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怪异
去燕王府赴宴,苏枕月提前准备好了马车。马车宽敞、舒适,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小几上还摆放了时令水果和一些糕点。
“赛雪"太小,苏枕月不舍得让它驾车,选的是另外两匹强壮、神骏的马。十月初九下午,他们就从安乐县出发。
和平时出门一样,这次仍有亲卫随行。沈霁没有骑马,而是和苏枕月一起乘车。
好在车内宽敞,两个人也不会显得很拥挤。幽州境内的官道可能因为经常输运粮草的缘故,比较平整,行驶起来也方便。
一路上车马行得很快。
苏枕月原本带了两个话本子,准备路上看看打发时间。不料马车疾驰,车内光线也不好,不适合看书。她索性也不看了,转而和沈霁说话。时而问问他审理的案子,时而讲讲她近来听说的趣闻。说的累了,再吃点水果,尝尝糕点。后来困倦,干脆就靠在沈霁身上,小憩一会儿。虽然马车行驶中难免有些颠簸,但因为出门兴致高,两人的心情还不错。不知不觉中,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次日清晨,一行人终于抵达燕王府附近。
但他们没有直接过府,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稍作休整。直到将近巳正,才出发前去赴宴。
燕王行事一向低调,王太妃今年又不是整寿,因此这寿宴并不大办,只请了相熟之人到场相贺。
王太妃此前不曾见过沈霁和苏枕月,只听说过他们和孙子的渊源。是以还未见面,就先有了几分好感。
如今一见这二人容貌出众,举止落落大方。王太妃更喜欢了几分。再一看到苏枕月送的贺礼是亲手绣成的观音像,近几年开始信佛的王太妃越发满意。这观音像并不贵重。当然,以王太妃的身份,再贵重的也打动不了她。相比起来,倒是这一针一线间蕴藏的心意更能触动她。“是个灵巧的孩子,难怪王妃时常在我面前夸你。“王太妃笑笑,态度和善,又拉着苏枕月的手说话,细细问其年纪、籍贯、爱好。苏枕月一一答了。
王太妃听后更加爱怜。
一眼瞥见一旁站着的沈霁,王太妃笑道:“我和你媳妇说会儿话,值得紧张成这样?你先去忙你的。”
此地大多是女眷,沈霁不好久待,应一声"是",先退了出去。他也不走远,只在堂外站着同石俊说话。
王太妃上了年纪,不常戴首饰,略一思索,褪下手上的一串紫檀佛珠,塞到苏枕月手里:“这是开过光的,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好孩子,安乐县离这儿不远,闲了多多走动。我素日礼佛,王妃也没个说话的人。你来了,她也高兴。”苏枕月低眉垂目,轻声应下。
燕王妃凑趣道:“儿媳倒是想请她过来盘桓数日,只是他们新婚燕尔,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只怕一刻也不舍得分开呢。”在场诸人也跟着轻笑。
苏枕月微微红了脸。
王太妃眉眼含笑,却是一本正经道:“笑什么?夫妻恩爱,应该的。”众人齐齐称是。
正说着话,忽有下人来报:“启禀王太妃、王妃。四川行都指挥使袁大人家的公子前来贺寿。”
苏枕月心里陡然一惊。
四川袁大人家的公子?是袁晔吗?
王太妃也微微皱眉,甚是意外:“谁?”
“母妃,这是瑞宁郡主之子,老成王的外孙。”燕王妃连忙解释。王太妃知道这家,想了想,问:“那么远,怎么给他们家也下了帖子?不是说不大办吗?”
“没下帖子,可能是他碰巧知道了。”
虽说没特意邀请,但人家专程拜寿,且已到门前,不能不欢迎。是以,燕王妃忙道:“快请进来。”
“是。”
苏枕月阖了阖眼睛,再次告诉自己:不用怕,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梦里是被赐婚后绑在了一起,而现实中,她已成亲,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纠葛。
这么一想,她心里自在很多。趁着有新客到,王太妃顾不上她,她不着痕迹藏到了人群后面。
本想直接溜出去。
不料,恰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群人走进厅堂。
苏枕月只得暂时留下,仍和女眷们待在一处。好在人多,她前来赴宴,衣饰普通,在人群中也不显眼。
为首者是个青年男子,二十左右,衣饰华贵,身形极瘦,面色有点不正常的苍白。
苏枕月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袁晔。
是那个在梦里折磨她很久,还害死南星,最终她花费了很多心思、几乎搭上自己的性命,才报复回去的袁晔。
尽管早已做足了心心理准备,可她此刻仍不由地心中一颤。但很快,她就移开了视线。
怕什么?只是梦里的情形而已,和现实毫不相干。袁晔近前几步,冲着王太妃下拜行礼:“晚辈祝叔外婆福寿康宁,春辉永绽。”
王太妃微微一怔,忙道:“孩子快起来,多年不曾走动,我都认不出了。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回叔外婆的话,晚辈袁晔,两月前刚及冠。”“成亲了没有?"王太妃又问。
袁晔目光微顿:“还不曾。"定一定神,他又道:“先前病了一场,多亏舅舅举荐的神医,现下已经大好。我这次来幽州,就是专程向舅舅道谢的。听闻叔夕婆过寿,特让人备了一点薄礼,还望叔外婆不要嫌弃。”说着他一抬手。
身后的随从掀掉了盖在盒子上的红绸,露出里面一尺多高的金佛。袁晔笑道:“这佛像是纯金打造,小了一些,不成敬意。”在场诸人皆面露惊色。
苏枕月甚至听到了隐隐的抽气声。
且不说其工艺,只这么大一块金子就价值不菲。王太妃笑道:“你人能来就很好了。这礼物太过贵重,我就不收了。”袁晔则道:“若无舅舅推荐的神医,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莫非叔外婆觉得,我的命还比不过这区区一尊佛像吗?”这话一说,王太妃反倒不好反驳,只耐心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可这佛像实在是……”
“既然叔外婆不收,那它留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用。"袁晔笑笑,吩咐身后随从,“拿出去砸了吧。”
他一扬手,立刻有一随从上前,作势要拿去砸掉。见他行事乖戾,佛像说砸就砸,王太妃惊讶之余,心里有些不喜。但今日过寿,对方又远道而来,一番好意。她不想闹得难看,就出声阻止:“罢了,佛像岂能轻易砸毁?你执意如此,那就留下吧。”袁晔微微一笑:“多谢叔祖母赏脸。”
王太妃招一招手,让人好生收下,又对儿媳附耳叮嘱几句。燕王妃点头,打算等会儿开了库房,挑件价值相当的宝贝回赠。趁他们这边混乱,苏枕月悄悄退出堂外。
一出来,感觉空气都清新不少。
她待要拦下一个侍女,打听沈霁去了何处。一转头,正见他在不远处的廊下和徐神医说话。
苏枕月精神一震,快步走了过去。
还未近前,沈霁就注意到了她,视线落在她身上,微微含笑:“怎么出来了?”
他还以为王太妃和燕王妃要多留她一会儿呢。“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苏枕月并不说真正原因,只随意找了个理由。
徐神医却呵呵一笑:“这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找你。还是状元呢,连这都看不出来。”
苏枕月脸颊一热,笑道:“神医取笑我。”“不敢不敢,绝无此意。"徐神医摆一摆手,“行,那你们聊,正好我有事去找王爷。”
他略一颔首,快步离去。
今日袁晔的到来,徐神医颇觉意外。当时袁晔患病,他听从燕王之令去了蜀中。但幽州与蜀中相距甚远,等他到达蜀中袁府,袁晔已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以说,在此事上,他出力着实有限。
如今袁晔打着致谢的名义不远千里从蜀中来到此地,徐神医觉得,他有必要将其中细节再同燕王详细地说一说。
看见沈霁,苏枕月心里那些因为袁晔而产生的不安散去许多。她近前几步,小声问:“表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嗯?刚来就想走了吗?“沈霁眉梢轻扬,有些惊讶。他略一思忖,认真答道,“等寿宴结束,估计得一个半时辰。怎么?你困了?”他看得出来,她这会儿兴致缺缺,不似刚来时有精神。苏枕月摇一摇头:“不困,我是有点想家了。也不知道南星他们在家怎么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县衙后宅当作他们家的?“那我们现在回去?”
“那也太失礼了。“苏枕月寻思,今日来燕王府是贺寿,哪有寿宴还未正式开始就走的?反正袁晔又不认得她,何必因为他,影响和燕王府的关系呢?于是,她又笑了笑,柔声续上一句:“我是想家,但是待在你身边,好像也就没那么想了。”
沈霁听出她话里的情意,微微一笑,抬手将她有些歪了的发簪扶正。苏枕月乖乖配合,还像小猫一般,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真好啊,她和沈霁成了婚,不用再沾上那个人。然而就在此刻,沈霁忽然有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沈霁抬眸,环顾四周,只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人,正目光灼灼盯着这边。
虽没打过交道,但方才这人进府时,闹出的动静很大。沈霁知道此人身份:蜀中袁晔。
两人四目相对,袁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随后,又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么,沈霁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舒服。
很快,寿宴就要开始了。
今日寿宴,男女分席而坐。
苏枕月的位置离王太妃不远,足见王府对她的看重。而沈霁,则同石俊、徐神医等人同席。
对于这个今日前来贺寿的远房外甥,燕王给足了体面,将其安排在尊位。袁晔倒懂礼数,再三推辞,只在燕王右手边坐了。他远道而来,一个人也不认得。燕王简单为他介绍席上众人。到底是出身大家,尽管私下性情暴戾,面上还算应对得体。只是轮到沈霁时,袁晔好奇地问道:“这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吗?”“没错,是他。"燕王点头。
袁晔又问:“沈状元在京备考期间,是住在靖安侯府?”沈霁眼皮微抬:“是。”
袁晔又问,饶有兴趣:“听说尊夫人也是出自靖安侯府?”“嗯。"沈霁意识到,这个袁公子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似乎还带些许敌意。但奇怪的是,他们先前不曾打过交道。袁晔笑笑,继续问道:“那你们一定感情甚笃了?”沈霁还未回答,同席的石俊已然抢道:“肯定的呀,这还用问?不说别的,只说沈兄被贬幽州,夫人千里追随,就足见其情深了。”袁晔面无表情,点一点头:“原来如此。”随后,他又冲沈霁举起酒杯:“恭喜。”
燕王与他来往不多,但隐约听说过他的性子,很快岔开话题,闲话家常问他父母,问他身体。
“劳舅舅挂念,一切都好。"袁晔回答,态度还算恭谨。燕王又同他客气几句:“难得来幽州一次,不妨多待几天。也好见识见识幽州的风土人情。”
袁晔点一点头,也不推辞:“我正有此心,那就打扰舅舅了。”他来幽州,本就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即便燕王不开口,他也要留下的。寿宴刚散,沈霁便提出了告辞。
燕王知道他路途遥远,也不多挽留。
倒是石俊嘀咕了几句:“好不容易来一次,也不多待一会儿,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沈霁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当没听见他的牢骚。与此同时,苏枕月也辞别了王太妃和燕王妃。夫妻二人汇合后,乘马车打道回府。
苏枕月有些困了,但真正坐在车厢里后,却又清醒了几分。今天看见袁晔,不由想起梦里的许多旧事,让她畏惧又厌烦,同时还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在那个梦里,袁家和燕王来往多少。梦里燕王起事时,袁晔早已不在人世。若是他同燕王府走得近,那岂不是以后还有可能再见到他?“怎么了?"沈霁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苏枕月摇一摇头:“没事,没事。”
略一思索,她又小声道:“表哥,我有点累。”沈霁伸臂将她揽进了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那你歇会儿。”“嗯。"苏枕月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离得近,她隐隐能听见沈霁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