房。
次日上午,有人击鼓鸣冤,沈霁继续处理案子。燕王世子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想家的痕迹,他和苏枕月一起,待在后堂听沈霁审案。
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不好,但颇有正义感。他听着听着,一时愤慨,一时同情,有几次甚至想冲出去暴揍恶人。
午后,沈霁出城,燕王世子也要跟着一起去。沈霁答应归答应,却要与他约法三章。
世子略一思忖,应承下来。
他生在王府,极少走访乡里,体察民情,觉得新鲜之余,也肯主动帮忙。就这样,燕王世子在安乐县一待就是三天。虽然有点想家,但也觉得格外充实。
期间,燕王府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苏枕月心里暗暗嘀咕:不是已经让人去传消息了吗?燕王和燕王妃知道儿子在这儿,就不管了?
谁知,这日天刚蒙蒙亮,忽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苏枕月从睡梦中醒来,心里一惊,待要起身,沈霁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头:“别急,我先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他迅速穿衣下床。
此时,房门外传来一个亲卫的声音:“大人,燕王和燕王妃来了。”苏枕月暗松一口气,寻思他们大概是来接孩子的。几天了,可算来了。
看这情形,她哪里还能再睡?也快速起身穿衣。果然,燕王夫妇就是接儿子的。
前几天训斥了一顿,半夜儿子就不见了,阖府寻找,不见其踪影。正着急之际,先前派去安乐县的亲卫来报,说世子去了安乐县,就在安乐县衙后宅。燕王夫妇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听说是在安乐县,是在熟人那里,稍稍放心一些。本想冷他几天,让他长长记性,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可三四天过去,他父母的,终究还是担心他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尤其是燕王妃,嘴上说着这次不再管他,到底还是心疼。是以,他们带人连夜骑马赶至安乐县,天一亮便来敲门。时隔数日,一家人再见面,双方的火气都消了不少。“儿子不孝,私自离家,让父母忧心了。"燕王世子垂着脑袋,态度恭谨。见他这般模样,燕王妃心里几乎只剩下了心疼,尤其是看他身上穿着不知哪个成衣店买的成衣,更是疼惜。
但她还是板了脸:“你还知道你不孝。”
“我的错,我认。但是没做错的就是没做错。那日明明是夫子的错……“世子下巴半抬,眼神倔强,将当日细节一五一十地讲来。他们一家厮见,细论是非。
苏枕月不便打扰,只在不远处看着。
她站在沈霁身侧,低声道:“看来和孩子相处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沈霁视线在她平坦的小腹停留了数息:“没事,真有了我们一起教。”苏枕月不说话,只在他后腰不轻不重拧了一把。沈霁轻嘶一声,捉住她作乱的手:“别闹。”“我哪有闹?"苏枕月装傻,眨了眨眼睛。沈霁也不与她争辩,只轻轻握着她的手。
历来家中官司最难断。
燕王一家各论各的理,分辩许久,终于达成一致意见。“妹妹。“燕王妃近前,面带歉然之色,“启儿胡闹,这几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妃说的哪里话?不麻烦的。我们只怕怠慢了世子。而且世子在这里,也帮我们很多。"苏枕月认真道。
燕王妃不信:“他?他还能帮你们?”
“当然。"苏枕月一本正经,挑了几件燕王世子的善举讲了。这几日,看见这个调皮小孩的另一面,她一点也不怀疑他在几年后会成为书里那个合格的储君。
燕王妃作为母亲,嘴上斥责儿子,可听说儿子怜贫惜弱,品行不坏,心里也觉熨帖。她嘴角微勾:“是么?这么说他也算有些可取之处。”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心地不错,可惜调皮任性,脾气又倔,也不知道到底随了谁。
接到孩子后,燕王一行人稍作休息,告辞离去。这几日,燕王世子在安乐县,苏枕月没少操心。如今送走一尊大佛,她心内着实轻松不少。
经过这几件事,他们和燕王府的关系更显亲近。半个月后,王太妃过寿,燕王府还特意下帖子邀请他们前往。是夜,苏枕月拿着帖子在灯下细看。
沈霁瞥了一眼:“想去?”
“嗯。"苏枕月点头。
她少时在京中,寄人篱下,很少外出交际。如今到了安乐县,心情畅快,又交了几个朋友,心思活络不少。而且燕王妃待她不错,她也有心同燕王府交好“想去就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枕月有些迟疑:“可是一来一回,恐怕要两三日呢。你公务繁忙…”沈霁却道:“还好,寿宴是十月初十,正好休沐。我们夜间赶路,赶得快一点,应该来得及。”
燕王府距此,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百多里,时间够了。难得她想去。
苏枕月甜甜一笑:“表哥真好。”
她原本还想着,大不了自己一个人去呢。听他言下之意,显然是要陪她一同前往。
沈霁眸光轻闪:“就一句表哥真好?没别的了?”苏枕月仰头,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畔亲了一下:“有别的,我…话未说完,她就身体腾空,竞是被沈霁抱了起来。虽然知道他不会让自己掉下去,但她还是下意识抱紧了他。今天是十月初三,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过去整整一年。那时候他们完全不熟,但此时他们已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也会做最亲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