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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死亡

成平长公主死的不太体面。

在家思过期间,长公主每天都心情不佳,除了面首董云,无人敢主动往其跟前凑。

然而,这一日,长公主却无意间看到董云衣领处有点口脂的痕迹。长公主当即目光一沉。

她自信唇若涂朱,是以从不用口脂,也不喜欢面首们涂脂抹粉。那董云这边的口脂又是怎么沾染上去的?

长公主心中狐疑,面上却不显露多少,而是命人私下留意。一查才知道,原来董云在外面养的有女人,每月都找借口出去与那女人私会。

近来更是频繁。

一个面首,竞然还敢背着她养女人?

长公主勃然大怒,本欲直接处死。不知怎么,心中蓦的一动,她要亲眼看看董云养在外面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于是,长公主不顾皇帝要她在家思过的口谕,带人追至董云私下置办的宅子里。

果然看见董云和他养的女人。

长公主大怒,当即下令将女子拖下去打死。“先打死女的,再打死男的。”

她要让董云亲眼看着,背叛她是什么下场。她的确是失势了,但还没到让人踩在头上的地步。

重重的杖击声响起,伴随着女子的痛呼声。董云被人压制着,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被打。猩红一片,血肉模糊。

初时董云还苦苦哀求,后来见女子没了声音,知道哀求无用,自己也难逃一死,终于死心,干脆破口大骂:“你这黑心烂肚肠的老虔婆,坏事做尽,不得好死。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为图富贵,一直在长公主身边曲意逢迎,但要忍受长公主的脾气。时间久了,便自己在外面也偷偷养了一个“解语花"。本来十分隐秘,偏偏近来长公主失势,脾气更大,他难以忍受,找“解语花"的次数也增多了。现在骤然被发现,董云心知性命难保,自忖没必要继续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好了,索性死前痛快一次。

长公主怒极,阖了阖眼睛,冷声道:“别用这张脸说让我恶心的话。”“哈!这张脸!你不会以为温驸马是真的爱上了你吧?你这样的人也配说爱?你可真会做梦啊。你害死他未婚妻,还妄想人家对你有真感情。实话告诉你,他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只是顾忌家人,不敢而已……若是他和我一样,没有家人,你早就死了上万次了。”

长公主气得身体发抖,想要反驳,却只说出一句:“你胡说!”温蕴辉一开始是怨她,可后来都愿意替她而死了。怎么可能还恨她?偏偏董云却道:“我胡说?我在他房间里看见了他的手札,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觉得恶心,都生不如死。”一一董云因为气质和眼睛最像温蕴辉,被长公主安排进了温驸马生前住的房间。他无意间发现温蕴辉手札和满纸的轻生语句。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得宠,靠的就是和温驸马的几分相似,自然不能将此事告诉旁人,尤其是长公主。不但不能说,他还要毁掉手札,有意无意地强调:温驸马后来深爱长公主,心甘情愿为其而死。

果然,这一招很管用。所有面首中,长公主最偏爱的就是他。可现在,董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自然什么话最伤人说什么。其实温蕴辉性情和顺,在手札里也不敢写任何怨恨的话语,只反复表达轻生厌世之意。

但这不妨碍董云添油加醋来诛心。

长公主浑身颤抖,忍无可忍,亲自拔了剑,就朝董云身上刺去。董云连中数剑,口中吐血不止。他实在不甘心,就又道:“其实,他手札里还写了一件事…”

声音极低,听不清楚。

“他还写了什么?"长公主下意识靠近。

她是真的想知道,温蕴辉心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在众人放松警惕之际,本已奄奄一息的董云却猛然抬手,奋起平生之力,将尖利的簪子狠狠扎进了长公主的心脏。长公主剧痛,剧烈挣扎,鲜血自她胸前汩汩流出。旁边众人大惊,齐齐攻向董云,他本就重伤,又被砍了几下,须臾间没了气息。

而长公主心脏被刺中,也陷入了昏迷。

等大夫赶到,为她治病时,她已人事不知。当天夜里,骄纵了三十多年的长公主伤重去世。长乐郡主温善听闻噩耗,登时晕了过去。

苏枕月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了。

听说长公主的死因之后,她有些惊讶。

怎么会这样?

在她那个长长的梦里,长公主死在明年的秋天。虽然也与面首有关,却不是这样的原因和死法。

一一梦里,长公主死于坠马。初时温善只当是意外惊马的缘故,很快顾元琛查出是长公主身边的面首所为。那面首外边养的女人有孕,就想安排长公主“意外”,携财私逃。本以为天衣无缝,不料却被发现。后来那面首被建德帝判处死刑,并五马分尸。现实中很多事情都提前了,连长公主的死也有了一定的变动。苏枕月摸了摸胸口,有些唏嘘。

长公主先时仗着父兄的宠爱,骄纵跋扈,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竞死在自己宠信的身边人手上。

晚间,苏枕月同沈霁说起此事,突然小声问:“表哥,我是不是很坏?”沈霁微讶:“你哪里坏了?你又没动手杀她。”长公主先前曾派人刺杀她,他们目前的报复也仅仅只是授意他人弹劾长公主。

这么“君子"的报复,怎能称得上坏?

“那我要是动手了呢?“苏枕月追问。

一一现实中她的确没向任何人动手,因为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她避开了很多劫难。当然也是因为她很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不愿做坏人。可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她在经历了许多之后,一步步“黑化”,先后报复过好几个人。她不觉得自己梦里的报复有哪里不对,但她突然很想知道沈霁对此的看法。沈霁看她一眼,缓缓说道:“以牙还牙,正常。”没有能力可以暂时隐忍。但有了能力,肯定是要一点一点地报复回去的。苏枕月忽的笑了,脑袋抵在他肩头,又偏头亲了亲他,轻声道:“说的也是。”

长公主死的不体面,但丧事还是要办得体面的。成国公作为已逝的温驸马的兄长,提出长公主身份尊贵,应仿前朝旧制,和其亡夫异穴而葬。

长公主丈夫早逝,膝下只有一女,养的面首们上不得台面。成国公作为温家话事人,能代表其夫家。

在本朝,夫妻异穴而葬、同穴合葬都很常见。夫家这般提了,女儿又不反对。皇帝很爽快地就准了。

温善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直到要下葬的那天,才知道父母的墓地虽在同一处,但是却是分开葬的。

葬礼结束,她去询问自己的伯父。

温善自小长在公主府,并不同温家人住在一处。她和伯父不太亲近,甚至有一些陌生。

面对她的询问,成国公只说了一些诸如“长公主尊贵,应独占坟茔,这是前朝旧制″的场面话。

“可我娘肯定是希望能和我爹合葬的。”

成国公道:“那也未必,你娘养那么多面首。可能想合葬的另有其人呢?温善一噎:“可是,我…

“你爹走得早,没那么多想法。”

对于弟弟留下的唯一血脉,成国公感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因为是弟弟的血脉而心生怜惜,另一方面却因那张更像长公主的脸而不喜。成国公是长子,能继承家里爵位。而弟弟温蕴辉则自幼奋发读书,年纪轻轻中了探花。他原以为自己和弟弟将来一文一武,光耀门楣。可惜世事难料。

因为皇权的任性,许多事情都变了。

季姑娘自尽,曾经清风朗月般的弟弟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旁人都说弟弟是为长公主挡剑死的。但他却觉得更像是弟弟自己杀死了自己。但那些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挡剑的那一瞬,弟弟到底是什么心情,成国公不得而知。只是他作为兄长,并不希望弟弟死后还要和长公主同穴而眠。人已入土,事成定局。

温善没再多说什么,毕竞这世上夫妻异穴而葬的也不少。她不能再折腾已经入土的父母。只默默祈求他们来世安好。皇帝与太后不喜欢她的母亲,但并未牵累到她本人,对她还算和善。可温善已经无心细想这些,母亲的离世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失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

长公主下葬不久,温善就病了。来势汹汹,病得很重。期间,孙嬷嬷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而与她成婚两年之久的丈夫则每天只礼节性地问一下她的身体情况。婆婆周夫人倒是时常派人来探视,但同时还给漱石轩塞了两个容貌出挑的丫鬟。

虽未挑明,但其用意不言而喻。

温善觉得很累。

她一夜未眠,躺在床上一点点地回想自己和顾元琛之间的点滴,越发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她不该嫁到顾家的。

或许,是时候放弃了。

病好之后,温善向丈夫提出和离,却被拒绝。顾元琛脸上没太多表情,只简单说一句:“这是御赐的婚事,不能和离。”他也觉得心累。

她乐意的时候,想办法求旨赐婚,把他们绑在一起。哦,当然,她可以说赐婚是她娘求的,但真的和她没半点关系?她不乐意了,又要和离。为什么总是这样的自私又任性呢?自己选的路,不应该走到底吗?难道和离了一切就能回到原点?更何况,这是御赐的婚姻,他们只能这样过一辈子。他不会同她夫妻和睦,也不答应和离。

温善阖了阖眼睛,没再多说。次日,她令人驾车去了长公主府。虽然母亲不在,但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不过,她不能在长公主府待太久。因为依律,公主去世,公主府要被朝廷收回。

最迟年后,她就得离开公主府了。

如果是她舅舅在位,会破例。但现在这个皇帝,不是她的舅舅。顾元琛熟悉朝廷律法,深知这一点,所以让人接了一次后,就不再去接,仍忙自己的事情。

不料,半个月后,他突然收到消息:公主府起火,长乐郡主温善在火场中丧命。

这日,苏枕月刚收到顾元玮令人送来的喜讯:他的妻子生下一对双胞胎女J儿。

转头就骤然得知长乐郡主的事情。

消息是石雪贞告诉她的。

石雪贞开布庄数月,胆子稍大了一些。两家离得近,因此得到消息,就匆匆忙忙向她打听。

“听说了吗?公主府好大的火,长乐郡主没逃出来,听说尸体都辨认不出了。“石雪贞脸色苍白,末了,又道,“看我,我忘了,你们是亲戚。我怎么和你说这些?”

苏枕月没有说话。

石雪贞尴尬极了,道一句歉,匆匆告辞。

苏枕月却愣怔了好一会儿:死了?尸体看不出来,是假死吧?可是,现实中没有她这个"白月光”归来造成的种种误会,没有在悬崖“二选一"时的彻底死心。温善也会选择假死离开吗?晚间,沈霁归来,见苏枕月神色怔忪,问道:“你已经知道了?”“嗯。“苏枕月回过神,点一点头,“石姐姐过来说了一点。”沈霁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盏茶:“我听说这火有些蹊跷,不像失火,倒像有人故意纵火。”

“是,假死吗?"苏枕月抬眸问。

沈霁眼神微变,不紧不慢道:“不排除这个可能。”现场虽然找到了长乐郡主的尸体,但焦黑一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若是别人,也完全说得过去。

不过这些就要顾元琛这个大理寺少卿去认真琢磨了。可能因为消息太过震惊。是夜,苏枕月睡不着,又不想影响沈霁,干脆双目紧闭,静静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勉强睡着。迷迷糊糊中,竞梦见了自己坠崖前后的情形。

那是梦里京城之乱结束后。她和温善一起,被吊在悬崖上,让顾元琛“选一”。顾元琛出于愧疚,选择了苏枕月。但那绑匪本就是为了报复顾元琛,又怎会如他的意?偏偏和他作对,当即就将苏枕月丢了下去。坠落悬崖后,苏枕月并未立刻死去,她躺在崖底,全身痛楚,一动也不能动。万念俱灰时,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闯入了她的视线。明明在那个长长的梦里,苏枕月从没见过那个“神秘人"的样子。可这一夜的梦里,戴面具的“神秘人"竞揭下了面具,露出和沈霁一模一样的脸。苏枕月猛地惊醒过来。

睁开眼,枕侧的沈霁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着。苏枕月却更加睡不着了。

沈霁和“神秘人"?

先前她从未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因为她被“神秘人”所救时,沈霁已经死于驿站的大火。

但今天骤然做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梦后,细想起来,两人是不少相似之处的。比如身形相仿,比如都擅长一些器械的制作。比如两人的眼睛很像。初见沈霁时,她还觉得眼睛熟悉。

可是,也不一样,说话声音不同,走路姿势不同,而且“神秘人"擅长医术。而沈霁只能算略通医理。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沈霁已经不在人世了。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苏枕月借着月色,凝视着沈霁的睡颜。她想,可能是因为她从没见过“神秘人"的脸,又感激他的救助,才会在内心深处为他添上一张她最信任的脸?

或者,沈霁就是那个“神秘人"?他并没有死于驿站的大火?而是成功逃了出去,改头换面隐藏身份?

就像温善的假死一样?

苏枕月想不明白。

一一其实关于黑衣人的身份,她曾想过回京后向谢兰修打听。但真正回京之后,才得知在建德帝驾崩的当月,谢兰修就丁忧回老家了。苏枕月也就没再深想此事。

因为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如果能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那固然很好。如果一辈子都无法知道,那或许也是天意。

就像她不刻意去找梦里的仇敌一样,也没必要刻意去找梦里不知名姓的恩人。

她多多行善,就当是对那个"神秘人"的报答了。当然,如果能知道,那肯定更好。

算了,等谢兰修结束丁忧,进京再说吧。

苏枕月重新躺下,向沈霁身侧又靠近了一些。听着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