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1 / 1)

第71章一生

长乐郡主身死,皇帝颇为不快。

临近过年发生这种事,着实有点糟心。

皇帝下令让顾家治丧,不可敷衍。随即,他又斥责顾元琛,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将妻子放置娘家多日不闻不问,以至酿成这样的祸事。一一其实新帝对长乐郡主温善并无多少感情,但这是他登基的第一年。建德帝生前宠爱的妹妹、外甥女全部亡故。知道的说是意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帝连一对母女都容不下。

所以态度必须摆出来。

顾元琛听着皇帝的斥责,一言不发。

他去过火灾现场,也细心查看过,怀疑是温善纵火,借火逃生。虽说留下了能证明温善身份的证据。但那证据太刻意了。这几日,顾元琛心内一直天人交战,是说出自己的怀疑,还是就这样配合温善?

最终,在皇帝面前,顾元琛选择了沉默。

算了,就这样吧。他也累了。

可能温善发现不能和离,选择用放弃身份的方式结束他们错误的婚姻?顾元琛不再深想此事,只是在家人流露出明显的不安时,才告诉他们:″她没死,还活着。”

家人相顾讶然,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他母亲周夫人讪讪地说一句:“你糊涂了。”她想,儿子肯定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给惊到了。顾元琛也不多解释。

算了,就这样吧。

让错误就在这里终结吧。

顾元琛夫妇之间的事情,苏枕月没有太关注。新年快到了。

这是他们回到京城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安乐县呢。

回到京中,来往的熟人多,需要准备的年礼也多。成婚有一年多了,苏枕月在人情往来、打理庶务方面进步不少。处理这些事情,简直游刃有余。

但她还是在拟好礼单后,和沈霁商量。看有没有遗漏之处。外面大雪纷飞,房间内温暖如春。

夫妻俩相对而坐。沈霁在灯下翻看礼单,苏枕月在旁边打络子。一一她还欠着沈霁一个同心结呢,也是时候赠给他了。偶尔,桌上的灯花爆了。

“啪”的一声轻响。

两人一怔,相视而笑,均觉温馨无限。

转眼间,半月光景转瞬而逝。

这一年,皇帝改元,元宵灯会也格外盛大。正月十五的傍晚,沈霁邀请苏枕月出门看灯:“迟了两年,也该补上了。”苏枕月噗嗤一声笑了,不由想起前年上元节的情形。那年的正月十五,她心里有事,以没睡好为由婉拒。而十六那天,则又直接睡过了头。直到正月十七,灯会的最后一天,他们才外出赏灯。虽说灯会也美,可错过了十五当天,多多少少心里是有些遗憾的。而去年上元节,他们人在安乐县,虽也有灯会。可偏僻县城,又怎能与京城相比?

于是,刚入夜,夫妻俩就换了衣裳,早早出门。灯会热闹,今年尤甚。

街上家家户户门口悬灯,到处是人。

流光溢彩,人潮涌动。

苏枕月担心心被人流冲散,就紧紧拉着沈霁的手,两人几乎寸步不离。看了花灯,猜了灯谜,还吃了两文钱一碗的小馄饨,喝了热气腾腾的甜米酒。

回家的时候,苏枕月一只手被沈霁握着,另一只手则提了一盏美人灯,只觉人生幸事,无外如此。

日子一天天这么过着,苏枕月已经很少再想起那个长长的梦了。这个春天,她在院子里移栽了两株木芙蓉,又从顾元珍那里抱了一只小猫,还将自己久不练习的古琴又重新练了起来。生活安逸又闲适。

虽然同在京城,但苏枕月没有再见过顾元琛。可能京城很大,也可能是双方都有意回避。反正两人没再碰过面。

一一其实长公主已死,两人就算有些接触,也不用担心苏枕月的安全问题。可她不再想见他。

长乐郡主“死"后,苏枕月原以为会听见顾元琛发疯、到处寻找温善的消息。但奇怪的是,并未听到这样的传闻。

听说顾元琛仍每天在大理寺任职,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她忍不住暗自猜测,难道是因为许多事情提前,男女主之间的经历变少、感情没那么深了?还是顾元琛并未发现温善是假死?那所谓的“追妻火葬场”是不是也没有了?不过,男女主之间的纠葛和她关系不大。

他们已影响不到她。

倒是六月里,听说靖安侯府又发生一件大事:顾元琛从衙门回来的路上,遭人伏击。

顾元琛出身勋贵世家,自小习武,出行带有随从。唯独这一次例外,身边并未带人。不过也是他运气好,正巧一对巡逻的士兵经过,那伏击者被当场抓获,关进了大理寺狱。

而顾元琛右臂也受了重伤。

大理寺审理此案时,伏击者非常痛快交代了缘由。“他自称姓刘,叫什么刘延……“顾元珍道,“说他姐姐,当年因杀夫入狱,大哥给他姐姐判了凌迟。他心中怨恨,所以蓄意报复。”一一顾元珍来找苏枕月时,说起了此事。作为妹妹,她肯定是心疼兄长的,但内心深处,也觉得刘延的姐姐死状惨。苏枕月一怔:“刘延?”

这不是梦里那个绑架了她和温善,制造悬崖“二选一"的绑匪吗?他这次居然找顾元琛本人报复了?

不再搞什么让顾元琛永失所爱、痛彻心扉了?这个变化不难猜,毕竞明面上温善已死,刘延不会去绑架温善,也不会从温善口中得知顾元琛还有个"白月光”。

“对,就是他。“顾元珍说着,神色有些复杂,委婉道,“我大哥审理案子,有点,有点太重律法…”

刘延的姐姐因不堪丈夫的虐打,悄悄毒杀了自己的丈夫。在本朝,妻杀夫属于逆伦重罪,是十恶之一。案子发生时,顾元琛刚任大理寺少卿,审理案子,严格按照律法行事。那刘延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被处以极刑,怀恨在心,势要报仇,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去年京中之乱后,刘延结识了一些朋友,又私藏了一些器械。潜伏很久,终于找到时机。不料,竟又遇上了一队士兵。行刺朝廷命官是重罪,这件事很快引起了朝廷的重视。皇帝命人审理此案,同时免去了顾元琛大理寺少卿一职,让其在家好好养伤。

在皇帝看来,大理寺少卿的主要工作是复核案件、平定冤狱,重律法但也要通人情。除了公正严明,还要有一颗仁慈之心。朝中人才济济,多的是比顾元琛更适合这个职务的人。顾元琛年轻,受伤恢复得快。但是伤愈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右臂没有力气了。

初时旁人不知道,是见他改用左手写字,字迹大改,才隐约明白他的右臂出了问题。

周夫人得知此事,心疼得直掉泪:“不能再恢复了吗?”她的儿子习得一手好字,也能耍枪,怎么就整条手臂使不上一点儿劲儿了呢?

“无妨,左手也能用。“顾元琛还算想得开。面对围攻,以一对多,他连兵刃都未带,保住一条命算不错了。何况右臂还在,只是使不上力而已。

顾元琛承认,这件事细究起来,确实有他的责任。当时他初任大理寺少卿,经验不足,又因为家中之事,终日不快,只一味地严格按照律法行事。若是后来的他,肯定不会判那么重。

但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无法重来。

就像他不能回到过去,改判刘延的姐姐。

也不能回到那年三月的宫宴上,选择不救长乐郡主。更不能早点与阿月结为夫妻。

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永不回头。

苏枕月的生辰在九月。

今年她满二十岁。

生辰当天,沈霁说要送她一个礼物。

“是什么?"苏枕月不由好奇。

十八岁时,他送她一匹名叫“赛雪"的马。十九岁时,则是一架他亲手做的琴桌。

“是一处宅院。“沈霁不紧不慢道,“不大,只有单进。”“诶?“苏枕月甚是意外,又有些不解,“为什么是宅院?我们家房间不是够住了吗?”

沈霁微微一笑,自信而笃定:“是够住,但我知道,这个宅院你肯定会喜欢。”

他这么一说,苏枕月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故意道:“那我不信,我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行,我们这就去看。”

两人当即乘坐马车,前往城西。

越往前行,苏枕月越觉得眼熟。

终于,马车在一个巷口停下。

巷口有两棵高壮的梧桐树,并排而生,两棵树的树干缠在一起,郁郁葱葱。苏枕月双足刚一落地,鼻腔就有些发酸,瞬间明白了沈霁的用意。她转头看向他,眼尾微红:“表哥……

“走,我们去看看。"沈霁执了她的手,一起向巷子里走去。最终,他们在小巷的第四户宅院前停下。

门并未上锁。

苏枕月望着匾额上的“苏"字,眼眶微微一热,迟疑了一会儿,在沈霁鼓励的目光中,抬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枣树、石桌、院中的秋千架……

苏枕月有些恍惚,尘封的记忆霎时间涌上心头。仿佛下一瞬,祖母就会从房间里出来,问她要不要喝水。

父亲在院子里,不太熟练地给她做陀螺。

沈霁有些遗憾:“可惜我不太清楚这里的布局,没有办法完全…“还原"二字尚未说出口,苏枕月便转头扑进了他怀里,伸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低声道:“很好的,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六岁那年,父亲和祖母先后去世,她被接进了靖安侯府。苏家的旧宅自此便空了下来。

过了几年后才发现,空置的宅院竞又住进了一户人家。那时她年纪尚小,是顾家出面帮忙解决的这件事。

据说,占据宅院的那户人家也是从房牙手中买的,而且有房契在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那房牙早已不知所踪。顾家自恃身份,不想仗势欺人,看那户人家也可怜,也就没与他们相争,只是告诉苏枕月:“没关系,侯府就是你的家。”苏枕月那个时候才十一岁,既不能要求顾家为她强出头,也不可能仅靠自己拿回旧宅。

她只能点一点头:“嗯。”

那时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反正她可以一直待在靖安侯府。尽管一再这样安慰自己,但她仍不免感到遗憾。后来,她离开顾家,随沈霁一起去了安乐县。再后来,皇帝赐了府邸。她不缺住的地方,但偶尔会想到记忆最初的家。苏枕月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一次拥有这里。她将头埋在沈霁怀里,轻声补充一句:“特别喜欢。”“真的喜欢?"沈霁眸中漾起笑意。

他从顾三公子口中无意间得知苏家的旧宅在城西,就悄悄留心,花钱买了回来。后又向周围邻居打听,尽量布置成以前的样子。不止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也是想给她一个安心的所在。她自小寄人篱下,后又跟着他远离故土。沈霁希望她能有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家。

“嗯,真的。"苏枕月重重点头,又从他怀中出来,在他脸上亲了亲,心想:不止是这个礼物,还有你。

想了一想,她小声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听说京城房子不便宜,她自己现在也有俸禄的。沈霁嗤的一声轻笑:“你是要陪我过一生的,这点小钱又算什么?”苏枕月没有说话,心想,也是,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