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出事
面对弹劾,尊贵了半辈子长公主终是放低了身段。她匆忙主动求见皇帝,跪在宫门口,脱簪待罪。长公主声称并非有意豢养死士,而是因为当年驸马之死,她心中害怕,所以才多养心腹保护自己。姿态放得这样低,新帝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况长公主手上现存的死士并不算多。
若执意追究,倒显得新帝刻薄寡恩,容不下建德帝的任何亲眷。最终,此事以长公主遣散死士、在家静思己过结束。事情平稳落地,长公主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越发憋闷。在家思过?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她年近四十,尊贵半生,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公主……丫鬟小心翼翼奉上了茶。
长公主抬手拂开:“滚开!”
热水浇了满怀,丫鬟不敢抱怨,匆忙跪下请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长公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时不时地就发泄在身边人头上。近身伺候的人无不战战兢兢。
唯有面首董云勉强是个例外。
因为他模样与先驸马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眼睛。偏又性情柔顺,长公主在他面前,脾气能稍微收敛一些。
对于皇帝的处理结果,季世常不太满意。长公主的错处又不止这一桩,他如今做了御史,本就是要督查百官的。
那就继续盯,继续弹劾,决不放弃。
苏枕月并没有季御史这样好的耐心。
她近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石雪贞不愿意一直依附弟弟,就在京中赁了一家铺子,开布庄,做生意。一一先前她丈夫就是开布庄的。她虽不曾真正管理铺子,可一直有这方面的想法。
然而石雪贞性情内敛,又无经验。是以布庄刚开,生意惨淡。石俊心疼姐姐,就私下拜托熟人女眷多去照顾生意,买布的钱由他来出。苏枕月颇觉意外,没想到他看着粗鲁冲动,竞还有这样心细的一面。她笑了笑:“我答应你,不过不用你出钱,快冬天了,我们本来就是买布做衣裳的。”
“多谢多谢。"石俊甚是感激。
石记布庄新开,冷冷清清。
苏枕月只作不知道背后东家是谁,隔三差五去上一两次,给店里增点人气。世人大多有随众的心心理,石记的布料又着实不错。时日久了,店里生意渐渐比先前好了一些。
这日,苏枕月离开布庄,乘坐马车回家。
行过一条街时,忽听外边突然一阵喧闹。
男子的咒骂,女子的哭泣、哀求声混在一起。“出什么事了?“苏枕月皱眉,掀帘询问。驾车的李叔有点不确定:“好像是夫妻打架?不对,是一个男人在打女人。”
这不是打架,因为女方毫无还手之力。
苏枕月一惊,定睛看去,见街上一个男子正抡起拳头朝一个女人身上打去。那女人鬓发散乱,鼻青脸肿,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她一边哭求,一边躲避,甚是可怜。
旁边有不少人围观,有好几个人面露不忍之色。有人想阻止,却被身边人拦下。
苏枕月哪里看得下去?忍不住出声喝止:“住手!”她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她一直记得在那个长长的梦里,自己是怎样被袁晔虐待的。
拳头落在身上有多疼,她很清楚。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个时候,她做梦都希望能有人帮自己一把。那男子动作一顿,扭头骂道:“他奶奶的,你是什么东西?没看见吗?这是我打自己媳妇!”
女子却趁机叫道:“救命,救救我!”
因为先前出门遇到过危险,后来苏枕月养成习惯,但凡出门,必有侍卫随行。
当下便有侍卫上前喝道:“放肆!这是嘉懿郡主,不得无礼。”听说是郡主,那男人有些胆怯,下意识松了手,但仍梗着脖子道:“郡主怎么了?郡主就能管别人家事了?我自己的女人,花了二十两银子娶的,想怎公打就怎么打。”
苏枕月听得直皱眉,她也没下车,仍坐在马车里,示意侍卫隔开这对夫妻。她转头询问那个被打的女子:“你想和离吗?”女子一怔,连连点头:“想,想,我做梦都想。求贵人为我做主。”随即跪伏于地,磕头不止。
那男子却道:“我花了二十两银子娶的,凭什么和离?我不同意!贵人怎么了?贵人就能随意欺负人吗?要我休了她,除非赔我二十两银子。”那女子哭道:“你让我怎么赔?你明知道我没有钱。”“那就别废话。"男子很不耐烦。
女子哭道:“是,当初我爹病重,没办法,是收了你二十两的聘礼。可我嫁到你家三年,上敬公婆,下教弟妹。你天天去赌,输了钱就回来打我…这笔账又怎么算?″
旁人围观之人也有附和的,看来这女子说的属实。苏枕月使了个眼色。
南星会意,掀帘下车,拿出二十两银子,直接道:“这是二十两银子,就当还你的聘礼。你写和离书吧。”
那男子骂骂咧咧,不肯写,推说自己不识字。旁边有好事者立刻站出来,说自己会写,当下借来纸笔,写了和离书。那男子本不愿在和离书上按手印,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既怕惹怒贵人,又实在想要银子去赌,就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抱着银子直奔赌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那个女子揣着和离书,向苏枕月不停地磕头:“多谢郡主,多谢郡主。”有了和离书,她以后和那个男人就再无关系了。“你可有去处?"苏枕月温声问。
“有的,我虽然父亲不在了,但还有母亲和一个弟弟,就住城外陈家村。我可以去投奔他们。”
苏枕月略一颔首,又给她一些碎银:“你去医馆找个大夫,开些药,把伤治了,就去找你家人吧。”
她今日出门已久,不想再耽搁,便令李叔驾车,回家去了。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苏枕月并未放在心上。谁知,过了十来日,下人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自称被她救过,要来致谢并还钱。
苏枕月心下讶然,出去一看,见是那天在街上救助过的那个被打的女子。同行的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天在街上见到时,女子脸上青肿,看不清真实面貌。如今青肿褪去,露出了清秀容颜。一见到苏枕月,这女子便跪了下来:“郡主,我们是来还钱的。”说着她又拉了拉身侧的弟弟,弟弟也跟着跪了下去。“不用还了。"苏枕月摇头,二十两银子,于现在的她而言,着实不算什么。那天她出手,也没想着让对方还钱。
“要还的。郡主有所不知,朝廷开恩,先前被长公主占去的田地还给我们了,还赔了一些钱。我和弟弟商量,决定拿了这笔钱来还给郡主。“女子说着,重重叩头,脸上尽是感激。
苏枕月心中微讶。
她确实听说过,有人弹劾长公主早些年为建庄园侵占农田。皇帝处罚了长公主,又责令归还田地。
本以为这事离她有些遥远,没想到能离她这么近。苏枕月细问之下,才知道这女子名叫陈芳娘,原是城外陈家村的菜农。多年前,长公主要建庄园,占了他们家的田地。一家人失去生活来源,却没得到应有的赔偿,只靠在城中做零工过活。
两天前,他们终于得到了退还的田地和一笔补偿。便打听了苏枕月的住处,想要上门还钱。
苏枕月问:“把钱给了我,你们以后怎么生活呢?”“家里还有一点钱,而且我们有田了,能继续种菜。郡主放心。"陈芳娘说着又要磕头。
苏枕月连忙阻拦,笑道:“挺好,恭喜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对方特意还钱,她不好一直拒绝,就收下了姐弟俩归还的钱。随即又以贺喜的名义送了他们一份厚礼。
她希望陈芳娘可以走出阴霾,从此过上好的生活。苏枕月帮助陈芳娘,也是帮助梦里那个在蜀中的自己。“这怎么行?我们是来谢郡主的,怎么好再收郡主的东西?"陈芳娘下意识拒绝。
南星在一旁道:“收下吧,这是我们郡主的一点心意。”姐弟俩再三推辞,无法,只得收下礼物,再次致谢。晚间沈霁回来,见妻子让人整治了一桌酒菜,不免有些诧异:“今晚有客人?”
“没有。“苏枕月摇头,“就只有你和我。”“那怎么这么丰盛?"沈霁轻笑,换上了常服。苏枕月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她眸光流转,隐含期待。
沈霁略一思索:“唔,今天是十月初三?”“对了。“苏枕月双掌轻击,眸中瞬间漾起笑意。十月初三,于她而言,是非常特殊的日子。那天她落水,做了一个影响她后面许多决定的梦。也是那一天的夜里,她第一次见到沈霁。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整,她的人生际遇也与梦里截然不同。梦里,她连活下去都很困难。现实中,她却已能帮扶别人。当然沈霁也不一样。
梦里沈霁早早离世,和她交集不多。而现实中,他活得好好的,他们还成了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唔,你我初遇,是该庆贺。“沈霁轻笑,端起了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他想,如果早知道两人会结为夫妻,那么一开始他就该对她更好一点。或者,最开始,她主动找他说要报恩,他就该直接让她“以身相许"?但这一念头刚一闪过,沈霁就又摇一摇头。不必多想,现在这样也很好。
苏枕月也饮了一杯果酒。
两人说一会儿话后,苏枕月又说起陈氏姐弟的事情,有些遗憾:“可惜,那天有很多地方我没处理好。”
比如,就不该顺着那个混子的话,为了早些促成和离,真赔二十两银子,而是该换种方式。
见她脸上隐隐可见懊恼之色,沈霁却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是当时最快的解决办法。”
苏枕月轻"嗯"了一声,心想也是。
遂不再深想此事。
果酒甘甜,但喝多了也会有些醉意。
是夜,苏枕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沈霁的手,说个不停。沈霁只含笑看着她,时不时地递上一盏温茶。直到后半夜两人才睡去。
进入十月后,天渐渐冷了。
这天,石俊送来一张喜帖,原来是他要成婚了。当时苏枕月在侧,看了一眼喜帖,面露惊异之色:“这么快?”“这还算快?我都三十了。"石俊有些不满地嘟囔。沈霁睨了他一眼,接道:“先前不曾听说过你订亲,所以觉得突然。”苏枕月点一点头。
“你说这个啊。“石俊嘿嘿一笑,很不好意思,“没订亲,直接成亲。就这个月,到时候你们夫妻可一定要来。”
“嗯。“沈霁略一颔首,答允下来。
石俊走后,苏枕月好奇地问:“表哥,石将军要娶的是他的意中人吗?'她记得听沈霁说过,石俊有个心上人。
“应该是。“沈霁回答地有些谨慎,实则心里有九分笃定。这几日石俊春风满面,逢人就说自己要成亲,还要亲自上门送喜帖,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欢喜劲儿,除了要同意中人成亲,再无别的可能。这方面,沈霁有经验。
作为朝廷新贵、皇帝跟前的红人,石俊要娶的并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而是一个来自幽州的、年近三十的女子。
对此,坊间不少人议论,纷纷猜测这女子的来历,各种说辞都有。据石俊自己所说,未婚妻曾经有过一段婚姻,虽然出身平平,但非常善良。他倾慕许久,终于成功抱得美人归。
当然,这和苏枕月关系不大。对她来说,以两家的交情,他们只需要送上祝福和贺礼就行。
反倒是石俊的姐姐石雪贞私下同她抱怨:“沈夫人,你不知道。这桩婚事我本来不同意的。啊,也不是我不同意,是我爹娘活着的时候,就不愿意。可是俊俊非要娶,我也没办法。”
苏枕月只泛泛安慰:“婚姻大事,到底还是要看石将军自己的意思。”石雪贞叹一口气:“对,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娶寡妇也总比他一辈子不成婚强。只要人品好,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好。”“是的。"苏枕月点一点头。
石俊的婚事办得很急。十月初发喜帖,十月中旬就成婚了。前后不到十天。虽然时间紧急,但婚礼很盛大。
京中百姓议论了好几天,不过很快,大家就不再关注此事了。因为京中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情。
成平长公主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