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幸运
袁晔隐匿在人群后面,只觉得方才她那笑容格外的刺眼。他离开燕王府,来到安乐县已有数日。
这期间他一直住在客栈里,时不时地让下属外出打听。安乐县百姓对沈霁夫妇的评价很不错。县令清廉爱民,做了不少实事。夫人温柔贤惠,性子和善。在众人口中,他们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客栈隔壁的杨大婶,在县衙后宅做帮厨,提起沈霁的夫人更是赞不绝口。“……你们不知道,夫人特别和气,出手也大方。看见我身上穿这衣裳没?那都是夫人给的。还有我这靴子,也是夫人给的。夫人说,以后每季都有,至少两套。”
众人羡慕不已:“你可真是好命啊。”
“那是。“杨大婶甚是得意。厨房帮工虽不算轻松,但离家近,每月都能休息几天,月俸多,说出去还体面。
她是运气好才找到这样的差事。
正说着,忽有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出声问道:“她每天都很高兴?”这话问的突兀,杨大婶愣了愣:“谁?你说夫人吗?高兴啊,为什么不高\\/?”
那男子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进了客栈。杨大婶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
袁晔回到房间,目光微沉,眼前浮现的是苏枕月手掀车帘,含笑娇嗔的样子。
美人浅笑,眸光流转。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与他梦中却是截然不同。他心底忽的有个声音:凭什么?凭什么他夜夜被梦境所扰,她却能开心快乐地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
他还没报复她呢,她凭什么快乐?
不对,她就不应该在别人身边。
不管是哭是笑,她看的人都应该是他才对。她本来就是他的。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而已。那就把她夺过来,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心底的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袁晔精神一振,只觉浑身的血脉都在沸腾。对啊,他可以把她夺回来的。
梦里在她反杀他之前,他们做了将近三年的夫妻。无论他接下来怎么报复她,都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但想要接近苏枕月,并不容易。
安乐县衙后宅,前有衙役,后有亲卫,守卫很森严。寻常人想潜入内宅根本不可能。
袁晔命人在县衙后宅外面盯着,然而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苏枕月平时不常出门。一旦出门,则必有亲卫随行。那些亲卫来自燕王府,功夫极好,袁晔没把握直接从他们手上抢人。那就只能静待时机了。
机会总会有的。
袁晔耐着性子,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直到腊月。这一日,苏枕月出门前往县里最大的布庄。一一吸取上一次冬衣的教训,她有心早早备下众人过年的衣服以及来年的春装。
和往常一样,她出行依然带着亲卫。
来到布庄后,苏枕月微微一惊。
原来年关将至,准备裁布做新衣的人不少。布庄内此刻居然有七八个客人,略微有些拥挤。
见人多,苏枕月就没让亲卫进来,只在外面等着。她低头挑选布料。期间有其他客人进来,她也不曾留意。直到隐约察觉有道冰冷的、黏腻的视线粘在她身上。苏枕月下意识回眸,待看清那人面容后,她瞳孔骤然一缩。
是袁晔。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天在马车里,苏枕月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袁晔,但再去看时,已不见其身影。时间过去月余,生活一直平静,她几乎都要淡忘此事了。不料,竞在此地再次遇见他。
苏枕月心里暗惊,下意识攥紧了南星的手。“姑娘,怎么了?”
“没事。“苏枕月摆一摆手,“我好像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了。”南星不疑有他,点一点头:“行,那咱们今天先回,改日再来挑。”两人转身欲走,然而刚行数步,就有人迎面撞了上来。南星不由地皱眉:这人怎么也不看路?
那人却已开了口:“怪不得瞧着眼熟,原来是沈夫人。”这一声“沈夫人"让苏枕月心里镇定了几分。是了,她如今已经成婚,同袁晔没有任何关系。不必怕他。
但她仍觉惊异,在燕王府时,她隐匿在人群里,两人并未正面打过交道。他如何认得她?
苏枕月故作茫然:“你是?”
“夫人可能忘了,我们曾在燕王府见过。我姓袁。"袁晔的视线掠过苏枕月耳侧的一颗小痣,在南星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是这个丫鬟,让她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他报仇。这个丫鬟在她心里就那么重要?
苏枕月微微一笑:“原来是袁公子。我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公子请便。”
随后,她略一点头,与南星快步离去。
然而刚行几步,就听见袁晔在她身后轻唤一声:“月儿。”南星皱眉,暗觉此人太过无礼。
莫非姑娘上次去燕王府祝寿,竞遇上了登徒子吗?而苏枕月心里陡然一惊,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有寒意一点点渗出,瞬间游走至四肢百骸。
这是梦里婚后,袁晔对她的称呼。大多时候,他喊她“苏氏”。但要折磨她时,会异常亲昵地唤她“月儿”。
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叫她?
先前他认出她,已让她震惊,这声"月儿"更是让她胆颤。苏枕月心脏砰砰直跳,但什么都没做。她只当没有听见,拉着南星,快速离开此地。
袁晔面色沉沉,悄悄打了个手势。
布庄里有一面很大的铜镜,方便客人选布时在身上比看。也是苏枕月运气好,匆忙行走之际,她眼角的余光从铜镜里清晰地看见了袁晔的动作,以及接下来的情形。
一眨眼的功夫,袁晔身后突然窜出两个人,手持巾帕朝苏枕月口鼻捂去。巾帕上涂了极浓的迷药,捂在人口鼻处,那人只要稍一吸气,就会无声无息地昏迷过去。
唯一的缺点是有异味。
须臾间,这巾帕就到跟前,与此同时,鼻端还能嗅到奇怪的气味,苏枕月下意识将身一侧,险险闪避开。
不料那两人一次不中,竞再次朝她扑来。她来不及思索,右手一抖,腕上袖箭已接连射了出去。
距离近,射得准。
那两人猝不及防被射中,脚步停下。
苏枕月拉着南星就往店外跑,同时口中高呼:“救命!救命啊!”恰在此时,有三个客人进店,堪堪将她们与那几人隔绝开来。苏枕月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外跑。一出布庄,就看见了守在店外的亲卫。“夫人?”
看见他们,苏枕月登时眼睛一亮,心下稍安。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指了指布庄:“里面,里面有人图谋不轨。”
亲卫神色凝重:“夫人小心,我们去看看!”苏枕月今日出门带了四个亲卫。
当下,两人守着她和南星,两人快速进入布庄。此时布庄内一片混乱,客人惊慌失措,还夹杂着尖叫声,独不见袁晔与那二人的身影。
店小二战战兢兢,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害怕中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不敢去追,匆忙折返回去,护着苏枕月先回县衙后宅。
坐在马车里,苏枕月面色苍白,身体犹在不自觉地轻颤。“姑娘?"见她这般模样,南星害怕而又担忧。苏枕月握住她的手,一边庆幸自己今日高度警惕运气又好,一边暗自怀疑:袁晔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这辈子素无往来,他为什么要让人对付她?他还那样唤她?
难道他也……
不,不可能。这种离奇经历岂是人人都能有的?再说,袁晔那种人,凶狠暴戾,轮到谁也不该轮到他。
尽管这般安慰自己,苏枕月还是免不了心生惧意。她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袁晔真的和她一样,那该怎么办?梦里苏枕月被袁晔折磨许久,南星死后,她意外得知了袁晔的致命弱点,带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利用那一弱点成功除掉了他。他若真和她一样,极有可能会报复她。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是他另有缘故。但不管怎样,这对她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见她面色苍白,南星不免担忧,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温声安抚:“姑娘别怕。”
“我不怕。“苏枕月紧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也告诉自己,“我已经成亲了,我身边也有很多亲卫,我不怕他们。”南星伸臂抱住她,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枕月听着她的心跳声,情绪稍稍稳了一些。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马车回到县衙后宅。
此时沈霁出城还没回来。
苏枕月喝了一杯热茶,心内略微平静些许,暗暗寻思,今日之事她应该告诉沈霁。可个中纠葛,又该如何对他提呢?匆匆离开布庄之后,袁晔心中暗恨,脸色难看。今日事情不成,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的梦里,那个女人美丽柔弱,毫无自保之力。他以为借助迷药迷晕,要带走她轻而易举。
没想到,她竞袖中藏箭,警惕至此。
难道她不是梦里那个人?
不,她肯定是,连耳侧的小痣都对得上,何况还有那个叫南星的丫鬟。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他也不可能凭空想象出一个人来。“少爷,怎么办?"一个下属捂着伤口问他。袁晔也在想,此事该怎么办。
她平时很少出门,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可惜却没能把握住。偏偏他今天在她面前还自曝了身份,这无异于打草惊蛇。而且她现在的丈夫是此地县令,手下有衙役,还有燕王府的亲卫。她若是将此事告诉她的丈夫。不但袁晔以后再难得手,恐怕还有不小的麻烦。
一一早知道他今日不该亲自露面的。是他没能忍住,也太傲慢了。等等,既然从她这边很难下手,那为什么不换个人对付呢?把她丈夫杀了,不也可以吗?
她没了丈夫,无依无靠,不还是任他揉搓?袁晔兴奋极了,感觉自己又找了个新方向。对啊,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他知道,沈霁今日出城去了。趁着沈霁还没回来,直接除掉,岂不更方便快捷?
反正沈霁这个人,原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他只是让一切回到原位罢了。
当县令期间,沈霁时常出城走访。
安乐县下面乡镇众多,他不可能一直高坐公堂,总要实地了解一下当地百姓。
刚到安乐县时,每次出城,沈霁都带好几个亲卫。后来时间久了,他只带两三个,其余的都留在后宅守家。
一一他自负武艺,也不惧寻常宵小。
这日,沈霁带人去了乡下,直到日落西山才往回赶。然而一行人骑马行在回城的路上时,半道上突然遭遇伏击。“嗤”的一声轻响,几支弩箭破空,直接射向几人身下的骏马。马受伤吃痛,发疯一样乱跑。
就在此刻,道路两旁埋伏的杀手冲了出来。沈霁心心中一凛,脑海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是太子再次出手?他带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几人反应迅疾,出手果决,当即弃马迎战。面对二十多个敌人,一时之间不落下风。沈霁自己也仗着袖箭之利,连下数人。
打斗之中,有个亲卫甚至乘人不备,一到砍下了对方的面罩。此时,暮色四合,但沈霁仍一眼看清了这人面容,他瞬间瞳孔骤缩。他认得这人,那日王太妃寿宴,这人站在袁晔身后,是袁晔的心腹护卫。是袁晔?!
不是太子?!
沈霁一剑挥出,同时出声喝问:“是袁晔派你们来的?”那人不答,举刀便砍。
沈霁又问:“为什么?”
那人只咬牙回答一句:“废什么话?你早就该死了。”突然间,马蹄声如雷鸣奔腾,由远及近。
原来是几个亲卫从城里出来迎接。
一一苏枕月今日遇事,心中不安,留下几人保护后,又让人出城去找沈霁。好巧不巧,正好遇上这一幕。
得了助力之后,沈霁这边信心大增。
几个杀手见势不对,匆忙逃走。
这时天色微黑,几个亲卫立时追了上去。
其余几人也要追赶,沈霁忙出声阻止:“别追了,先把这几个人带回去吧。”
他指的是那几个受伤不能逃走的杀手。
“是不是袁晔派你们来的?”
几个杀手一声不吭。
此时天色已晚,这些人又不开口,沈霁也没耐心细问,决定先带回去再慢慢审问。
有了去年在京郊庄子上的经验,他直接让人撤掉他们的兵刃,卸掉他们的下巴,又堵了他们的口,让他们自杀不得。处理好这一切后,沈霁才问出城来接应的亲卫:“你们怎么突然出城了?”“是夫人让我们来的。”
沈霁微讶:“夫人?”
他素日出城,眠眠从不干涉。怎么今日突然让人出门接应?“夫人今日出门,遇上了点麻……"觑着沈霁的神色,那亲卫又补充一句,“不过不用担心,夫人没事,只是有些受惊。”沈霁轻“嗯"了一声,哪里能不担心呢?越发着急地往回赶。回城之后,匆匆处理遇袭之事,他就马不停蹄地回家。等他回到安乐县衙后宅,天已经黑了。
沈霁刚一回府,便听到妻子的声音:
“表哥!”
声音清润,有些惊喜,也有些不安。
紧接着,一具柔软的身躯扑进了他怀里。
沈霁伸臂轻轻揽住了她:“你今天……”
才说得三个字,苏枕月已低呼一声:“表哥,你,你受伤了?”她刚一靠近,就闻到了沈霁身上的血腥气。此时忙从他怀里出来,细细打里。
“没事,别人的血。“沈霁简单回答,“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伏击。”苏枕月松一口气,继而又担忧地问:“伏击?是什么人?”是太子又派人杀来了?还是……
沈霁不欲让她担心,没有回答,而是问起她今天的情况:“我听说你今天也遇到了一些麻烦?”
苏枕月面色一白,迟疑着道:“我们回房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