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坦诚
桌上摆放着各色佳肴。
苏枕月却没有多少胃口,简单吃了一些后,便放下筷子。未几,她让人将盘碟撤了下去。
“眠眠,你今天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沈霁问。回城途中,他从亲卫口中得知,说她在布庄曾遇见歹徒图谋不轨,但具体情形,却不得而知。
苏枕月稳了稳心神,声音极低:“表哥,那日我们去燕王府赴宴,有个前来贺寿的,从蜀中来,名…”
“袁晔。"沈霁神色微变,“你今日遇到的麻烦是他?”“是,在布庄里,他让两个人拿了气味古怪的巾帕来堵我鼻子。我当时反应快,他们没能得逞。我…”
沈霁脸色难看:"你知道今日在城外伏击我的人是谁吗?”“是谁?"苏枕月一怔,心内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袁晔的贴身护卫,我绝不会认错。“沈霁一字一字道,“那人现在就关押在县衙大牢里。”
苏枕月睫羽颤动:“也是袁晔?”
“对。奇怪,我们与他从前并无交集。他为什么要对付我们…“沈霁双眉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那时至少还有个明面上的理由。
而袁晔,则是真正的素无往来。
苏枕月一颗心浮浮沉沉,她一把握住沈霁的手,低声道:“表哥,其实我,我…“嗯?你怎么了?"沈霁反握住了她的手。苏枕月嘴唇翕动,没有说话。梦中之事,话本之说,太过诡异,也是她最大的秘密,她并不想对任何人说起,包括枕边人。但一想到袁晔对沈霁出手,她心中不免惴惴,害怕是自己连累了他。思索再三,苏枕月压下到嘴边的话,只低声问:“知道原因吗?”“目前还不知道。“沈霁沉吟,“我今日问起,对方只答一句,说我早就该死了。”
在回城途中,他一点一点回忆自己与袁晔为数不多的来往,一时之间,并无头绪。
或许,有什么细节被他给忽略了?
转头见妻子面色苍白,目带惧色,沈霁心中怜意大盛,温声安慰:“不过你不用怕,袁晔不比太子,好对付得多。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出门,我写信向燕王再借一些人手。至于大牢里那些人,我盯紧点,看能不能再审问出一些什么。”方才回城时,他已简单描绘袁晔画像,命人全城搜捕。只是县城可用人手有限,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苏枕月神情怔忪,只喃声重复一句:“他说,你早就该死了?”这是一句很寻常的咒骂之语,但苏枕月因为自身的特殊经历,加上今日在布庄里袁晔的亲昵称呼,她不免疑心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了奇遇。沈霁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眠眠?”
“表哥,我……“苏枕月将心一横,咬了咬牙,轻声问,“表哥,你,你信梦吗?”
“什么?"沈霁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枕月抬眸。灯光下,她眸色幽深,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远方。
但若仔细瞧去,却又会发现,她什么也没看。苏枕月缓缓说道:“去年十月,就在我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在京城郊外的庄子上时,曾经做过一个梦。”
沈霁微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仍目光鼓励,轻“嗯”了一声。“梦里在出国孝的第二天,长公主向皇上请旨,我被赐婚给了蜀中的袁晔。”
沈霁微愕。
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就容易得多了:“袁晔性情暴戾,不满这桩婚事,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对我时常拳打脚踢,还用过鞭子。有一次,他又要折磨我,南星拼命阻挡,被他一脚踹开,当场就没了性命…”明明只是说梦,可苏枕月还是眼眶发红。可能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吧?
沈霁更惊,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苍白羸弱,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刮走。他下意识拥住她颤抖的肩:“眠……”
这是她当初主动接近他,并急于同他成婚的真正原因吗?是因为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抱着南星的尸体哭了很久,想着我也不要再活了。与其这样日日受折磨,不如陪南星一起去好了。但我不能让她白死,我要替她报仇。可我怎公打得过袁晔?”
苏枕月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还好,老天眷顾,我有一次无意间听说,袁晔生平最怕蜜蜂。寻常人被蜜蜂蛰一下,过几日就好了。但袁晔,被蜜蜂蛰一下,若不及时施救,不到半刻钟就会丧命。所以,我偷偷倒掉了他随身携带的解蜂毒的药,在他衣服上涂了蜂”最初她以为这一招很难实施,但是南星去世后,袁晔有一段时间对她疏于防范,并换了一种方式折磨她,在一定程度上方便了她动手。“后来呢?“沈霁沉声问。
“后来,我成功了呀,他被蜜蜂蛰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他娘瑞宁郡主疑心是我做的,又找不到证据,就要我给她儿子殉葬。”沈霁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仅仅是想象一下,就觉心疼不已。他将她紧拥入怀,轻声安慰:“只是个噩梦而已,不用当真。”“但是老天对我还不错。正好那个时候,靖安侯府的顾世子在蜀中公干,听说袁晔死了前去吊唁。你知道,我是靖安侯义女嘛,他就是我义兄。他不能看着我被人活埋,就以娘家人的身份和袁家交涉,把我从袁家带了出去。”梦里这个时候,苏枕月举目无亲,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顾元琛暂时回了靖安侯府一一她名义上的娘家。
以为从此脱离苦海,不料却是另一番折腾的开始。听妻子说了这些,沈霁心情复杂,久久不能平静。他年少时读杂书,曾看到过说这世上有人做“预知梦”一-能梦到以后发生的事情。梦醒后全部验证,分毫不差。
莫非,她的梦就是这种吗?
是不是假如当初她不主动接近他,迎接她的就是这样的后果?思及此,沈霁心内一时后怕,一时庆幸。尽管觉得不可思议,没有完全相信,但还是下意识地将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轻声安慰她:“眠眠,你不要多想,只是一个梦,和现实不一样。我们现在很好,那袁晔不足为惧。”
她是他的妻子,和袁晔毫不相干。
“不不不,那个梦特别真实。很多东西都和现实能对应上。"苏枕月仰头看着他,缓缓道,“表哥,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担心袁晔和我一样,也做了这样的梦。”
沈霁眉峰紧蹙,下意识否认:“怎么会?”在他看来,这种怪梦,即便是真的,即便真能两个人同时拥有,也该是他和眠眠。那袁晔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
“因为今天在布庄,他说了很奇怪的话。"苏枕月声音极低,“我害怕……表哥,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到你。”
今日幸好是没出事,可下次呢?
她得把自己所知道的细节全都说出来,好帮助沈霁做出正确的判断。若没有今日之事,这个梦,她原本打算瞒一辈子的。当然苏枕月只说了袁晔相关,话本之说以及后面那些情形,她并未提及。“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沈霁并非不信任妻子,但仍觉得她今日的这番话以及猜测太不可思议了一些。苏枕月轻轻点一点头。
她想,还好,表哥并不介意她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在乎她的这点特殊。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他对她的心疼。苏枕月悄然松一口气。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后,她心内仍有担忧,但突然感觉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有人可以商量。沈霁又陪她说一会儿话,细问今日在布庄的具体情形。随后安抚道:“别怕,这件事我来处理。我绝不会让他伤害你。”“好。“苏枕月点头。
“我先出去看看。"定一定神,沈霁又郑重叮嘱,“眠眠,这个梦,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一一他记得,之前她曾说过梦到驿站大火,梦到太子不是皇帝亲生。不管是真是假,这件事都得烂在肚子里。
“嗯,我知道的。“苏枕月再次点头,“我不对别人说,我是怕连累你,…沈霁心中一震,颇觉动容。
他何尝不知道她的用意?这是真的信任他、担忧他,才敢将这种事尽数相告。
伸臂抱了抱她,沈霁离开了房间。
他先去书房,修书一封,令人送给燕王。然后又转道去了牢房。今日行刺失败的人都被关押在牢房中,他们并不承认行刺一事是受袁晔指使。
但是在审讯过程中,这些人无意间透露了另外一件事。今年五月份,袁晔生了怪病,醒来之后曾特意让人去打听京城靖安侯的义女。
沈霁心里一沉:五月份。
蜀中与京城相隔甚远,袁晔竞也知道眠眠的存在?还要专程打听?沈霁又想起,十月初十,王太妃过寿那天,徐神医曾不解:他到蜀中看诊时,袁晔已脱离了危险。他并未出太大的力,为什么袁晔不远千里来幽州向燕王致谢。
当时两人怀疑,袁晔此举是其父想与燕王交好。现在想来,有没有一种可能,袁晔来幽州是为了来安乐县呢?还有那日席上,袁晔的几句问话。
或许当时沈霁不是错觉,或许真如眠眠所说:那袁晔也做过类似的梦。沈霁面色凝重,令人再审。
安乐县地方偏僻,刑讯不如大理寺那般丰富有经验,但也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审到后半夜,终于有人松了口,交代是受袁晔指使,还称袁晔让人盯着苏枕月的动向已经很久了。
至此,沈霁再无一丝怀疑:袁晔幽州之行,就是为了眠眠。两人此前相隔千里,毫无来往,那缘由应该就是她说的怪梦了。无论是什么原因,沈霁都不能容忍。
他一定要除掉袁晔。
袁晔感觉现在情况很不妙。
本以为很快就能收到好消息,不料却是噩耗:刺杀沈霁行动失败。更倒霉的还在后面。
他从蜀中带的人手已经折进去了一半,而且折进去的全都是好手。那些人还交代了不少他的事情。
在本朝,刺杀官员是“十恶"之一,罪责极重。第二日,安乐县内大街小巷,贴满他的缉拿画像,悬赏金极高。衙役、乡勇也都在倾力抓捕。
一时之间,他们连个落脚之地都找不到。
袁晔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想他出身不差,在蜀中也一直受众人吹捧。没想到来幽州一次,竟出师不利,接连败北。
袁晔知道,是他太大意了,也太傲慢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贸然动手,忘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忽略了她不是梦中那般孤苦无依。还有沈霁,区区一个县令,竟然无视他的身份,拿着鸡毛当令箭,竞真敢问他的罪,还满城搜捕缉拿他这个“凶犯"。一点都不怕得罪蜀中袁家吗?
不怕他将来报复吗?
不过报复是以后的事,当下最要紧的是先脱身。万般无奈之下,袁晔不得不通过假扮女人的方式逃命。“少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仅剩的心腹小心翼翼地问,“回蜀中吗?”安乐县人力有限,搜捕范围可能也就在这一县之内。等回到蜀中,他们就安全了。
就算安乐县这边上报朝廷,袁大人肯定也有办法解决此事。袁晔面色沉沉:“不,不回蜀中,去京城。”心腹一愣:“去京城?”
“对,去京城。"袁晔点头。
他记得先时派人打听苏枕月时,得知她嫁给了沈霁。他曾命人细查沈霁,意外得知沈霁曾得罪过太子。
既然在安乐县内不好动手,那为何不借助外部力量呢?难道以太子之能,还捏不死一个小小的沈霁吗?“那……“心腹犹豫着问,“安乐县大牢里的那些兄弟们”袁晔摆了摆手:“管他们干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办事不力,居然还把他给供出来了。
“是…“心腹讷讷应着,心里却觉一阵凉意。这就不管了?
那些人为了少爷的事身陷囹圄,少爷就直接不管了吗?还以为会回去求助袁大人,由袁大人出面交涉呢。
燕王收到沈霁的信后,非常意外。
他与袁晔交情不深,只隐约听说其性情乖戾,没想到行事竟如此张狂。当即又派了一队亲卫前往安乐县协助沈霁。
王太妃得知此事,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显得咱们不给瑞宁面子?”一一她并不喜欢袁晔,唯一担心的是影响幽州和蜀中的关系。燕王笑笑,不以为然:“他在幽州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就给咱们面子了吗?”
打着向他致谢的旗号,在幽州境内作恶,真当幽州无人吗?王太妃略一思忖:“也是。”随后又念了一声佛。得知燕王又派来一队亲卫,苏枕月安心许多。这些亲卫的本领她见过,知道有他们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她不由庆幸那一夜在龙王庙遇见燕王等人。年关将近,苏枕月没有再出门。
不过对她来说,影响不大。反正外面天寒地冻的,这个时候也适合待在家里。
还不到酉正,天就黑了。
安乐县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隐隐的疼。房间内却是温暖如春。
苏枕月早早点了灯,低头翻看账本。快过年了,花钱的地方多,她得细细看一看。
忽然,门帘被人掀起。
是沈霁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似是心情不错,眉眼间蕴着明显笑意。
苏枕月正看到关键处,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唤一声“表哥”,算是打了招呼,继续翻看。
不料沈霁竟故意使坏,绕到她身后,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脸颊。脸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苏枕月一个激灵,当即瞪了他一眼,眸光流转,嗔道:“表哥!”
“嗯?”
苏枕月柳眉轻扬,指了指不远处的手炉:“你先拿去,等会儿我再和你说话,一会会儿就行,等我把这一点看完。”沈霁轻笑一声,果真不再捣乱,在她对面坐下,抬手为自己倒了一盏热茶。热茶还没饮尽,苏枕月便阖上了账本,认真而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是还不错。“沈霁微微一笑。
苏枕月眨了眨眼睛:“是有什么好消息吗?”“算是吧。”
苏枕月想了想:“袁晔被抓了?”
她记得沈霁提过,说是已将袁晔刺杀官员并潜逃一事上报刑部。沈霁摇头:“还没有,不过已经知道了他的下落。我说的好消息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沈霁缓缓说道:“燕王来信,太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