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1 / 1)

第57章梦境

回到安乐县后,苏枕月只觉精疲力尽,腰酸背疼,动也不想动,补了整整一天的觉。

她想,王太妃让她时常去燕王府走动,恐怕是不行了。接连赶路,这也太累了。

而沈霁只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个多时辰。有人击鼓,他转头就又去处理公务。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到了晚上,苏枕月反而有些睡不着。“睡不着,那我们做些别的?“沈霁眉梢微动,暗示意味十足。苏枕月笑着拿开他的手:“别闹。”

终于轮到她说这句话了。辛苦几天,就别折腾了。她定一定神,一本正经:“表哥,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说。"沈霁双目微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厚,仿若上好的绸缎,摸上去滑溜溜的。他爱不释手。“快入冬了,我想赶紧做一些冬衣,给大家的月俸再稍稍往上提一提。“苏枕月觉得,众人跟随他们来到这安乐县,也颇不容易。尤其是来自燕王府的那些亲卫们,虽说王府那边仍发月银,但她也想多发一份。

不能亏待了人家。

原本秋天就该备下的,可惜安乐县的秋天也太短了一些。根本来不及。不过没关系,等明年就有经验了。

沈霁略一颔首:“这个你做主就好。”

“那我明天问问他们想要什么颜色,再请两个绣娘来做。以后都这样,一年四季,都要发几套衣裳。"苏枕月继续道。这是她在靖安侯府时看到的,大户人家皆是定例。逢年过节,会再多发一些月银。

在靖安侯府那几年,她虽寄人篱下,但是无形之中,也增加了一些管理庶务方面的见识。

“嗯,可以。“沈霁点头,又补充道,“钱不够了我这边还有。”沈家在青州颇有几分产业,连他自己名下也有不少私产。苏枕月原本打算在安乐县也开几家铺子,但是转念一想,沈霁是此地长官,终是有些不便。再者,他们在这儿也待不了很久,干脆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她笑了笑:“这我知道,放心吧,够花的。”果然,不重新置办宅院就是省钱。

“嗯。”

才说一会儿话,沈霁便已睡了过去。

两人成婚以来,苏枕月很少见到他在自己前面睡着。如今骤然间看见,既觉新鲜,又觉心疼。

她盯着他的睡颜瞧了一会儿,也靠在他身边,阖上了眼睛。次日,苏枕月叫来众人,询问大家各自想要的衣裳颜色、式样,还请了两个绣娘到家里来。

不到半个月,每个人的两套冬装就做好了。她让南星将新添的冬衣连同月银一起分发给众人,大家自是欢喜。没多久,就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苏枕月不由庆幸,冬衣发下去的很是时候。袁晔在燕王府小住。

他自称身体尚未痊愈,时不时地找徐神医把脉看诊。燕王顾忌两家祖辈的情谊,叮嘱下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在旁人家做客性情收敛,还是因为传言有误。袁晔这段时日虽古怪一些,但并未像传言那般动辄鞭打下人。这日,徐神医又来为袁晔看诊。

把脉之后,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问:“徐神医,轮回转世之说,是否可信?”

徐神医微讶:“公子为什么问这个?”

“我记忆有些混乱,感觉自己像是重活了一世,但很多事情又对不上。"袁晔目光沉沉。

徐神医忖度着道:“轮回转世有没有,这不好说。但记忆混乱,我行医多年,的确曾见过。”

“哦?”

“若心脾两虚,痰浊淤血,会出现类似失魂的症状,记忆混乱,认不清人。不知情的以为见鬼了。知情的才知道,这是病了。“徐神医解释。袁晔阖了阖眼睛:“那若是记得一个人杀了自己。现实中真有这个人,却和自己素不相识呢?”

徐神医皱眉:“这不对吧?既然能记得,就说明这个人还活着。既然活着,又怎会有人杀了他呢?”

袁晔摇头:"你不懂。”

在旁人眼里,他是活得好好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死过一次的记忆。数月前的那次高烧后,他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今年正月,他被皇帝赐婚,要娶一个来自京城的女人。朝廷赐婚的圣旨来得急,他当时在外面,被叫回去领旨时,他爹的外室子在他的马鞍上做了手脚。他被疯马所伤,摔下马去,毁了根本。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直接弄死了亲爹的外室子,又把尸体丢给他爹看。对于那个来自京城的"妻子”,也无半分好感,更是将自己不能人道之事全部迁怒到她头上。

一一要不是急着去领那道赐婚的圣旨,他又怎能中了别人的暗算?恨皇帝太难,但要恨一个女人可就容易多了。新婚妻子美丽,柔弱,远离故土,举目无亲,刚到蜀中时还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他故意变着法子折磨她,看着她惊恐又不甘的眼睛,总有种诡异的快感。

在这个梦的末尾,却是这个女人为了替丫鬟报仇,用一种隐蔽的方式杀死了他。

梦醒之后,袁晔发觉不对。

现实中没有赐婚,他也没被暗算。倒是他爹,真有一个外室子在外面。但袁晔还是反反复复梦见那个女人。梦里她或是哭泣,或是哀求。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仿佛总蓄着眼泪,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她的身份:靖安侯顾念章的义女苏枕月。袁晔本欲去京中找这个人,但因母亲阻止,且他大病初愈,就没亲自前往,只派人进京打听。

打听的结果是:靖安侯府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已于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与新科状元沈霁成婚,并和他一起去了安乐县。对不上,和他记忆里对不上。

那个沈霁,不是已经死了吗?

袁晔来到幽州,发现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很多。沈霁没死,好好活着,在安乐县做县令,且做的还不错。

他和妻子很恩爱。

而沈霁的妻子,和他梦中那个女子长得一模一样。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梦里那个女子终日哀愁,惶恐不安,而现实中沈霁的妻子却眉眼含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袁晔头痛得厉害。

徐神医也诊不出病因,只开了几副药,勉强安慰他:“梦境虚妄,不可当真。”

袁晔眸色沉沉,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现实是假的,梦才是真的呢?

大雪过后,地上白茫茫一片。

天刚亮,街上就有人扫雪。

用罢早膳,苏枕月裹着新做的鹤氅,抱着手炉,也指挥家里下人清理房顶上的积雪。

平安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一点,身上的伤早就好了,爬上爬下,忙个不停。

他还用积雪堆了个雪人,兴冲冲地指给苏枕月看。“夫人,怎么样?”

苏枕月含笑点头:“不错,很像。”

“那是,我堆雪人堆得可好了。”

“我知道平安厉害。"苏枕月心想,在靖安侯府时就知道了。她笑了笑,“中午让厨娘给你做你爱吃的清水羊肉。”

“好呀,好呀。“平安更加欢喜,不但清理房顶,连门外都要清扫一番。过了约莫一刻钟,平安忽然从外面跑回来,一脸惊喜之色:“夫人,三老爷来了,马车就在外面。”

“谁?“苏枕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家三老爷,我们公子的三叔。"平安神色激动,“专门来看你和我们公子的。”

苏枕月定一定神,忙道:“快请进来。”

说着又亲自到门口迎接。

她听沈霁提过,他父母早亡,几个叔婶都还友善。当初两人成亲,距离太远,也没有邀请他们过来。

怎么这会儿来了?

但此刻已来不及多想,苏枕月刚行至门口,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沈家三老爷沈云松。

三老爷年近四十,眉眼间与沈霁隐约有几分相似。“见过三叔。“苏枕月忙上前行礼。

沈三老爷略一愣怔:“啊,这就是……

“是,三老爷,这就是我们少夫人。"平安连忙抢着介绍。沈三老爷含笑点一点头:“好,好,好,很好。”随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示意平安递给苏枕月。

“你们成婚时,家里也没个长辈在跟前,怠慢了你。还请多担待。”苏枕月连忙推辞。

沈三老爷却极坚定:“拿着,别同我客气。”苏枕月只得收下,又福一福身:“多谢三叔。”她让人将沈三老爷迎入厅堂,又奉上热茶。一一沈霁还在公堂,只能她先招待了。

“二月的时候,家里收到了鹤鸣的信,本来我是要进京参加你们婚礼的。不料赶到京城后,得知你们已经动身来这里了。偏我又出了点事,在京中滞留了几个月。正好数月前,有一支商队要来幽州,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看…沈三老爷简单解释,也没提自己复杂的心路历程。他这半年多,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最开始,收到侄子来信,他想着作为沈家人,得进京一趟。毕竞侄子成婚是大事,侄子虽无父母,但还有几个叔叔,总不能都让顾家张罗。谁知,还没到京城,就听说侄子中了状元。可惜还没高兴太久,又听说侄子被贬。

初时,他还不信,只当是讹传。进京后才知道消息属实,千真万确。他要打听缘由,没能打听出来。又因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偏巧养病期间,所住的客栈里发生了一桩命案。作为重要证人,京兆府要他暂留京师,随时听候传唤。他便一直待在京中,直到案子结束。

原本经历这么多事,沈三老爷已想回青州老家,偏巧这时碰上了一个去幽州的商队,领头的还是青州老乡,与他相识多年。沈三老爷一合计,干脆与商队一起,来安乐县看看。

他虽简单讲述,但苏枕月也能听出其中的曲折,不由心下动容。她连忙道:“劳三叔挂念,一切都还好。”

“其实做官嘛,在哪里都一样。人没事,平平安安的就好。“沈三老爷说着,又拿出一张银票,向前一推,“你们背井离乡,用钱的地方多。这银票你收下。”

苏枕月一惊,待看清银票的面额后,更惊了几分。沈家人都这么大方的吗?

她下意识推辞:“三叔,这我不能收…”

“拿着。这本来就是鹤鸣应得的。家里产业,他也有一份。你们出门在外,手上宽裕一些,做事也方便。“沈三老爷又道,“你是个重情意的孩子,我看这家里你管的也很好。这银钱你就先保管着。”对于这位侄媳妇,沈三老爷无疑很满意。早先侄子的家书里,已将她夸的世间少有。而且不说别的,她能在侄子被贬后,放弃侯府生活,宁愿提前简单成婚也要随着赴任,足见是个重情义的。

见沈三老爷态度坚决,苏枕月诚恳道一声谢,暂时收下银票。不多时,沈霁下衙,听说三叔到此,匆忙过来拜见。沈三老爷又是将侄媳妇一通夸。

见他们叔侄叙话,苏枕月先行出去,让人叮嘱厨娘,再加几道青州菜式。沈三老爷膝下无子,把几个侄子侄女当作亲生子女看待。见到沈霁,甚是激动,细细询问。

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感叹:“大不了,你这官不做,跟着三叔做生意。”一一沈家老太爷聪慧,早早中了秀才之后,不再科考,转而经营产业、教育子女。几个儿子中,沈霁的父亲沈云敬居长,考中进士后,娶了顾家养女,生下沈霁。可惜年纪轻轻死于任上。次子则在中举后,在青州当地开馆授徒,不问政事,儿女成群。至于老三,干脆不走科举之道,帮忙打理家里的产业。老四倒是一直考,但是三十多了,也还是个秀才。在沈三老爷看来,侄子就算不做官,也能活的不差。只是以他的才学,太过可惜。

沈霁微微一笑,没有应声。

他现在并无辞官之意。

当然,沈三老爷也只是随口一说,继而又说起自己路上种种。“对了,我在路上,还碰见过一个人,说是认识你。“沈三老爷忽然想起一事。

“是什么人?”

“具体的不清楚,只说姓袁,听口音,像是蜀中那边的。“沈三老爷道,“他马车坏了,停在路边。我这边有人会修,就帮忙修了一下。他问起姓名,我说始沈,来自青州,他就提到了你。”

沈霁微微蹙眉:“袁晔?”

“这就不清楚了。"沈三老爷摇一摇头。

沈霁轻“嗯”一声,没有再问。

他与袁晔并无太多交集,但莫名的对那个人心生不喜。沈三老爷远道而来,众人都很高兴,热情款待。沈霁有心让三叔多住几日,沈三老爷却不肯。

“我和那商队说好了,待几天就走。直接回青州,行得快一些,还能赶得上回家过年。”

沈霁心里清楚,行远路和同乡的商队结伴同行,确实会更安全。三叔虽有功夫在身,也带了若干随从,但还是小心为上。因此,沈三老爷只在安乐县待了六天,第七天上,就同商队汇合,要回青州老家去了。

临走之际,沈霁和苏枕月送他出城。

沈三老爷拉过侄子,悄声道:“鹤鸣,你们成了婚,得赶紧生个孩子。”沈霁只回答一句:“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沈三老爷也不多话,拍了拍侄子的肩头,和商队一起离去。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沈霁他们一行人才回城。苏枕月今日没骑马,她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好奇地问:“表哥,三叔和你说什么了?”

对于这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沈家三叔,她颇有好感,总觉得其行事和自己父亲有些像。

沈霁骑在马上,面色不改:“三叔夸你呢。”“夸我?夸我什么?”

沈霁驱马近前,令马与车平齐,慢悠悠道:“他夸你聪明能干,眼光好。”苏枕月一怔,继而轻笑:“骗人,你是借机自夸吧?”什么眼光好?她才不信三叔会这么夸。

“唉,被你猜中了。“沈霁叹一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夫人可真聪明。”苏枕月轻哼一声,眉眼弯弯,放下了车帘。然而就在放手的这一瞬间,她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竞看见一张熟悉的、苍白的脸。

她心里一紧,心跳不自觉加快几分。

然而,等她再掀帘看时,却什么也没看到。苏枕月阖了阖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