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1 / 1)

第65章后悔

次日,石雪贞来访,犹豫半天才道:“沈夫人,昨日之事还请不要对外说起,就当没发生过。免得损了人家姑娘清誉。”苏枕月心下了然,看来沈霁没说错。

“嗯。“她点头应下,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们,是不打算结亲了吗?”石雪贞叹一口气:“是啊。昨天俊俊回来,我问了他。他说这事不行,没得商量,还说了一通大道理,好像和他们家结亲,后果很严重。”“那就算了。"苏枕月柔声道。

“我也这么想。可俊俊都三十了,和他一样大的人,孩子都十来岁了。他不结亲,我心里发愁。沈夫人,你知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性情和顺?出身差点也没关系,只要家世清白、人品好就行。”

苏枕月摇了摇头:“石姐姐,你这可就难为我了。我长这么大,都不认识几个人。”

顿了一顿,她又道:“姐姐何不问一问石将军的意思?或许他自己就有意中人呢?”

石雪贞迟疑道:“他?不可能吧?要真有意中人,会一直到现在都不成婚?”

想了又想,她低声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我回去再问问。”石雪贞恍惚记得,前几年弟弟说过有个意中人,但那时爹娘还在世,两人都不同意。总不会几年过去了,他的心思还不变吧?别人家事,苏枕月不好细问。到此,话题也就告一段落了。石雪贞性情内敛,不爱与人来往,说了正事后,便告辞离去。进京以来,苏枕月忙着安排众人、布置新家,偶尔还要招待上门来访的客人。

虽不太忙碌,可也很少有闲暇的时候。

终于到了休沐日,她同沈霁一起前往靖安侯府。一一早前递了拜帖,顾家人也知道此事。所以早早的,就有人在靖安侯府门口候着了。

为表重视,靖安侯更是推掉别的事情,专程在家等着。约莫巳正一刻,一辆马车停在靖安侯府门口。少时,从车上走下一对年轻夫妇。

正是沈霁和苏枕月。

守在门口的小厮机灵,反应快,忙小跑着回去报信:“老夫人,侯爷,沈家表少爷,不,是沈大人来了!”

另有一小厮上前,领着二人入内。

望着靖安侯府的大门,苏枕月心内感慨。距离去年三月,他们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靖安侯府看上去并无太大变化,但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不过还好,沈霁一直都在。

她在意的人也都好好活着。

沈霁此次来到顾家,是来拜会文老夫人。这是他名义上的外祖母,先时他在顾家暂住时,老夫人也对他颇为照顾。

于是,他们直接去春晖堂。

还没进去,就看见了迎接他们的顾家二老爷。到了春晖堂后发现,今日顾家众人都在。除了文老夫人,还有靖安侯夫妇、二老爷夫妇,以及顾元珍和顾元玮。

连素来身体不好的四公子顾元璟也在。

一别经年,文老夫人看上去略微更显老了一些。“见过老夫人。“沈霁与苏枕月齐齐上前,以晚辈的身份施礼。文老夫人立时红了眼眶,忙阻止他们行礼,拉着二人的手,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旋即又让人看座、上茶。双方厮见过后,分宾主坐下。

文老夫人似是有很多的话,问二人这一年多的经历,十分关切的模样。苏枕月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坐着,由沈霁回答。她则悄悄打量众人。顾元玮和顾元珍都是数日前才见过,无甚变化,几个长辈也看不出来明显区别。倒是四公子顾元璟看上去似乎比先时瘦了一些。不过现在是夏日,不到换季时,顾元璟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苏枕月略略放心。

靖安侯有正事要同沈霁商量,是以,说一会儿话就找个借口要沈霁去书房单独聊会儿。

沈霁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偏头看一眼身侧的妻子。两人四目相对,苏枕月轻轻点一点头。

沈霁会意,转头对靖安侯略一颔首:“侯爷请。”“说了多少次,你又忘了,叫舅舅就行。“靖安侯有些无奈,和沈霁一起前往书房。

苏枕月则暂时留在此地。

顾二老爷管理家中庶务,事情多,找了个理由也匆匆离开。他们一走,大房的周夫人就好奇地问:“阿月,我听珍珍说,你前几天被太后封为郡主,这是真的吗?”

“是的,义母。蒙太后垂爱,我确实被封为嘉懿郡主。“苏枕月微微一笑,温声答道。

“啊。“周夫人低呼一声,心内满是懊恼与遗憾。唉,如果她的儿子顾元琛当初娶的是阿月就好了。或许那样,他就不会终日不快了。可转念一想,如果阿月真的和元琛成亲,那或许她也未必会因功被封为郡主吧?

二房的卢夫人则好奇询问苏枕月在安乐县的种种。一一她没出过京城,对外面颇感兴趣。

苏枕月一一答了。

顾元璟含笑看她与母亲对话。一年多不见,她模样变化不大,依然肌肤胜雪,清丽绝俗。但是气质与从前大不相同。现在的她,眉宇之间丝毫不见郁色,反而明媚自信,从容有度。是了,她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心中不安的孤女,而是最年轻的尚书夫人,是嘉懿郡主,是太后跟前的红人。

看来她不管是与沈家表哥订亲,还是随夫远赴幽州,每一步都走得很对。真好。

顾元璟由衷地为她高兴。

苏枕月答了卢夫人的问话后,又主动问起一事:“听说顾三哥成亲了,怎么不见嫂子?”

其实今日不在的除了顾元玮的妻子万咏兰,还有顾世子夫妇。不过顾世子夫妇避她已久,她也不用询问,只装作不知道就行。“她这两天有点不舒服,在房中歇息呢。“顾元玮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不舒服?可请大夫看过了?"苏枕月微微一惊,面带关切之色。她记得顾三公子的妻子身体一向很好。

卢夫人则笑道:“不是不舒服。你三嫂啊,是害喜呢。”苏枕月恍然,原来如此。

她差点忘了这事,笑了一笑:“恭喜三哥和三嫂了。”别的事情千变万化,这夫妻俩却是和梦里一模一样。去年年底成婚,今年年末生子。

卢夫人半抱怨半炫耀:“阿月,你不知道,大夫说了,你三嫂怀的是双胎,要比普通女子辛苦得多呢。”

说着她又站起身:“你们慢慢聊,我不放心,过去看看。”周夫人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心里更是酸涩。顾三去年年底才成婚,媳妇这就怀孕几个月了。而她的儿子顾元琛成亲已经快两年了,莫说怀孕生子,夫妻俩歇在一处的次数都少。她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没有长公主求那一道赐婚的圣旨,而是让元琛娶自己真正心仪之人。说不定夫妻和美,她早就抱孙子了。周夫人越想心里越酸,有点坐不住,也起身对文老夫人道:“儿媳突然想起来,有些账还没看完,先去忙了。”

文老夫人点一点头。

周夫人勉强一笑,匆匆离去。

刚一离开春晖堂,周夫人就收敛了笑意,问身边的丫鬟:“郡主呢?”丫鬟迟疑,不太确定,小声问:“夫人问哪个郡主?”周夫人表情一滞,没好气道:“哪个?当然是长乐郡主,咱们家少夫人。”“少夫人”三个字,她咬得极重,明显带着不满。丫鬟道:“夫人忘了?郡主一大早回娘家了。”周夫人脚步一顿,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温善素来知礼,清早还遣人同她打过招呼。可她这会儿心中不快,不禁低声抱怨:“回娘家,又回娘家。既然喜欢娘家,一直待在娘家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嫁到我们家来!”对于这个出身高贵的儿媳,周夫人原本敬畏且尊重,不敢有丝毫怠慢。然而朝堂政局变化后,周夫人心里的敬畏在不知不觉中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怨怼。

丫鬟不敢说话,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春晖堂里。

文老夫人上了年纪,精力有些不济,陪苏枕月说一会儿话后,便面露倦意。她先去歇息,让几个小辈自己说话。

只剩下年轻人后,现场氛围轻松许多。

“四哥近来身体还好?"苏枕月问。

顾元璟微微一笑:“还好,天气暖和,没怎么犯病。”“那就好。“苏枕月松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要请徐神医为他看病一事。

一一等徐神医进京,事情正式定下,再提也不迟。“不用担心,我一直有注意。“顾元璟笑笑,又忖度着问,“倒是你和沈表哥,你们好吗?”

“好呀。他对我很好,我对他也很好。"苏枕月含笑回答。顾元璟笑了笑。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顾元玮则打趣道:“能不好吗?老四你没注意,沈表哥看阿月的眼神,哎呦呦,我都没法说。刚才大伯要他去书房,他还先看看阿月,等阿月点头他才同意。这是什么?这是惧内啊。”

苏枕月脸上一热,下意识辩解:“不是,表哥不惧内。”“这还不是惧内?”

顾元珍和苏枕月素来亲近,此时直接开口:“要说惧内,三哥才惧内吧?谁不知道三哥最怕三嫂了?”

“胡说什么呢?谁怕她了?"顾三公子应声反驳,脸上肉眼可见的有点慌张。顾元珍轻哼一声,扁了扁嘴:“谁怕谁知道。”“我真不是怕她,我是故意让她。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怕她干什么……算了,和你们这些人说不明白,我去看看她。”堂兄妹二人拌嘴,苏枕月含笑看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春晖堂这边一派和睦,而书房里气氛却略微有些尴尬。靖安侯有心让沈霁帮忙,在新帝面前美言几句。但自恃身份,不肯直说,只用言语暗示。

因为他没挑明,沈霁索性便只当听不懂。

这样一来,靖安侯不免有点着急,干脆直接问:“鹤鸣,依你之见,顾家现在怎么做,才能获得圣心?”

话已摆到了明面上。

沈霁放下茶盏,缓缓说道:“侯爷不必太担忧。皇上很欣赏三公子抗击异族的行为。对世子用私宅收容百姓之举,皇上也有夸赞。”靖安侯一怔,继而明白过来。

皇帝欣赏他子侄私下的举动,那就是对他当时截然不同的行为很不满了。一一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因为畏惧异族士兵,所以龟缩不出。他年轻时曾奉命率军平定西南叛乱,还立下不小的军功。只是这次京中之乱,消息真真假假。他想着皇家内斗,局势不明,顾家谨慎一点,暂不相帮,静观其变。哪想到后面会这样?

如今被皇帝不喜,他今后的仕途可以不用再想了。靖安侯一颗心浮浮沉沉,如同在醋缸里泡过一般酸涩。他颓然坐下,他还不到五十岁,仕途就到头了吗?

他只能不停地自我安慰:至少皇上肯定了儿子的行为,儿子将来还是有希望的。但只是收容百姓,与侄子亲自杀敌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唉,早知道这样,当初他不应该拦着儿子的。不对,早知道这样,他一开始就应该积极参与平定京城之乱。凭借他的威望,若振臂一呼,未尝没有响应者。

是他当初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这茶有些凉了,侯爷还要喝吗?"沈霁问道。靖安侯回过神,勉强扯一扯嘴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罢了,凡事不可强求。

顾家没有彻底被皇帝厌弃,儿子和侄子以后或许会被重用。正如沈霁所言,他不必太担忧。

今日,沈霁和苏枕月以晚辈的身份上门。简单拜会过后,夫妻俩就要告辞了。

靖安侯极力挽留。

顾元珍也很不舍,拉着苏枕月的手:“苏姐姐,我不舍得你走。”苏枕月笑笑,温柔地道:“你也可以去看我啊。都在京城,离得也不远。”“嗯。“顾元珍一想,也是。

苏枕月又看向她身后的豆蔻,微微一笑:“豆蔻近来怎么样?”“姑娘,我,我很好。"豆蔻有点语无伦次。她想冲姑娘笑笑,可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其实她父母姊妹都在顾家,这一年多里,大小姐对她也很友善,但她很多时候,还是会想苏姑娘,会想大家在西跨院的时候。如今看到苏姑娘过得好,豆蔻心里高兴,甚至觉得与有荣焉。看,她从前跟过的姑娘,就是这样好。

简单作别后,沈霁与苏枕月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马车拐过一条街,迎面有人骑马经过。

骑马者年纪甚轻,气质清冷。

正是靖安侯世子顾元琛。

风吹起车帘,他清楚地看见了车内女子年轻美丽的脸。她正将脑袋半靠在身侧丈夫的肩上,亲密而依赖。顾元琛心里倏然一紧。他抿一抿唇,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车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须臾间,便错身不见。顾元琛阖了阖眼睛。

一回到家,父亲靖安侯就将他叫进了书房:“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家里有客人,让你待在家里吗?”

顾元琛道:“大理寺事情多,抽不开身。”“抽不开身?人家一走,你就抽得开身了?“靖安侯皱眉,随后放软了语气,“琛儿,难为沈霁还愿意认顾家这门亲,你别浪费了这人脉。”顾元琛唇线紧抿,一声不吭。

靖安侯又苦口婆心劝道:“他现在深得皇上信赖。他在皇上跟前说一句话,抵得上你自己辛苦好几年。”

顾元琛抬眸,这时才说一句:“当初父亲劝我接受长乐郡主时,也是这样说的。”

“你…靖安侯一噎,半晌说不出话。

顾元琛拱了拱手:“儿子还有事,先告退了。”他想,他永远都不会走沈霁这条路子的。

出门一趟,苏枕月感觉有点累,但兴致还不错。她半靠在沈霁肩头小声说话,说顾元玮新娶了妻子,说顾家堂兄妹之间的拌嘴。

说到高兴处,她眉眼间都蕴着浅浅的笑意。沈霁把玩着她的手,慢条斯理:“你要是喜欢,可以常来。”一一他忙于公务,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如果她去顾家觉得开心,多去几次也无妨。反正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靖安侯府肯定不敢有丝毫怠慢。“不要。"苏枕月摇头,凑到他耳畔道,“那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家。”沈霁一怔,继而轻笑出声,将她揽进了怀里。回到家,时候还早。

正好绣坊那边送来了新制的衣裳。

苏枕月给了赏钱后,兴致勃勃拉着沈霁回房试穿新衣。他身材挺拔,肩宽腿长,无论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很好看。苏枕月看得满意,越发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她想,可能她一开始决定主动接近她,除了合适以外,也是因为他各方面都合她的心意吧?

原本只是试穿新衣,可年轻夫妻,感情甚笃。内帷之中,试着试着就渐渐变了味儿。

两人在房中“胡闹",直到天黑才传晚膳。不知不觉中,回到京城已经快一个月了。

苏枕月毕竟在京中生活多年,对此地的气候、生活习惯再熟悉不过了。重新适应也容易得多。

她又让人搭了秋千架,几乎原样复制了一个安乐县衙的小院。一一在她心里,比起住了十几年的靖安侯府,安乐县衙的后宅更像她曾经的家。

七月初八,是皇后杨氏的千秋节令。

皇后年纪尚轻,远不到该做寿的岁数。但皇帝敬重发妻,所以特意下令京中三品以上命妇进宫朝贺。

苏枕月作为从一品的郡主,就在此列。

不只是她,成平长公主母女也要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