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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变化

长乐郡主温善近来满腹心心事。

皇帝舅舅驾崩后,朝堂变化。及至新帝登基,她敏感地察觉到靖安侯府诸人的态度对她有所改变。

尤其是她的婆婆周夫人。

先时周夫人对她热情又慈爱,处处尊重,时时照顾,唯恐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对她之好甚至远远超过对小姑子顾元珍。温善曾对此感到庆幸。一一虽然丈夫冷淡,但至少婆婆待她不错。可最近分明不一样了。

周夫人会状似不经意地提醒她,回娘家次数太多了。会有意无意地敲打她,成婚近两年尚无子嗣。

温善惊讶无措之余,颇觉酸涩委屈。

从前婆婆待她不是这样的。

这么大的落差,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温善在顾家没有朋友。小姑子顾元珍看她很不顺眼,几乎从不与她打交道。二房的三少夫人万咏兰和她也不亲近。是以她心中万分委屈,却无法对人倾诉。

孙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心疼极了:“郡主,咱们回公主府,找长公主,让长公主给你做主。”

她就不信了,在长公主面前,他们也敢这么放肆!“算了,嬷嬷。别让娘操心了。“温善摇了摇头。母亲最近正愁呢,何必让她再烦心?

孙嬷嬷无法,只得暂时忍下。

谁知,又两日,竟听说长公主病了。

温善也顾不上婆婆的不喜,直接令人驾车回了娘家。成平长公主一向身体好,很少生病。

这次生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里有事。但她不愿意让女儿知道内情,跟着担忧。见女儿回来,只皱眉问道:“我不过是小毛病,谁这么多事,偏叫你回来。”

温善坐在母亲床畔,看着母亲有些憔悴的病容,心疼极了,转而又想起自己的委屈,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好了,不哭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喝两天药就好了。别哭了,乖。"长公主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让人抬出来一棵一人高的红珊瑚树,“你瞧这珊瑚树怎么样?”

温善擦拭了眼泪,如实评价:“世间罕见,价值连城。”“过几日皇后过寿,我将它献给皇后如何?”温善一愣:"把它献给皇后?”

这是娘珍藏多年的,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竟要献给皇后吗?“是啊,你觉得如何?"长公主含笑询问,眸含期待。温善动了动唇,隐隐猜到娘可能是要讨好杨皇后,心里蓦的一酸。当初皇帝舅舅还在位时,娘风光无二,连皇后都要看娘的脸色。她何曾这般花费心思去讨好人?

“珊瑚树很好。“温善垂下眼睛,小声道,“只是会不会太贵重了一些?”“傻孩子,就是要贵重啊。"长公主笑笑,没和女儿多讲。太后不大喜欢她,她只能试试走走皇后的路子了。听说皇后出身平平,多半也没见过什么好物。

历来财帛动人心,她多送一些贵重之物,或许能打动皇后呢?那样,她们母女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皇后的千秋节令越来越近,苏枕月有些紧张。以至于到了七夕晚上,她久久难以入眠。

沈霁就在她枕畔,知道原因后,安慰她:“你之前见过皇后,也进过宫,不用害怕的。”

“我没有害怕。"苏枕月分辩,“我是紧张。”她是进过宫不假,可那时只用单独见太后,这次是和其他命妇们一起朝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紧张呢?

沈霁略一思索,认真建议:“那你就当是还在燕王府……“这怎么一样?燕王府也没那么多规矩。“苏枕月小声嘀咕,继而又问,“表哥,你每天上朝紧张吗?”

“早朝而已,不紧张。”

苏枕月一想,也是,早前他还参加殿试呢。但她仍问:“那你什么时候紧张?会试?还是殿试?”

沈霁沉默了一瞬,神色有些古怪。

他越这样,苏枕月就越好奇,一时间也忘了明日的千秋节,只抬眸看他:″你说嘛,说嘛。”

见沈霁不说话,她干脆故意挠他手心:“说嘛,说嘛。”他一把反握住她作乱的手,慢悠悠道:“紧张的时候,那就多了。比如,去年六月二十八,亥时。”

苏枕月一怔,去年六月二十八?

那不是他们成亲那天吗?至于亥时,那时他们门……苏枕月的脸腾的红了,本想在他腰间拧一下,但自己手被他困着。她心念一动,干脆侧过身,隔着寝衣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她到底不舍得用很大的力气。

沈霁身体一僵,箍住了她的腰。他声音极低,续上一句:“还有前年腊月,在假山后面,我也紧张。”

那时他拦住她,要她放弃和顾四的约定,一出国孝就同他自己订亲。苏枕月微一愣怔,眨了眨眼睛,心里蓦的一软。她记得他那个时候强势又从容,丝毫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原来竞也紧张的吗?

他紧张,是在担心她不同意吗?

苏枕月心绪起伏,有点想笑,可心里又酸又暖,一时也忘了皇后千秋节的事情。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胡乱说一句:“不说了,我要睡觉。“便合上眼睛。

沈霁轻笑着摇一摇头,松开她的手,改而与之手指相扣。苏枕月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唇畔微微勾起,仍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次日清晨,沈霁起床时,苏枕月也跟着睁开眼睛。沐浴、梳洗,换上郡主礼服,戴上翟冠。这一身行头,看上去庄重华丽。简单吃一点东西,时候差不多了。苏枕月动身出发,乘马车向皇宫而去。马车行驶一刻钟有余,就到了皇宫门口。

很快,有一小太监领着她向凤仪宫走去。

皇后千秋,众命妇要在此地向皇后朝贺。

苏枕月自忖来的很早,但还有比她来的更早的。来到凤仪宫,她发现她为数不多认识的几个朝廷命妇居然都已经到了。李淑人和王夫人俱是从幽州过来的,去年在王太妃一一即现在的太后寿宴上,和苏枕月打过交道。进京之后,她们也登门拜访过几次。一见苏枕月,二人便冲其点头示意。

苏枕月也朝她们点一点头。

靖安侯府的文老夫人和周夫人都在。此地庄严肃穆,众人也都安静规矩。但看见苏枕月后,那婆媳二人还是冲她露出了笑容。苏枕月笑了笑,算是回礼。

长乐郡主温善看在眼里,心内不由地一酸。人心易变,其实她早就知道的。

初时苏枕月在靖安侯府偏居一隅,府里长辈无一人关怀,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后来其未婚夫婿高中状元,众人对她的态度立刻就变了。现在不过是旧事重演而已,没有什么稀奇。温善再一次告诉自己,并移开了视线。

少时,人群骚动,原来是成平长公主到了。看见母亲,温善眼睛一亮,登时感觉有了主心骨。果然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是她最牢固的依靠。

苏枕月也微微一惊。

从梦里到现实,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成平长公主。这个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影响她命运的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衣饰华丽,气质高贵,与长乐郡主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却比其成熟艳丽的多。长公主来到殿内,众人纷纷施礼。

苏枕月隐在人群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一瞬间,她的心情格外复杂,她先前曾无数次幻想过见到长公主时的情景,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不用苦苦哀求,不用心中畏惧,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而长公主也注意到了苏枕月。

殿内新添的命妇不少,但穿郡主礼服、年纪极轻,容貌又这般出色。除了苏氏女,长公主想不到第二人。

真没想到,当初在她眼里蝼蚁一般、伸伸手指就能碾死的人,如今竞成了她不敢轻视的存在。一个和皇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居然能和她的善善平起平坐早知道今日,当初就该坚持请旨,让这个苏氏女嫁到蜀中去的。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长公主一向骄傲,虽然心中懊悔,但脸上并不露出多少。她的视线在苏枕月脸上停留了数息,很快移开。

文武命妇按品阶规规矩矩候着。忽然,太监悠长而略微尖利的通传声划破了安静:

“皇后娘娘驾到一一”

说话间,杨皇后携侍从而入。

殿内众人齐齐施礼:“参见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秋。”杨皇后落座,静静受了礼,目光平和扫过众人,这才含笑抬一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殿下众人齐声回应。声落,衣料惑窣,环佩轻响,众人依次落座。苏枕月在人群中,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后,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新帝登基后,苏枕月只见过杨皇后两次。一次是封后大典,一次是皇后召她进宫叙话。

短短一个多月,昔日的燕王妃如今在众人面前,已颇有皇后威仪。她居于上座,微微含笑:“本宫年纪尚轻,本不想做寿。皇上提议,本宫不好拒绝。倒是辛苦大家了。”

众人连忙道:“娘娘说笑了,哪里辛苦?这是皇上开恩,让我们沾一沾娘娘的喜气。”

“是啊,皇上这是爱重娘娘。”

“这是与民同乐。”

苏枕月第一次正式出席这样的场合,觉得新鲜的同时,暗暗留心旁人的举止、话术。

她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

少时,皇后赐宴。

众人再次起身谢恩。

席上菜式丰富、素洁,酒水也都是极淡的果酒。苏枕月心里很清楚,这种场合,谁也不是为了吃吃喝喝。果然,在场命妇们皆十分小心恭谨。

今日道贺的内外命妇里,以长公主为尊。她率先起身,向皇后道贺,又道:“略备薄礼,为皇后娘娘添寿。”

说着,长公主轻轻击掌三下。

几个小太监抬上了那一棵约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这棵红珊瑚是深红色,光彩夺目,艳丽华贵。一抬进来后,满殿生辉。在场诸人皆是一惊,更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红珊瑚素有“海中赤玉"的美称,数量稀少,得之不易。像这种高达五六尺的,更是价值连城,世所罕见。

长公主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很满意众人的反应。这种珍宝谁不喜欢呢?

同时,她又难免有些心疼。这棵红珊瑚是前些年海外进贡的。本是献给她母亲郑太后的,郑太后见她喜欢,就转手赐给了她。整个京城再找不出第二棵。

然而,皇后的反应有些奇怪。她目光扫过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听闻海里的红珊瑚难得,采集更是不易。这一人多高的,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大……”

长公主心里一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又听杨皇后不疾不徐道:“长公主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献礼一事,就此作罢。”

“娘……

杨皇后正色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严禁官员、家眷,以及内外命妇借节庆之名私相进贡。”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众命妇连忙起身应道。一片恭谨肃穆中,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紧紧咬着唇,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皇后这样做,简直是公开打长公主的脸。但她只能勉强露出笑意:“皇后娘娘说的极是,是我有欠考量了。”

苏枕月倒不觉得奇怪,杨皇后生性节俭。数日前召她进宫单独叙话时,就曾说不喜京中奢靡之风。新帝也有意整顿风纪。而且太后不喜欢长公主,杨皇后又怎会公开与太后唱反调呢?

不过,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太后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杨皇后只是一笑,对长公主"有欠考量”的说辞不置可否。因今日还有其他安排,赐宴之后没多久,杨皇后就起身离去,让众人自便。温善匆匆行至母亲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娘一一”“没事。”长公主脸色苍白,不欲让女儿担心,只勉强扯一扯嘴角,“善善,我没事。”

温善试图安慰母亲:“娘,既然皇后娘娘不收,那这珊瑚树咱们自己带回去就是了。”

长公主苦笑,真是傻孩子。

这不是皇后收不收的问题。若只是单纯不收也就罢了,可皇后那番话,分明是在借机敲打她。

京城之中、朝野内外,多的是见风使舵之人。长公主担心的是,有人见她失去圣心,趁机落井下石。若她一直行得正、坐得端,从无违法乱纪之事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从前仗着父兄宠爱,行事恣意,毫无顾忌。与长公主母女不同,苏枕月此刻心情不错。她甚至还又多喝了一杯面前的果酒。

味道虽淡,后味却有丝丝甘甜。

苏枕月记得,在那个长长的梦里,长公主死于京城之乱前,并没有捱到新帝登基。

一一这也是长乐郡主温善后来选择“假死"的原因之一。那时温善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新帝待她更多是面子情。她又对丈夫彻底失望,心灰意冷,所以才会放弃尊贵的郡主身份,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如今现实中许多事情发生变化,不知道长公主的结局又会怎样改变呢?还会像梦里那样横死吗?

不知怎么,苏枕月竞生出了一些看戏的心思。她想,她可真不是什么好人。

杨皇后离席之后,众人便可自行散去。

苏枕月同熟识之人打了招呼,就要出宫。

然而刚走出凤仪宫,就有个眼熟的小宫女拦住了她:“沈夫人且慢,太后有请。”

被叫住的除了她,还有同样是从幽州来的李淑人和王夫人。几人对视一眼,一起转道前往寿康宫。

太后留她们,也没什么大事。先是同她们说一会儿体己话,后又让人摆膳。说是怕她们在宴上过于拘谨,没有吃好。事情虽小,但在场几人无不感念太后的一片慈心。苏枕月回家之后,稍作休息。

晚间,她与沈霁说起今日朝贺的事情,着重讲了长公主献礼却遭拒:……你不知道,当时长公主脸色特别难看。”

沈霁略一沉吟,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皇后娘娘真这么说?”一点情面也不留?

“当然,我还能骗你吗?"苏枕月应声道。沈霁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想,皇上皇后的态度很明显。”下面臣子个个是人精,知道了帝后的态度,心里肯定清楚该怎么做。想必过几天就能看到对成平长公主的弹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